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沈阳铁西区,工人村后身。一排平房改的台球馆,门口木牌褪了色,玻璃上贴着张红纸,写着一局五块。馆里八张绿呢球台排开,墙架上一排球杆立得齐整。顶上一根灯管坏了,忽闪忽闪。
二波是这馆股东,另一半本钱是朋友出的,人回关里了,店里他一人盯。他左手虎口一层厚茧,常年架杆磨的。擦台、摆球、收钱盒,一天到晚转。球杆按长短排,皮头秃了就换,巧粉盒搁在柜台角上。
这片收台子钱的是黄毛那伙。按月交钱,一家八百。交了,窗台上搁个钱盒,没人扰。不交,掀台、赶客,放话让你这天开不成。这价码,抵几个月纯利。八张台子开不开,就看钱交得及不及时。
这钱不是白收。黄毛上头有个刑释出来的狱友,姓庞,在这片分片看着大半场子,派出所那边也打过招呼。钱一层层往上递。庞的名字店里没人敢提。黄毛在铁西横了七年,靠的就是这层关系。
钱本该月初交。这个月拖了三天。不是二波赖,是合伙人回关里取本钱没回来,手头紧。头三天他想,兴许黄毛忙,顾不上。第三天,传呼响了一回,说钱还得再等。二波站在柜台后头,把零钱数了两遍。
那几天,二波每回听见传呼响,都低头看一眼。他怕的就是这个。三天,不多,可卡在黄毛收钱这天上,就不好办了。
头一天,黄毛手底下来了一个,站在柜台前弹烟灰。那人穿件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二波说缓两天,钱一分不少。
那人:“缓两天?这馆开张那天,我可没听过缓字。铁西的馆,哪家不是初一交钱?”
二波:“就两天。后天一早,钱盒我给你满上,一分不短。”
那人没接钱盒,把烟灰弹在绿呢上:“拖着的多了,你算老几。”
二波:“我在这馆干了四年,从没欠过谁。”
那人:“四年?四年也得按规矩来。”
二波没还嘴,拿绒布把那点灰擦了。那人踢了一脚台腿,抬脚走了。
围着打球的两个客人把杆靠在墙上,没敢言语。卖烟的老头把玻璃柜盖上了,从柜缝里看这边。
二波:这馆开张四年,头一回碰上连缓两天都不肯的。
第二天后晌,黄毛亲自来了。后脖颈一撮黄毛,黑棉袄敞着,身后跟了四个。他进门先抽了根球杆,在掌心掂了掂。
黄毛:“这厅我看了七年,新来的先学规矩,别急着开口。”
二波:“我这月缓两天,钱一分不会短你的。”
黄毛把球杆往二波跟前一横:“这厅里的台,什么时候轮到外地人说话。”
二波:“我不是来抢台的。钱,我补。”
黄毛:“补?你拿什么补。这八张台,哪张不是我点头才立住的。”
二波:“台子钥匙在你手上,我认。可我这月的进项,也卡在你们手里。”
黄毛拿杆头在那张绿呢上一点,绿呢子塌下去一道印。身后两个上手,把台一角抬起来,四条腿离地,哗啦一声翻过去。球滚了一地,撞在墙根上,又弹回来。那根掂过的球杆,让一个人顺手别在腰后。

巧粉盒滚到地上,盖子甩开,蓝粉撒了一小片。几颗球散进桌底。二波蹲下去捡,左手虎口那层茧蹭在台沿上。他没抬头,也没还手。有个客人想扶他,让黄毛的人一眼瞪回去,又缩了手。
围着看球的几个客人往门口退。有人把烟灰缸往怀里收了收,怕一会儿砸过来。
黄毛在翻过来的台边站了会儿,把那根球杆立回墙上:“明儿不交,我掀第二张。”
二波:“掀完了,这厅你还收谁的钱?”
