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七年,郑州城郊汽修街。天刚亮,吊臂在半空里晃,把一辆废车往修车沟上头送。大鹏的铺子在街尾,卷闸门拉到顶,门口一辆桑塔纳前脸瘪着,等着他拾掇。
这铺子是加代的,去年冬天交到大鹏手上,说好一年一算。大鹏替他看着,看了一年多,没耽误过一单。他左手掌心一道旧疤,早年让角磨机崩的,攥大扳手时那条疤跟着绷紧。
工具板钉在沟边砖墙上,扳手套筒一把把挂着,底下垫着块绒布,抬手就够得着。沟沿钉着一排钉,车钥匙摘下来就往上挂,一把把挨着,谁的车谁来取。
大鹏腰里别着传呼,嘀一声他低头瞄一下,看完继续拧螺丝。这铺子不大,修车沟一条,吊臂一台,玻璃柜里码着零件,柜角压着几只空啤酒瓶,是他夜里守铺喝的。
街上的车常来,大修一次上千块,够这样一间小铺挣上好几个月。大鹏把那辆桑塔纳的前脸敲平,拿砂纸蹭了蹭,又蹲下去清沟里的积水,一瓢一瓢往外舀。
加代:大鹏,那辆桑塔纳赶赶,下午人家来取。
那是头回把铺子交给他时,加代在电话里说的。
大鹏:放心,代哥,误不了。
那句他记到现在。
这片车队的修理,早包给庞三那伙。规矩不用教:一家铺子按月交一份钱,收钱的腰上挂钱盒,收一沓塞一沓。交了,你这月的沟、你的工具,没人动。不给,就砸铺、撞车、放话让你关门。
街上的铺子家家交。真去了派出所,也就是劝两句,回头铺子照样让人盯着。街上的人怕报案,更怕事后那伙人找过来报复。严打的风声一紧,这条街老实几天,等风声松了,钱盒又挂出来。
大鹏这月缓了两天。车队那笔修车款赖着没结,三辆车的钱压着,手头空。加代在北京那边接的活,款也得等车队回话。大鹏想等款结了再交,没跟庞三打招呼。
后晌,收钱的两个来了。一个腰上挂着钱盒,一个手里捏着粉笔,走到铺子跟前,粉笔举着,没往门柱上落。
收钱那个:这月的份子,缓两天可不成。
大鹏:车队那笔修车款没结,宽我一天,明早送来。
“一天?这条街上,没有宽一天的说法。”
大鹏从柜台下的钱盒里数出几张,搁在工具板下沿。那人没收,拿粉笔在门柱上划了道横杠。
大鹏:横杠啥意思?
“意思是这月你没交。”
大鹏:我钱都搁这儿了。
“搁这儿不算交。庞三的话,钱得进盒,勾得画上,两样齐了才算。”
那两个走了。大鹏蹲在沟边,把那几张钱又收回来,塞进钱盒,盒盖一合。他没追出去。隔壁铺的老板隔着卷闸门看了半天,把自家的门往下拽了拽,没吭声。
天擦黑,庞三来了。黑夹克,手里夹着香烟,进门先自己点上,把烟灰弹进柜台上的烟灰缸,没递人。这片车队的修理他包了几年,官面上有熟人,街面上谁都让三分。

庞三用扳手敲了敲车帮:“修车的,欠的那笔你拿什么还,先别急着说话。”
大鹏没还嘴。他蹲下去捡掉在沟边的扳手,左手掌心那条疤蹭过锈,没吭声。
庞三:“撞了你的车,修不修、怎么修,我说了算,你只管听着。”
“我那三辆车的钱,车队说月底给。”
“车队给不给,是你的事。这条街谁修车、谁让修,是我的事。”庞三把烟头往修车沟里一摁,“两码事,别往一块儿搅。”
“我在这街上修了十年,从没赖过谁。”
“十年?”庞三笑了一声,“十年也是我说了算。”
他抬下巴。那两个上来,把工具板上的扳手一把把薅下来,扔进沟里,哐当几声。绒布掀掉一半,套筒滚得到处都是。大鹏伸手去拦,被人用胳膊肘挡开,退了两步,还是没还手。
大鹏当晚托人往北京递话。老齐是郑州这头一个沾亲的老炮,早年在铁道边有点面子,跟两边都说得上话。电话打到老齐那儿,话回得客气,却软。
老齐:“兄弟,庞三这片是车队包着的,我搭不上手。他上头打了招呼,我也得给这个面子。”
加代:“齐哥,我亲自过去,他总得给几分面子吧?”
