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九年秋,郑州老城区。澡堂藏在巷子中段,门脸上一块木牌褪了色,玻璃门糊着一层白气。
门票十块,里头一座浴池,池边一排铁柜,最里面是锅炉房。锅炉烧一天上千,是这条巷子几天挣不下的数。
老崔替加代看着这间澡堂,八年了。他右小臂一道烫疤,早年让蒸汽喷的,天一热就发亮。烧锅炉、收门票、管锅炉房那把铁门钥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这片场子分片收钱的叫邱六,街道上退下来的,养着几个刑释狱友帮着看。一家澡堂一月六百,交了钱锅炉烧得旺,门也没人踹。不给,就掐锅炉、赶客、放话让你开不成。
老崔每月底准时递钱,从没拖过。这个月锅炉修了一回,手里紧,钱缓了两天。
后晌,癞四带着两个人进来。癞四是邱六手底下的,钱盒挂在他腰上,走一步晃一下。他把钱盒往柜台上一撂,摸出根香烟叼嘴里。
癞四:六百,晚两天。
老崔把搪瓷缸往边上挪了挪:“明儿一早准补上,今儿手里确实紧。”
“明儿?”癞四把烟灰弹在柜台上,“这条巷子的钱,没有明儿。”
老崔:宽限半天,客人一走我这就去取。
癞四拿指头敲柜台,把老崔搁那儿的烟灰缸拨到地上,瓷盖磕掉一块。“上回有个拖三天的,锅炉让人卸了,到现在也没烧起来。”
老崔:我在这条巷子八年了,几时拖过。
“八年?”癞四笑了一声,“八年也得按月交。这钱不是给你一个人定的。”
“今儿先把零头结了,剩下的明儿补齐,成不成?”老崔把柜台上那几张零票理了理。
“零头?”癞四把碎瓷往柜台上一拨,“我这儿不收零头,六百是一个整数字。”
老崔:那您再宽我半天。
“半天。”癞四把钱盒往腰上一挂,“天黑之前,我再来一趟。”
老崔没还嘴,弯腰去捡烟灰缸。腰上传呼响了一声,他没顾上看。

天擦黑,邱六来了。黑棉袄敞着,手里捏着烟,进屋先绕浴池转了半圈。街道上退下来的人,架势跟巷子里的混混不一样。
邱六把浴巾往老崔肩上一搭:“烧锅炉的,水你烧不烧,得看我们让不让。”
老崔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搁柜台上:“钱我补,锅炉您别动。客人等着洗澡。”
“锅炉在我手里,水热不热,你求我也没用。”邱六吐出一口烟,抬了抬下巴。
老崔:那也是我烧了八年的炉子。
“烧八年又怎么样。”邱六把烟头往池沿上一摁,“今儿它不归你管了。”
癞四领着两个人进锅炉房。铁门“咣”一声被推开,里头一阵响。老崔跟进去,看见水泵的电线被拔了,水泵连着管子从座上卸下来,几个人抬着往院里煤堆边一丢。
“这锅炉一停,浴池里的水半宿就凉。”老崔扶着门框。
“那就别开。”邱六把新锁扣上铁门鼻,钥匙在指头上转了一圈,塞进自己裤腰。钥匙孔里还塞了截铁丝。
当天夜里,老崔给郑州一个沾亲的老炮老聂打电话,托他递句话。老聂接了,开头还客气,说着说着就软了。
“邱六那头我不好伸手,他街道上退下来的,面上有人,我得给这个面子。”老聂说,“兄弟,话我听见了,可这坡我下不来。”
老崔:我有个北京来的朋友,姓加代,你帮忙递句话就成。
“郑州不认北京那套面子。”老聂在那头停了一下,“这趟我不伸手,你找别人吧。”
隔了一天,老崔又托老聂递了一次。两下里话赶话,越说越僵。
老聂:我都说了不管。你别再打电话了,我这边也难办。
“不是不给你面子。”老聂在电话那头叹气,“为个看澡堂的,我犯不着跟邱六结梁子。”
“他掐了我兄弟的锅炉。”老崔说,“眼看这澡堂开不成了。”
“那也不该找我。”老聂把话堵回来,“郑州这么大,你找谁都成,别找我。”
老崔:那您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
老崔把电话搁下,在柜台后头枯坐了半宿。钱盒合着,那把被换下来的旧钥匙搁在桌上,他拿手摸了两回。
第二天一早,浴池的水彻底凉了。老崔拿抹布把池沿擦了一遍,铁门上的新锁摸着冰手。他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那台被丢在煤堆边的水泵,机壳上蒙着一层煤灰。
锅炉房的水泵停了,浴池里的水凉了半截,铁门鼻上那把锁换了,钥匙孔里塞着铁丝。
浴池里剩下的几个客人裹着浴巾出来,踩着凉水骂了两句,甩门走了。老崔站在池边,右小臂那道烫疤被凉气一激,发痒。
邱六上午又来了一趟,当着几个澡客的面,把老崔腰上的传呼扯下来,往地上一摔。电池盖蹦开,摔出老远。
