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1月中旬,国家统计局公布了前10个月的楼市数据。
最值得看的是两个面积数字:1—10月份,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61358万平方米,同比下降13.7%;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67971万平方米,同比增长11.4%。
两项相加,二手房网签面积占两类交易面积合计的比例超过五成。
也就是说,现在楼市上每成交两套房,就有一套多是老百姓之间转手,没有开发商的事。
开发商卖的房少了,接着就是买地的人少了。
买地的人少了,地方财政的钱从哪儿来?
房产税这个话题躲不开,根子就在这里。
先看账。
前三季度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16087亿元,同比下降27.9%;同期一般公共预算中的房产税收入3697亿元,同比增长6.3%。
一个跌了快三成,一个逆势增长。
拿前三季度房产税收入除以同期土地出让收入,大约是23%。
2021年全年土地出让收入达到约8.7万亿元,房产税收入约3278亿元,两者相比约为3.8%。
2025年土地出让收入已经明显低于高峰时期,今年前三季度仍在下降。
我的看法是,到这一步,“房产税会不会来”已经算不上真问题了。
真正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一座城市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
这个问题有了答案,房产税只是顺带的事。
我的判断是这样的:房产税全面落地,意味着中国城市要从“一次性卖地的开发商”,变成“按年收费的物业公司”。
表面上是多了一个税种,底下动的是城市怎么挣钱、房子算什么东西、政府围着什么转这三件事。
先说城市怎么挣钱。
卖地有点像把一块地往后几十年的租子一次收齐,钱当年到手,可往后修路、建学校、铺管网、养环卫,花销一年都少不了,全落在财政头上。
城市往外扩的时候,这个办法好用,新区一片片开发,地一块块卖,后面的窟窿让下一块地来填。
可它有个躲不开的毛病:能卖的好地越卖越少,买家也会越来越少。
现在新开工面积大幅减少,开发商拿地意愿也低,这条路已经快走到头了。
不少人以为房产税是新东西,其实它一直在征,商铺、写字楼、厂房等经营性房产依法缴纳房产税,上海、重庆试点范围内的个人住房也在征收。今年房产税收入增长,与现行经营性房产和个人住房房产税征收均有关系。
真要变的主要是征收范围:从现行经营性房产和部分试点个人住房,进一步扩展到更广泛的个人住房。房产税属于持有环节税种,房子符合征税条件,就可能按年缴纳。
这笔钱能做多大?
看看别处。
香港在持有环节有差饷、物业税和地租等收费。出租物业符合条件的,按应评税净值缴纳15%的物业税;物业业主还需按应课差饷租值缴纳差饷,标准税率为5%。部分物业另须缴纳地租,具体标准取决于土地契约,并非所有业主统一按3%缴纳。
日本的固定资产税标准税率是1.4%,房屋等固定资产原则上每三年进行一次全面价值评估。
两个地方的共同点是:税基按市场价值定期更新,覆盖全部存量。
征多少靠税率,能不能长期收下去靠税基,这一条比税率要紧。
拿这把尺子量一量沪渝试点,问题就很清楚。
2020年,上海全市房产税收入198.7亿元,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到3%;重庆个人住房房产税试点收入及其占比,需要按当地专项统计口径核实。
数小,不是因为税率低,是税基太窄:上海试点主要对政策实施后新购住房中的应税住房征收,重庆则对独栋商品住宅、高档住房等规定范围内的个人住房征收。两地计税规则不同,计税价格也不是简单按照每年重新评估后的市场价格计算。
按上海的规则算,一套单价8万元、面积100平方米的第二套房,假设适用0.4%的税率,家庭人均住房面积扣除免税部分后,实际应税面积和家庭人数直接决定年度税额。不能仅凭房屋总价推算出不到9000元的固定税额。
我更愿意把这十几年看成一次演练:征管系统搭起来了,房屋信息理清楚了,大家心里也有了准备,可它从来没被当成正经财源。
既然演练过了,为什么还不推开?