老齐:“老弟,你在京城那点面子,出了城就不好使了。这城郊的人不认。”
话顶了回来。大鹏又托人报了一回号,说这铺子是北京加代的。庞三听完笑了一声,拿粉笔在门柱那道横杠上又添一道。
庞三:“加代这仨字,我耳朵里过过。可这条街认的是钱盒,不认外来的名。他来了,也得先把这月的份子补上。”
大鹏:你把话带到了?
递话的:带到了。人家说,名头再大,到了这条街也压不住一个勾。
大鹏没再言语,蹲在沟边,把扔进去的扳手一把把捞上来,在裤腿上蹭干,挂回工具板。传呼又响了一回,是车队那头回的话,说款再等等。大鹏把传呼按了,没再看。
当夜,大鹏不放心工具,裹着棉袄睡在铺里,那辆桑塔纳停在沟边。
后半夜,卷闸门“哗啦”一声让人从底下掀起一截。四个人钻进来,手里拎着撬棍钢管。外头那辆拖车掉过头,车斗正对着修车沟。
领头的把大鹏从行军床上薅起来,一钢管抡在背上。大鹏往前栽,跌进修车沟,水花溅起来。
领头的:叫你递话,你还真递了。
拖车往后倒,车斗沿贴着大鹏后背扫过去,把他往沟底又挤了一截。他额头磕在沟沿水泥上,挂了彩,渗着珠子。拖车斗沿扫过去,把沟边那辆桑塔纳一并顶进了沟里。钢丝绳从拖车钩上崩开,断头甩在沟沿,啪的一声。
扳手套筒撒了一沟,玻璃柜被人从墙角推倒,零件滚进泥水里,啤酒瓶碎了几只。

修车沟里泡着水,那辆被撞进沟的车还歪着,工具板空了几把,拖车的钢丝绳断在沟沿。
领头的临走撂话:“三天,把欠的那笔补齐。补不齐,铺子别开了,人也别想在街上站着。”
天快亮,街坊下沟把大鹏架上来,他媳妇拎着饭盒过来,叫守门的一把推坐在地上,饭盒扣了,馒头滚进泥里。她爬起来还要往里闯,让人抬手拍着脸挡回去。
后晌,街坊凑了辆摩托,把大鹏送到镇卫生院。背上挨的那几下青紫一片,额头缝了针,大夫说肩背得养一阵,别沾水。街坊把铺子的卷闸门拉下来,拿杠子从里头顶住,这几天没人敢来收钱。
第二天晌午,加代赶到镇卫生院。桑塔纳停在院外,他没让旁人进屋,江林在院里候着,自己进的屋,在床脚站住。
加代:谁动的手,几个?
大鹏:四个,领头那个拎钢管,庞三的人。
加代:车呢?
大鹏:撞沟里了,还歪着。工具板空了几把。
大鹏添一句:“代哥,修车款那笔,他赖着不给。”
加代:你别说话。
他出了屋,靠在廊柱上,从怀里摸出大哥大。那东西当年两万出头,顶小铺子挣上好几年。
他把天线拔出来,一节节抻到头。拇指摁着键,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下按,按完末一位,手指停在键上没动。这一通,拨得不快。
加代:“庞三。我加代。我兄弟让你们撞进沟里了。”
庞三:“代哥,消消气,几个弟兄下手没轻重,我回头说他们。”
加代:“铺子砸了,工具扔沟里,人躺在卫生院。你那句官面有熟人,这会儿还在不在?”
庞三:“代哥,这话就远了。我在这条街上打了招呼,派出所也有认识的人,真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加代:“我兄弟在沟里泡了一夜,你那招呼没见人来打。”
庞三:“代哥,这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我回头好好说道说道。”
加代:“说道留着你自己听。天亮之前,把当夜动手的找齐。铺子门口,我候着。车怎么撞进去的,你怎么给我修回来。”
庞三:“代哥,城郊这地方不比城里,你自己掂量掂量。”
加代:“掂量完了。动手的交出来,车你给我修回去。”
加代收了线,把大哥大塞回怀里,扭头看江林。
江林:代哥,点哪路的人?
加代:“找石家庄的吴迪,要三十个人,今晚就动身,天亮前赶到街口。”
江林:家伙怎么带?
加代:“家伙带上,用麻袋裹严实,别在街上露,进了铺子听我安排。”
江林:三十号够不够压住?
加代:“就要三十个。到了先卡住街两头,别惊动别家铺子,也别跟人搭话。”
加代又摸出大哥大拨了吴迪的号,那头听完,没二话。
吴迪:成,人到齐就走。
吴迪:家伙裹麻袋里,路上不出声。
加代:街口见。
庞三也不含糊,连夜从别处叫了二十来号人进铺,钢管撬棍靠墙根堆着,片儿都揣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