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五年开春,郑州长途汽车站。天刚亮,站前广场上人挤人,一排木栏杆让人摸得发亮,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
大强站在进站口,扯着嗓子喊:“去东边几县的这边走,上车,上车了啊。”
他右耳有点背,喊话时总把左边耳朵朝着人群,一年到头这么喊,嗓门比谁都冲。腰上别着个传呼,响一回他就低头看一眼,看完接着喊。
旁边卖水的老汉搭话:“大强,今儿客不少。”大强抹了把汗:“还行,东边三趟都满。”
候车长椅上坐了一排等车的人,班次牌挂在柱子顶上。站前这一片,喊客的不止大强一个,各人守各人的线路,谁抢了客,回头都得跟贾三说清楚。
站台这块位置,是贾三点头给他的。喊一个客抽成几块,一天几十个客,一个月下来,大强得往贾三那儿交二百。这钱按月交,交了牌子就挂着,位子就还是你的,这话不用谁教,来站上三天就懂。
贾三是站上的老票贩子头,钱盒挂在腰上,收一笔塞一笔,跟站里的人熟。他不亲自喊客,只收钱,谁在他地面上拉客,二百块一个月,少一分都不行。
这几天大强手头紧,这个月的份子缓了两天。他兜里只剩三十来块。
贾三手下那个瘦子拎着班次牌找过来,把牌子往长椅上一撂。
瘦子:“强子,钱呢?”大强:“忙着呢,晚会儿。”瘦子:“晚到什么时候?”
大强:“今儿发出三趟,客一上车我就给你送过去。”瘦子:“三趟多少客?”大强:“二十来个。”
瘦子:“上月你也这么说。贾哥说了,见不着钱,牌子先搁我这儿。”
瘦子把钱盒往腰上一提:“上月二百拖了五天。”大强:“这回就两天。”瘦子:“贾哥说了,今天见钱。”大强:“午后就送。”瘦子:“别让我跑第三趟。”
大强张了张嘴,没接话。旁边卖水的老汉把摊往回缩了缩,低头不吭声,怕一会儿溅一身。
瘦子拿烟头往长椅扶手上一摁:“喊客的,你那点嗓门,先留着吧。”
大强:“我喊我的客,碍着你什么了。”瘦子:“我说碍着就碍着。”
瘦子:“碍不碍着,贾哥说了算。”他转身走了,班次牌就搁在长椅上没人管。
后晌贾三自己来了。黑夹克,手里捏着香烟,走到大强跟前,先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股子慢悠悠的劲。
贾三:“这块站台我罩了六年,你敢再喊一声客,我让你喊不出第二声。”大强:“三哥,我这月就缓两天。”
大强:“三哥,宽我一天。客一走,钱立马到。”
贾三:“宽你一天?我这地面上,可不养说空话的人。”大强:“我从来没赖过。”
贾三把烟往地上一弹,冲瘦子抬了抬下巴。瘦子把班次牌递过来,贾三接了,往大强脚边一撂。
贾三:“喊客的,这块站台不是你站的地方。”大强:“我在这儿喊了五年。”贾三:“那也是我让你喊的。”
大强没捡牌子,弯腰去扶被撂倒的班次牌。瘦子一脚踩住牌角,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
大强一个趔趄,撞在木栏杆上,栏杆“咔”地晃了晃。木刺扎进袖口,他拿手背挡了一下,没敢吭声。
贾三:“还喊不喊?再喊一声,我把你这块牌子劈了。”大强:“你劈了,我拿什么喊。”
大强低下头:“不喊了。”瘦子:“这还差不多。”
瘦子:“服不服?”大强低着头:“服。”瘦子:“服了就别在这儿杵着。”
围着等车的没人出声。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往边上让了让,把孩子拽到身后,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牌子。有人把车票捏在手心里,往上车的队伍里挤,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当天傍晚,大强托站上一个熟脸给贾三递话,说北京加代的朋友,让给个面子。那熟脸在站上混了些年,认识两边,本想抹个稀泥。
熟脸回来学了一遍,贾三连头都没抬。
贾三:“北京来的?我这站台不认北京。”熟脸:“三哥,好歹留个面子。”贾三:“面子不值钱。”
大强不死心,第二天一早又托人递了一回,话说得更软,只求留个位子。
贾三:“再递话,连你那块破牌子一块儿扔。”来人:“记下了。”
熟脸劝他:“算了,贾三这人记仇。”大强:“那也得递,总不能白挨这一下。”熟脸:“你这脾气,随你爹。”
第二天上午,大强再进站台,整个人愣住了。昨天那块空出来的位置,这会儿连人带东西全换了主。
站台的木栏杆断了两根,拉客的牌子扔在地上,候车长椅翻了一条,班次表上那块牌子空着。