这两年试点地区反而在往回收。
2025年5月,重庆明确自2025年1月1日起,市外人员购买普通住宅免征个人住房房产税。上海对符合条件的非本市户籍家庭也出台了相关税收优惠政策,具体适用范围以当地正式文件为准。
全国层面,2021年10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授权国务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房地产税改革试点,授权期限为五年。此后试点没有扩大,截至目前,房地产税法尚未正式出台。
道理不难懂:楼市还在调整,这时候给持有人加成本,等于给下行的市场再加一把力,房价跌得更狠,地方的卖地收入只会更难看。
所以眼下放缓,是怕两头落空,不是改了方向。
等房价企稳、交易恢复,这件事会重新摆上桌面。
还有一个时间表,很多人没注意:产权到期。
住房市场化从上世纪80年代就已开始探索,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进一步推动住房市场化全面展开。早期商品房的土地使用权期限会逐步进入到期阶段。
民法典写明住宅建设用地使用权期限届满自动续期,续期费用的缴纳或者减免,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办理。
全国几亿套住房,不可能一户户上门谈。
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像香港地租那样按年收一笔小钱。
到那时候,续期费用怎么收,可能会成为住房持有成本讨论中的另一个重要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房产税是否进一步扩大征收范围,什么时候推进、按什么办法收,目前还没有定论。
第二件事,房子算什么东西。
过去二十年,房子在很多家庭眼里像一只只涨不跌、还不用交管理费的理财产品,多买几套,就是最省心的养老安排。
房产税等于给这件理财产品加了年费。
房价一年涨10%的时候,千分之五的年费没人在乎;房价走平以后,这笔钱就实打实从现金流里出。
假设一个家庭有两套各值300万的房子,不算减免,按0.5%算一年3万元。
一线城市不少住宅的租金回报率并不高,扣掉税费、物业费和维修成本,出租收益可能所剩不多,背着房贷的还可能倒贴。
所以我认为,房产税真正改的不是房价,是持有房子的算法:以前算的是“涨多少”,以后得先算“每年要掏多少”。
算法一变,多套房、高总价、高负债的家庭会先坐不住,一部分房源会挂出来,靠囤房撑起来的那部分房价会慢慢回落。
对还没买房的年轻人,这不见得是坏事。
第三件事最容易被忽略:地方政府围着什么转。
卖地的时候,政府最在意地价,房子交付以后住得舒不舒服,跟财政关系不大。
收房产税就不一样了,税基是房子的评估价值。
学校办得好、地铁通得快、看病方便,房子才值钱,税才收得上来。
公共服务头一回跟财政收入直接挂了钩,这就是“物业公司”的意思:服务好,业主愿意交费,房子也保值;服务差,人往外走,房价往下掉,税基跟着缩水。
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城市之间的差距会拉大。
一二线城市房子值钱、交易活跃、收入也高,房产税能成为靠得住的财源,大概率先试。
人口外流的小城市,税基薄,征也征不上多少钱,反而更谨慎。
早年提出的“立法先行、充分授权、分步推进”,已经明确了改革的基本思路:先完善立法,再根据授权分步推进,具体征收范围和标准仍需进一步明确。
我的判断是,未来城市之间比的不再是谁卖地卖得贵,而是谁的公共服务能留住人。
普通自住家庭不必过度紧张。
首套住房优惠、按家庭人均住房面积设置免税额度,是沪渝试点中已经采用的政策安排。全国推开时是否保留这些做法、过渡期如何设置,目前还没有明确规定。
需要提前算账的,是把全部身家押在几套房上的家庭。
还有一点得说清楚:一部分税负可能通过租金转给租客,所以保障性租赁住房得跟上,不然负担会落到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身上。
回到标题,房产税开征以后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中国?
城市不再靠卖地预支未来的钱,而是靠眼下的服务向居民收钱;房子从“稳赚的理财”回到“耐用的住处”;家庭的钱也会从砖头里慢慢挪出来,分到别的地方。
这条路比卖地难走,但能长期走下去。
至于手里的房子,与其天天猜政策哪天落地,不如现在就把三笔账算清楚:有几套,总共值多少,还欠多少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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