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第31届三星杯世界围棋大师赛决赛首局,李钦诚执白154手中盘战胜韩国棋手卞相壹,用时不到50分钟,一次读秒都没用。赛后他说这盘棋的开局超出了赛前准备范围,自己临场思考时间比平时更多。
这些思考大多花在了中腹:进入中盘,双方在中腹激烈交锋,李钦诚弃子整形、步步压缩,最终把黑棋中腹大龙全部吃净。
很多看客一看到“中腹”二字就兴奋,以为武宫正树的“宇宙流”复活了。但李钦诚下的根本不是宇宙流——武宫流是虚围中腹、逼对手投入,李钦诚却连大模样都没围,他把中腹当战场,用精确的次序打一场歼灭战。
这个差别,恰好就是“职业棋手为什么不再下宇宙流”的答案:主动在中腹圈大模样,在今天是用胜率换浪漫的亏本生意;中腹只剩作战场这一条活路。
职业棋手回避中腹不是审美变了,是算法变了。
如今韩国国家队以及多国棋手都在用开源AI KataGo做训练工具,它和前辈AlphaGo最大的区别是:AlphaGo系列以胜率最大化为目标,一旦确立优势就开始求稳;KataGo则同时评估胜率和预期目数差,每一步都要争取更大的优势,人类棋手哪怕只出现微小失误,也会被它抓住并迅速拉开盘面。
2026年7月申真谞受让两子对阵KataGo的首局最能说明问题:第90手一“冲”稍有偏差,局面立刻变成他必须强杀中腹白棋,而“治孤活棋,正是AI最拿手的”,最终被歼灭的是他自己左下的大龙。
中腹虚空恰恰是这套逻辑最难容忍的对象。职业棋手在中腹圈出的模样,按AI判断往往不是“潜力”,而是一块等着被打入的空地。
2026年围甲总决赛首轮,黄云嵩执白寥寥数手在中腹圈出大模样,彭立尧一深入破空,白棋胜率就掉到个位数,最后靠彭立尧一手“鼻顶”过分之着才逆转。
柯洁今年7月嵊州王中王决赛几乎是同一剧本:行至百手,黑棋隐约形成从中腹延伸到右下的大模样,白棋果断打入后黑方勉强开劫,白棋胜率陡然升到90%以上;柯洁最终夺冠,靠的是党毅飞官子阶段的过分手。
先在中腹圈地的一方,总是先失去判断,围空的投入很快变成对手的实地。
AI不只改了棋手怎么判断,还重构了职业围棋的生存环境。有田野调查显示,职业棋手普遍面临这样的压力:不研究AI推荐的下法,比赛中就会落后,不掌握AI甚至会失去职业合法性。
被称为“申工智能”的申真谞每天与AI训练超过10小时,落子与AI建议的吻合度高达37.5%,而职业棋手平均只有28.5%。在这样的环境里,连讨论围棋的日常语言都被接管:复盘时棋手不再说“这步棋有气势”,而是说“这手棋掉了20%胜率”“亏了三目棋”。
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2026年1月接受新华社专访时也承认,从纯竞技层面看,布局中带有鲜明个人特色的行棋已鲜见,大量是AI推荐的雷同下法。
在一套以AI吻合度和胜率数字为通用货币的体系里,宇宙流失去的不是棋理位置,而是辩护资格。想在中腹圈大模样,先得过每天与AI对弈的胜率考核;复盘时“我损失了几个胜率点,换一片说不清的潜力”也说服不了任何人——包括棋手自己。
宇宙流还没落到棋盘上,就已经在训练和复盘里出局了。
例外当然有,但每个例外都在为偏离付费。
他赛后的解释几乎是这个时代的注脚:这步棋事先用AI测过,会损失几个点胜率、演化为激烈攻杀,但恰逢天元赛40周年,他想致敬和求变,“换做其他场合,我大概率不会这样下”。结果这盘棋他没有赢,卫冕冠军王星昊稳稳拿下了对局。
宇宙流不是不能下,是每一次出手都得先让AI算清价格,再决定要不要买。
宇宙流开创者武宫正树自己的选择也在印证这一趋势。2026年1月他接受采访时说,到这个年纪下棋输赢已经没关系,“更注重下棋的乐趣了”。
芮乃伟则在2025年12月说,人类棋手的棋是有温度的,不同棋手带着各自人生经历理解AI,芈昱廷、丁浩、柯洁的棋风在AI时代依然各具特色。
两人的话放在一起,恰好勾勒出宇宙流的真实处境:个性没有从围棋里消失,但那种用大虚空作赌注、把胜负押给未知的棋风,已经退到胜负体系之外——成为节日的致敬,或元老之间的闲情。
李钦诚的故事因此反而清晰了。他没有试图复活宇宙流,而是用AI时代最推崇的本事——算得准、下得快、不给对手翻盘缝隙——在中腹打赢了歼灭战。职业围棋的中腹没有消失,消失的是“先虚围、再慢慢折算成空”的浪漫。
当武宫正树说如今更看重下棋的乐趣时,那是对“宇宙流”最诚实的位置交代:在AI把每手棋都标好价之后,还愿意在中腹围出一片星空的人,只能先放下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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