那块位子上,已经站着贾三这边两个人,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胳膊,见大强过来,斜着眼睛笑。其中一个把脚踩在断了的栏杆上,鞋底碾了碾木茬。
旁边存车的老汉小声说:“贾三一早带人来的,谁敢拦。”老汉:“你那牌子,先别要了。”大强没接话。
大强蹲下去要捡牌子,让人一脚踢开。他没吭声,站起来往站外走,背影让太阳拉得老长。
大强:“行,你们占着。”那人:“识相就好。”大强:“我明天还来。”那人:“你试试。”
那天后半夜,城郊旅社二楼,大强和同屋两个装卸工已经睡下,屋里只剩走廊尽头一盏灯。
“咣”的一声,房门让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
大强刚坐起来,一个巴掌扇在脸上,人歪倒在床沿。
贾三:“让你递话,你还真递。加代呢?叫他来啊。”大强:“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下抡在胳膊上,大强翻下床,右耳磕在床腿上,半天没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桌上的啤酒瓶被扫下来,在地上碎了一片。大强被拖到走廊,又挨了几脚,脊背撞在墙上。
同屋两个装卸工想上前,让贾三的人拿话堵回去。
瘦子:“躺好,没你的事。”装卸工:“他伤得不轻。”瘦子:“少废话。”
贾三带人走了以后,大强让人扶回屋,蜷在床边地上,手还护着右耳,半天没敢动。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同屋两个装卸工也没敢出声。
装卸工:强哥,你撑住。大强:别喊人,我没事。装卸工:车在楼下,这就送你去。装卸工:你别说话。
天亮后,装卸工找了辆摩托,把大强送到就近的医院。
大夫:“这耳朵得缝几针。”大强:“缝吧,别耽误我明天回站上。”大夫:“你还想去喊客?”大强:“不去喊,吃什么。”大夫:“你这耳朵要紧。”
右耳缝了五针,胳膊上缠着纱布,大夫说伤得留神,让他回家躺着。他躺下时只敢朝左边侧着身。
有人劝他去派出所报案,他摇头。
大强:“报了也就是劝两句。回头贾三那伙夜里找上门,我躲哪儿去?”有人:“找加代啊。”大强:“我怕连累他。”
大强躺在病床上,右耳堵着纱布,一个字没提报复,只问了一句牌子还在不在。
贾三那边没完。第三天一早,瘦子跑到医院走廊,放下一句话就走,鞋底把地擦得响。
瘦子:“三哥说了,五天之内把那二百补齐,再喊客,下回就不是胳膊了。”大强:“你回去告诉三哥,钱我给。”瘦子:“这话我带到。”
晌午,大强媳妇拎着饭盒去站上问牌子,让两个守着的人拦在栏杆外头,伸手一推,人坐在台阶上。饭盒盖甩开,馒头滚出去老远。她撑着栏杆想再往里挤,让人抬手挡着退回去。
这两年严打风声一紧,贾三也收过几天手,风头一过,又站回进站口收他的份子,一分不肯少。
当天后晌,大强托同屋往北京回了个传呼,把挨打的事说了一遍。传呼台上的人重复了一遍号码,同屋核对了两遍才撂下。
傍晚,加代到了医院。桑塔纳停在住院部门口,他一个人进的屋,在床边站了片刻,眉头拧着。床头柜上搁着半凉的粥,一口没动。
加代:谁动的手?
大强:四个,领头的是贾三,站上那个票贩子头。加代:好。
加代:牌子呢?
大强:让他扔地上了,我没敢捡。
加代:“人伤成这样,你还护着那块牌子。”大强:“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大强:“代哥,那牌子丢了,我就没位子了。”加代:“位子我给你拿回来。”
加代:“饭吃了没有?”大强:“吃不下。”加代:“先把伤养好,别的不急。”大强:“代哥,我自己能行。”
加代没再多问。他转身出了屋,站在过道里,从怀里摸出大哥大,天线抽拉出来,顶到头。他捏着号码,一个键一个键按下去,按得不急。
加代:“杜崽。京城那边,二十号人,连夜到郑州。到了先别进站,在站前广场等我。”
杜崽:成。几点到位?加代:天亮前。杜崽:家伙带不带?加代:带着,别在站前亮。加代:到了先找我。杜崽:记下了。
电话撂下,杜崽那头连夜点人,一个传呼接一个传呼地发。
贾三这边也没闲着。当晚他在站前馆子包了一桌,把二十来个拎包、望风的点齐,酒没敢多喝,光安排事。
贾三放话:“明儿谁敢帮喊客的占位子,往后郑州长途站,他别想混。”
贾三:“都听明白了?”底下人:“听明白了。”贾三:“明儿早点到站台。”底下人:“要是北京那边来人呢?”贾三:“来人也不怕。”
站上几个卖水的、存车的,听了这话,都把摊往边上挪了挪,谁也不敢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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