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思

到江西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年会后回到北京家中,行李还摊在书房地板上没来得及收,一摞会上发的材料压在笔记本上。夜里想找一页白天记的笔记,翻着翻着,会上的一幕幕仿佛在笔记本上立了起来。笔记本第一页,我写了4个字:气韵生动。旁边又补了4个字:纸上,网上。这些词,在年会上反复被提到。

这次年会,180余人聚在长江边、庐山下,认认真真讨论“下功夫办好副刊”。我首先想到的,是开幕时的几篇致辞和副刊研究会会长、人民日报社副总编辑徐立京的主旨演讲。中国记协党组书记崔士鑫说,副刊“看似居于版位之后,实际上作用于人心之中”“看似以文艺为表,实际上关系价值涵养、文化认同和精神凝聚”。他又讲,导向不是生硬地贴标签,而是要善于在润物无声中彰显价值立场,“寓导向于文采,化立场于笔墨”。江西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卢小青说,副刊“是一张报纸的气血与神采”,提出要“养编辑的从容之气”“好稿子舍得给好位置,版面敢于留空白”。九江市委书记说得更直白——“副刊不副,参天大树”。这些话在会场上听着感到提气,会后回想,更感有分量。我在中国文化报社工作这些年,听过不少对副刊作用的议论,“作用于人心之中”这7个字,那天听得格外清楚。我们编的每一块版,说到底,不就是想在人心里落一点什么吗?

可落一点什么,谈何容易。徐立京会长的主旨演讲里讲了成绩,也讲了短板,讲得直接:“部分地市级报纸减版先减副刊,出现了副刊版面压缩、编辑人员短缺、稿源不稳等问题。个别报纸直接取消副刊版面,停发作者稿费,缺少专职副刊编辑,基层副刊生存承压。”听到这话,我心里沉了一下。一个缺专职编辑的版面,怎么去“作用于人心之中”?这话我没在会上说,可回来后一直在想。徐会长演讲里还提出“三个再认识”,说副刊“绝非边角余料”,要“生产有温度、有深度的慢内容,坚守思想灵魂,抵制泛娱乐化”。方向是清楚的,难的是在版面上落下来。

徐会长的演讲里还提到,“气韵生动”如今成了副刊品质的重要标尺。这4个字,本是谢赫《古画品录》“六法”之首,今年9月王蒙先生在《人民日报》发表《办气韵生动的副刊》之后,它成了副刊界的高频词。这让我想起作家毕飞宇在年会上的发言。他说,拿到一张新报纸,人们总是先看头版二版,可若要用一张旧报纸陪伴整个夜晚,“我们的目光反而是从后向前看的”。他说,这是副刊的光荣,这是生活的日常。他还讲了1980年1月12日那个晚上,16岁的他在县城邮局的灯光下读到《人民日报》上刊载的王蒙先生的小说《说客盈门》,读到那个精确到小数点的拜访人次,站在橱窗前差点笑出声。

我在台下听到“从后向前看”那句,和旁边几位同行对视一眼,都笑了。这些年参与做副刊编辑工作,我太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晚上回到家,坐下来之后读的报纸版面,往往是兄弟报社的副刊版。看别人怎么编,看哪篇稿子受了委屈,看哪个标题起得比自己高明——翻的是同行的手艺,也是自己的心事。

会上,来自上海的缪克构社长讲上海三大副刊的传承,我听得很入神。《解放日报》的“朝花”70年,《文汇报》的“笔会”80年,《新民晚报》的“夜光杯”80年。他说“夜光杯”现在负责副刊工作的刘芳,16岁参加晚报征文得了奖,后来考进复旦大学,毕业后来到这张报纸,一直做到今天。从刘芳往上数,师傅、师傅的师傅……四代人都是在一张副刊版面上“以文相交”的。四代人,80年,一张报纸的“作用于人心”,就这么被一双双手接过来、传下去。我在本子上记“四代人”3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谁不羡慕这样的传承?可大家也知道,传承背后是守,守的背后是熬。如今这3家副刊也都在往网上走:“朝花”有“朝花时文”,“笔会”有“文汇笔会”,“夜光杯”还上了播客和短视频——纸上的气韵,已经慢慢挪到了网上。