黄毛:“收不收钱,轮不到你操心。你先学学怎么开口。”
当天后晌,二波给关里打了个电话。加代听完,只问了两句。
加代:人伤着没有? 二波:没伤。 加代:掀了几张台? 二波:一张。
加代:“你别跟他照面。我找个熟人,递句话。”
二波:“代哥,这厅刚起来四年,我不甘心。”
加代:“四年也是我的兄弟。你别动,等我话。”
递话的是老杞,早年在铁西这片混过,跟黄毛那伙头里一个认得。他拎了一瓶酒,找到黄毛那张台边。
老杞:“大兄弟,四九城那边我认识。给个面子,钱补上,事就过去。”
黄毛:“老叔,这厅我看了七年。他一个新来的,托句话就想翻篇?”
老杞:“那孩子不赖,就是周转慢两天。我把话撂这儿,他姓加。”
黄毛听完笑了,拿巧粉在指头上抹了抹:“四九城是四九城,这是铁西。”
老杞:“那孩子跟我有点交情,你抬抬手。”
黄毛:“老叔,交情归交情,这厅的规矩归规矩。”
老杞:“你这话,我怎么回人家?” 黄毛:“回他,铁西不认四九城。” 老杞:“真把话说死了?” 黄毛:“老叔,你也是这片出来的。该懂,我这话就是规矩。”
话顶了回来。老杞回馆里,站在卷闸门底下,没敢看二波,只说人家不吃这个。二波拿绒布又擦了一遍台面。
第三天夜里,黄毛带了四个人来。卷闸门从底下被掀起来,铁皮哗啦响了一声。
二波正拿绒布擦台面,听见动静回头,脸上就让烟头烫了一下。两个人上来把他按在台边,一个摁肩,一个攥住他左手。椅子翻了,绒布掉在地上,沾了灰。
黄毛:“昨儿那句话,你当我没说?”
二波:“钱我这就去拿。”
黄毛:晚了。
二波:“我再缓一天,就一天,行不行。”
黄毛:“没有一天了。”

咔的一声。二波左手一根手指被掰折。他闷哼一声,没喊出来。左手虎口那层茧,这下蹭破了皮。他另一只手还撑着台沿,指节抠进绿呢里,抠出几道白印。
后半夜走的时候,黄毛顺手把墙上那根球杆往膝盖上一磕,磕得杆身弯出一道折痕。球厅后门的木门鼻上挂着把新锁,那根被掰折的球杆撂在台面上,绿呢子破了一道。
黄毛:“明儿再把钱送来。再拖,就不是一根手指头的事。报案也行,你报啊。”
二波攥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手:“你把我手掰成这样,还想让我交钱?”
黄毛:“掰的是手指头,又不是命。钱的事,明儿再说。”
二波:“你这是把路堵死了。”
黄毛:“路本来就在我脚下。你走不走,不由你。”
临走,黄毛把先前搁进钱盒充数的那几张又摸回兜里,顺手把巧粉盒也扫走了。
二波让隔壁卖烟的老头找车送到医院。手指接上,打了石膏,大夫说养一个月。石膏从手腕一直裹到指根,二波拿右手试着攥了攥,攥不住。吊着的那只手搁在胸前,一动就疼。
老头在走廊里问:“报案不?我陪你去。”
二波:“报了,他就知道是我报的。”
二波:这口气我咽得下,代哥那边咽不下。
这片的人都说,报案更招报复。黄毛那伙在严打那阵收敛过几天,风声一过,又出来了。二波没报。
加代是转天上午到的。一辆桑塔纳停在馆门口,车身蒙着一层灰。他下车,进屋先看二波吊着的那只手。馆里没开灯,绿呢台子翻着一张,地上那摊蓝粉还没扫。
加代:谁动的手?
二波:黄毛。四个人,掰的我这根指头。
加代:“递话那回,他怎么回你的?” 二波:“他说铁西不认四九城。” 加代:“他还说了什么?” 二波:“说这厅他看了七年,我一个外来的,不配开口。”
加代:“你信他这话?”
二波:“我不信。可钥匙在他手上,我翻脸,今晚就收不了台。”
加代没在屋里多待。他走到柜台后头,从棉袄怀里把大哥大掏出来,天线拔出来,一节,两节。这个号,他拨得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