邱六:还递话呢?就你这点家当,摔一个少一个。
老崔弯腰把传呼捡起来,电池盖按回去,没吭声。围着看的人没一个上前。这条巷子的人都清楚,邱六是街道上退下来的,手底下那几个是刚放出来的,谁也不想沾。
邱六走前撂下话:“差的六百,明儿天亮之前补齐。不齐,这澡堂往后就别开了。”
老崔:我这就去凑,您再宽我半天。
“半天?”邱六把烟叼回嘴角,“天亮之前。到时候我亲自来看。”

半夜里,卷闸门让人砸得哐哐响,铁皮掉渣。邱六领着二十来个堵在门口,一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老崔刚把门开条缝,迎面一巴掌抽过来,人往后一仰,肩膀磕在锅炉上,右小臂那道烫疤蹭在铁皮上,当时就红了一片。
“让你递话,你还真递了。”邱六堵在门口,烟叼在嘴上,眼皮都没抬。
跟着一记闷棍落在背上。老崔跪倒,手还朝煤堆边那台水泵上伸。癞四一脚踩住他手腕,拿鞋底把他的脸往煤堆里按了按。
“找加代啊。”癞四蹲下去,“你不是认识北京的大哥吗,叫他来啊。”
四个人把老崔拖进锅炉房,铁门在身后“哐”一声关上。炉子早凉了,锅炉房的铁壁硌着人。老崔趴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撑起半个身子。
有人一脚踢翻柜台里的钱盒,硬币滚了满地。澡堂里能砸的都砸了,墙角那面玻璃柜被推倒,碎了一角。
天快亮,隔壁饭馆的老板找了辆车,把老崔送进医院。眉骨缝了几针,右小臂那块烫疤上又添了淤青。大夫说,再歪一点就碰着眼珠了。
派出所来人问过一回,劝了两句就走。老崔没提邱六。巷子里住的这帮人,怕报案,更怕报复。
赶上风声紧,那伙人歇两天,过几天又来。这个理老崔懂,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晌午,加代到了。桑塔纳停在巷口,他下车进屋,走到床边,盯着老崔那张缠纱布的脸看了半天,没出声。
加代:谁下的手?老崔:四个,领头的邱六,癞四带的。
加代:锅炉呢?老崔:水泵卸了,扔院里煤堆边,铁门锁换了,钥匙在他腰上。
加代没再问,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大哥大,天线一节节抽开。这个号他按得慢。
加代:“邱六,我是加代。”邱六:“代哥?这是下面人干的,我压根不知道,你先听我说。”
“我兄弟躺这儿了,眉骨缝了针,锅炉也被你掐了。你还跟我装糊涂?”
“代哥,有话慢慢讲,我回头赔个不是还不成?”“六百块钱的份子,你把人打成这样。”加代说,“这买卖做得够狠。”
“代哥,那几个是临时起意,我已经骂过他们了。”“骂过?”加代把天线握了握,“那你就当着这条巷子的人,再骂一遍。”
“我给你一袋烟的工夫。澡堂锅炉房门口,我把水泵摆那儿,你来。”
邱六:“代哥,郑州不比北京,你带人来也白费。”加代:“我人已经到了,空手回去的事我不干。”
“那你带人来吧。”邱六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澡堂里我点了三十号,专等你来。”“三十个?”加代把天线攥紧,“够数不够数,你带来看看。”
这一句撂完,加代把天线旋回槽里,转头看大龙。大龙是他从唐山那头叫来的人,这趟跟着一路。
“大龙,唐山那头。四十号人,连夜赶来郑州。”加代说。
大龙:带多少?
“四十,一个不多。天亮前进老城区。”
大龙:家伙带不带?
“带着,别在澡堂门口亮。找个懂水暖的,跟一趟。”“水暖的有一个。”大龙说,“手艺没问题,接管子是老手。”
“那就成。”加代说,“路上别声张,车灯压低点。”
两路人连夜动。大龙从唐山带四十个,两辆面包车加一辆桑塔纳,摸黑开进郑州,车灯压得低。
邱六那头也没闲着,在澡堂里点了三十来个,一个个腰间别着家伙,把浴池边站满了。
邱六也放了话:谁敢给加代报个信、借个车,这巷子的摊往后就别摆了。
郑州一个开歌厅的老板本想出面说和,两边各退一步,一听是加代,把话又咽回去了。
天色发灰,两拨人在巷口对上了,谁也没先开口,只有烟头一亮一亮。
卷闸门外站着邱六的人,车灯一亮,先横过来一句:“哪部分的?这片儿不认生面孔。”
大龙没答,抬手朝天上“叭、叭”两下。门口那几个全定了,齐刷刷仰起脸。
跟着有人一脚踹上去,卷闸门“哗啦”卷到顶,门里腾起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