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追赶工业化已有多年。
苏杰生在一场公开活动中谈及中印发展历程,坦言印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错失工业化窗口期。
四十多年前两国经济起点相近,后来却选择了完全不同的发展路线,一方深耕工业根基,一方优先发展服务业。
多年产业扶持政策落地后,效果不及预期,两条道路带来的差别值得细细探究。
苏杰生把起点定在1988年12月。那一年拉吉夫·甘地访华,中印两国的经济体量大体相当,人均都在几百美元的量级。
四十年后差距拉开到什么程度,不用多说,问题在于这四十年里两边分别做了什么。
中国从八十年代起把资源压向工业化和现代化。
这条路走得慢,得先把土地、电力、路网、产业工人这些底座一件件搭好,短期看不到漂亮的增长数字。
印度1991年7月启动经济改革,方向更多偏向服务业。
放在当时看,这个选择有它的道理:制造业要征地、要稳定供电、要连片交通、要成批熟练工,哪一样在印度都难办,资本自然流向门槛低、回钱快的服务业。
路径一旦定下,惯性就很难改。
服务业在印度经济中的占比长期过半,账面数据一直好看,可它能提供的稳定岗位撑不起那么大的劳动力盘子。
受过基础教育的年轻人进不了流水线,只能散到零售、配送、零工里去。
人口规模带来的优势,始终没能变成制造业的就业红利,中间卡着教育与产业需求之间的错配。
苏杰生自己也承认这段。
按他的说法,九十年代那轮改革只开了个头,没有按行业一个个往下推,跨部门政策也没跟上;他还提到十五到二十年前,印度国内存在反对工业化的声音,一些项目因环境和地方利益诉求被长期搁置。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很多后发国家容易踩的陷阱。
短期的经济增长很容易吸引人,但工业化的根基建设没有捷径,越是回避艰难的基础性工作,后续追赶的难度就会成倍增加。
印度当年优先发展服务业,看似走了捷径,实则把最难的产业搭建任务不断延后。
“印度制造”跑了十二年,钱投了,岗位没跟上
2014年5月莫迪政府上台,同年9月推出“印度制造”,设的目标是把制造业占GDP的比重提到25%。
2020年起又实施生产关联激励计划,用财政补贴直接撬企业投资扩产。
按印度新闻局2026年7月公布的口径,这项计划覆盖14个重点行业,总预算额度1.91万亿卢比;截至2026年3月31日,累计实际投资超过2.40万亿卢比,折合约255亿美元,带动的直接与间接就业超过141.5万人。
规模不算小,落到具体行业看,电子、光伏组件、特种钢铁几块的出口增长比较明显。
问题在于结构。
获批项目不少集中在资本密集型行业,设备投入大,用人却少,投资额和就业人数之间的比例并不理想。
制造业占GDP的比重这些年基本稳定在16%到17%区间(IBEF 2026年8月数据),离25%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钱能买设备、买产线,买不来熟练工、配套链和良品率,这笔账补贴算不平。
卡点还在那些改不动的地方。
印度土地私有且高度分散,一个稍大的工厂项目征地要跟成百上千个业主逐一谈,周期长到外资失去耐心;审批层层加码,企业家把精力耗在跑手续上,而不是放在工艺和产能上;跨省物流成本偏高,关键零部件常常还得进口,本土配套断在中间。
军工是最直观的样本,“光辉”战机1983年立项,几十年过去,发动机长期依赖进口,配套协议谈了多年仍未彻底落定。
立项早、方案漂亮、一到实造就卡在供应链,这个循环反复上演。
我认为,单纯依靠财政补贴拉动制造业,本身就有很大局限性。
补贴只能解决一时的资金激励,却撼动不了土地制度、行政体系这类深层结构性约束。
这些根深蒂固的问题不理顺,再多扶持资金,也很难培育出完整、自主的产业链。
这也是印度制造业投入多年,始终难以实现质变的核心原因。
换道追赶的思路成立,但要先有底盘
账认完,接下来是怎么走。
苏杰生给出的思路是放弃逐项对标:处在不对等的位置上,没必要每个议题都硬碰硬,挑那些有把握跳一大步的方向压资源,有些赛道主动放掉,用跨越式路径缩短时间差。
这套打法有合理性。
全面铺开对印度来说成本太高,摊子太大反而哪头都做不深。
但它成立有前提:政策要能延续,执行要跟得上,底盘不能一直晃。
而政策反复、落地打折,恰恰是这些年反复出现的毛病,激励计划投资上得快、就业转化慢,就是同一份样本。
外部条件也在变,这点绕不开。
2025至2026财年,中印货物贸易额达到1511亿美元,中国超过美国重新成为印度最大贸易伙伴,同期印度对华贸易逆差扩大到1121亿美元(印度商工部数据)。
直航自2025年起陆续恢复,2026年9月又增加广州至新德里的定期客运航线。
2026年9月12日,两国领导人在新德里金砖峰会期间会见,确认中印是伙伴而不是对手。
在我看来,持续走高的双边贸易数据,已经把现实摆在眼前。
全球供应链多元化不等于可以凭空搭建产业链。
很多国家想借着产业转移的风口快速崛起,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成熟的工业体系,是一环扣一环慢慢攒出来的。
没有完整配套做支撑,只靠低廉劳动力承接组装环节,很难形成长久的竞争力。
印度选择集中资源重点突破,方向可以理解,但如果产业底盘薄弱,所谓换道超车,很容易变成空中楼阁。
四十年走下来,一条路是把地基一层层夯实,另一条路是先摘低处的果子。
果子摘完抬头,才发现梯子还立在原处。
差距很少在某一刻骤然拉开,多数是在一次次“这一步先跳过”的选择里慢慢累积。
承认欠账是清醒,能不能沉下心补齐产业根基,才是真正见分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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