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刘琼在圆桌对话中主持“如何办好纸上的副刊”,开场有一段话我印象很深。她说 “我们要打造持久的读点,是读书的读,不是赌注的赌。很多人容易把读点简单地等同于博眼球、追热点”,这个纠偏来得及时。我们编副刊,最怕的就是被流量牵着走。今天追一个热点,明天跟一个话题,版面看着热闹,读者翻过去就忘了。刘琼说“新闻是报纸的骨架,副刊是充盈报纸的气血”,又说“气是内在的生命力,韵是文字的涵养,生动是拒绝类型化、版式化的套话”。在当天晚上的一次视频会上,我把刘琼的这几句话转述给同事们听,大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那就往“值得反复读”的方向做。

多年来,许多人一直在为办好副刊下苦功夫、笨功夫。《解放军报》的“长征”副刊办了51年,出了6000多期。来自《解放军报》的栗振宇在圆桌对话中讲,《红星报》上一篇200多字的短文,写红军强渡乌江,半个多世纪后杨成武上将还记得。他又讲1983年那篇不到1000字的《丰碑》,军需处长把棉衣发给战士,自己冻成一座碑,后来进了教材,成了一代人的记忆。他说好的副刊作品自带一种“呼吸感”,能让读者听见字与字之间的呼吸;也说气韵生动不是版面上的装饰,“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这话让我想了很久。在我们《中国文化报》的副刊编辑部门,同事们常挂在嘴边的有3句话:理论阐释文化味,文化评论文明味,文明故事烟火味。编了这些年,觉得最难的是最后那个“烟火味”——理论可以学,文化可以积累,可烟火气是装不出来的,得真到生活里去闻。栗振宇说的“呼吸感”,和我们说的“烟火味”其实是一回事。这些年做“寻诗远方·旅途日记”征文,做“诗旅江西”,联系农村文学爱好者写乡村记忆主题作品,说到底,都是在找那些能听见呼吸的文字。

关于技术,会上讨论得也很热烈。《中国副刊》公众号约请6家媒体的6位“95后”编辑,写了一组《今天,我们怎样办副刊》,里面写到新技术运用,后来被《中国记协》公众号转发;《江西日报》副刊团队做AI产品,只让机器合成音频、重构画面,文章撰写、史实考证、叙事框架搭建“均由副刊团队独立完成”;《工人日报》的同行在圆桌对话里说,AI一键生成的时代,“真”是底线,也是最高要求。中国妇女报社社长孙钱斌在年会圆桌对话中担任总主持,收尾时他针对AI运用总结道:“我们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用AI的问题,而是如何去探索制定AI介入副刊内容生产的边界和规则,形成我们的行业共识。”这些话,初听觉得是技术问题,细思便知,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机器能生成文字,生成不了人间的烟火;能组合素材,组合不出一个16岁少年在邮局橱窗前读到王蒙时“差点笑出声”的那个瞬间。

在家中书房,我看到笔记本上还记了会上的一句话:“副刊办得好不好,不是我们副刊人说了算,是我们的读者说了算。”这话说得对。可我又想,读者说了算之前,得先有我们这些管版编版的人,肯把报纸的副刊当回事。研究会把“气韵生动”立为副刊品质的标尺。我在这个夜晚想的是,这4个字从来不只是运笔的事。它是那个16岁少年在橱窗前的笑,是杨成武晚年还记得的200多字,是军需处长冻成的那座碑,是四代编辑在接续传递的那盏灯。它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从人心里散出来的,是有人俯下身去写,又有人俯下身去编,最后才落到纸上的那么一点东西。

如今这“一点东西”,不只在纸上,也在网上。年会两场圆桌对话,一场论纸,一场论网。纸上的气韵,靠的是文本、编辑、传承,这气韵要传导到网上,还需要靠边界界定、规则自洽、技术赋能……网上的副刊,不是把纸上的稿子搬过去就完了,编者还得学会很多新东西。说到底,纸上、网上办得是同一件事:让人愿意安静地坐下来,感受我们这个时代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