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远在济南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干了八年,从程序员干到技术总监,月薪两万八。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张恒远这人靠谱——话不多,活儿交给他准没错,加班从不抱怨,客户骂娘他也能笑眯眯把问题解决了。
可最近两个月,老板李建波发现张恒远不对劲。先是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请半天假,后来发展到周三也请,再后来干脆周四下午就看不见人了。李建波心里犯嘀咕:张恒远手头正卡着个大项目,客户催得紧,这个节骨眼上老请假,是不是外面有公司挖他?
李建波找HR调了考勤记录,一查更纳闷了——张恒远请假全是事假,扣工资那种,不像要跳槽的样子。跳槽的人一般攒着年假不用,等着走的时候折现。李建波又翻了翻张恒远最近交上来的代码,质量没滑坡,注释写得工工整整。这就怪了。
周三下午,张恒远又敲李建波办公室的门:“李总,我请个假,明天下午和后天上午。”李建波问:“家里有事?”张恒远点点头:“有点事。”没多说,转身走了。李建波越想越不踏实,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决定跟上去看看。
张恒远出了公司没打车,先坐公交,倒了三趟,最后上了一辆去南部山区的城乡小巴。李建波开着车在后面跟,越跟越觉得不对——这方向是往柳埠镇去的,那边全是村子,张恒远一个搞工业软件的,往山沟里跑什么?
小巴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口停下,张恒远下车,拐进村里一条窄巷子。李建波把车停在村口,远远跟着。张恒远走到巷子尽头一户人家门口,院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李建波站在巷子拐角,看见院里迎出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个头不高,腰弯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棍。她见了张恒远就笑,嘴里说:“又回来干啥,你忙你的。”张恒远接过拐棍,扶着老太太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妈你中午吃的啥?是不是又对付的?”
李建波在门外站了十来分钟,看见张恒远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扶着老太太坐下,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一样东西——一盒降压药、两罐奶粉、一兜子软乎的蛋糕,还有一袋子中药。张恒远蹲在老太太跟前,把药盒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妈,这个一天吃一回,饭后吃,记住了没?”老太太点头,又摇头:“记不住,你上回说的我就没记住。”张恒远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笔把吃药的时间画成表,贴在堂屋门后面。
做完这些,张恒远从墙根底下拎出个塑料桶,骑上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车出去了。李建波以为他走了,正想撤,结果十来分钟后张恒远回来了,三轮车上驮着一桶水。他把水拎进屋倒进缸里,又拎着空桶出来,来回跑了三趟。李建波纳闷——村里没通自来水?后来才听路过的村民念叨:“老张婶家那水管子冻裂了,她舍不得花钱修,都是她儿子每周回来拎水。”
张恒远拎完水,又从屋里搬出被褥搭在院里晾衣绳上晒,扫了院子,把灶台上的锅碗刷了,最后蹲在老太太脚边给她剪脚指甲。老太太一边让他剪一边絮叨:“你别老跑了,耽误工作。我自个儿能行。”张恒远低着头不抬:“你行啥,上回摔那一跤,要不是邻居打电话我回来,你在地上坐了俩钟头。”
李建波站在院门外头,鼻子一阵一阵发酸。他想起自己他妈还在的时候,他一年回不了两趟老家,每次回去扔下点钱就走,他妈总说“你忙你的”。后来他妈走了,他收拾遗物,在枕头底下翻出个日历本,上面用圆珠笔圈着日子——每回他打电话说“妈我下周回去”,他妈就画个圈,下头的日子里密密麻麻全是“远回来”三个字。他当时蹲地上哭了半天,哭完接着忙公司的事去了。
张恒远给老太太剪完脚指甲,又扶她进屋躺下,出来把院子扫了一遍。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老太太在屋里喊:“走吧走吧,下礼拜别来了。”张恒远“嗯”了一声,走出巷子,一抬头看见李建波,愣住了。
李建波也不藏着掖着了,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你妈这儿,水管子为啥不修?”张恒远苦笑:“修了,冬天又冻裂了,村里说要改管道,一直没排上号。我妈舍不得花钱,说拎水就当锻炼了。”李建波问:“你每周跑几趟?”张恒远算了算:“礼拜五下午来一趟,礼拜三抽空来一趟,有时候周末再来。我妈腿脚不好,一个人我不放心。”
李建波沉默了半天,说:“你下礼拜别请假了。”张恒远脸色一变,以为要扣他假。李建波接着说:“公司出钱,找施工队把村里那几户没通自来水的管道全改了。你把你妈家那房子也修修,窗户换成双层玻璃的,冬天暖和。费用算公司的员工关怀支出——我回头让财务补个流程。”
张恒远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李建波又说:“以后每个月给你一天带薪假,专门回来看你妈。你别攒着,该用就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当年没人跟我说这话,等我明白过来,我妈已经走了。”
张恒远眼圈红了,吭哧半天说了句:“李总,那项目……”李建波一摆手:“项目我盯着,你该请假请假,活干好就行。我信你。”说完转身往村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那中药,回头让公司医务室的大夫给看看方子,别乱吃。”
张恒远站巷子口看着李建波的背影,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下礼拜我还来,老板准假了。对,带薪的。”老太太在电话那头骂他:“你这孩子,让人老板知道了多不好!”张恒远乐了:“没事妈,我老板人好。”
电话那头老太太还在絮叨,张恒远听着,抬头看了看天——济南的初冬,天蓝得透亮。他寻思着,下回回来得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修修枝,他妈说今年结石榴了,得留着等他回来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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