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嫁给韩铁柱的头一个月,夜夜疼得直抽气。

他把我往炕里头一压,听见我吸凉气,只回一句:「屠夫家的媳妇,就得皮实,经得住折腾。」

他是红石沟大队屠宰点的屠夫,白天杀羊,晚上吹了灯就不说话。

我咬着被角数过日子,半年下来,他一回都没停过。

婆婆每天早上进屋,先看褥子,再看我的肚子。

村里人都说我命好。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嫁进三代贫农的门,还图什么。

我也这么劝过自己。

直到一九七一年四月十号后半夜,我起来解手,路过堂屋,听见婆婆压着嗓子跟他说话。

头一句是:「十二号头班车三点半走。」

后面那几句,我隔着门帘听完,手里的马灯捻子被我自己捏灭了,指头烫起一个泡,我没吭一声。

01

一九六九年四月三号,我跟着十一个天津知青,坐了两天火车、一天大卡车,到了青海黑嘴河公社红石沟大队。

下车的地方海拔两千八百多米,风里夹着沙,刮在脸上像撒了一把盐。

带队的干部指着山坡上一溜土坯房:「往后这就是你们的家。」

我那年十九岁,高中念完,会打算盘,会写一手小楷。

我父亲解放前开过一间药铺,成分一栏写的是“资本家”。

我母亲往我包袱里塞了二十块钱,送到火车站门口就回去了,怕人看见。

知青点是三间土房,十二个人分两头住,男的六个,女的六个。

头一个月我挣了一百一十个工分,别人挣二百四。

工分折粮,我的口粮刚够一天一斤,再多一两都没有。

八月,队里修渠,要从山根底下往坡上引水。

渠工地在半山腰,比知青点又高出三百来米。一镐下去,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喘不上气。

头两天我咬着牙挖,挖一锹歇三口气。记工员拿着簿子从渠沿上走过,在我跟前站一站,又走了。

第三天晌午,太阳正毒。我抡起镐,眼前一黑,扶着镐把往下一出溜,躺进了土沟里。

醒来时,记工员蹲在旁边,膝盖上摊着记工簿。

「醒了?醒了就是没事。」

他把铅笔在舌头上舔了舔,在我名字后头写了两个字:旷工。

我撑着坐起来:「我是晕倒的,不是躲工。」

「晕倒的多了,渠还挖不挖?」

渠沿上歇晌的社员有三十来个,有人蹲着抽烟,有人端着馍看。

一个老汉吐了口烟:「城里娃,不服水土。」

记工员没抬头。「旷工一天,按队里规矩,扣半月口粮。」

他合上簿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土走了。

半月口粮是十五斤青稞面。扣完那个月,我手里剩二十一斤,一天七两。

我给天津家里发了一封电报,十个字:儿病缺粮盼速寄款青禾。

一个字三分,十个字三毛。我又预付了两毛一的回电费,按七个字算的。

十一月,回电到了公社邮电所。

那天邮电所里排着十几个人,寄包裹的,取汇款的,墙上贴着红字标语,炉子烧得通红。

营业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两根短辫子,从格子里抽出电报纸,扯着嗓子喊:「红石沟,沈青禾。」

我挤过去,伸出手。

她没给。她把纸往眼前一举,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已——划——清——界——限——勿——归。」

屋里一下子静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排在我后头的大嫂往后退了半步,把怀里的包裹抱紧了。

营业员把电报纸在柜台上弹了一下:「七个字。家里都不认了,还往这儿发电报。」

我盯着她手里那张纸。「回电费是我预付的,两毛一,七个字,一个字三分。你念完了,还我。」

她的手停在半空,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隔了一会儿,她把电报纸从窗口推了出来,扭头去喊下一个。

我把纸叠成指甲盖大的方块,蹲下来,塞进了鞋底。

电报一来一回,我花了五毛一分钱,换回七个字。

那年冬天我又往天津写过两封信,一封都没回。

腊月,知青点分过冬口粮,按人头,一人九十斤。

组长把分配单贴在灶房墙上,十二个名字从上往下一溜排着。

我那一栏,“九十”被划了一道,旁边改成了“六十六”。

我去找组长,他正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我那二十四斤哪去了?」

「你记工簿上有旷工,按规矩往后排。」

「旷工扣的是八月的,八月已经扣过了。」

他把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小孙他舅在公社粮站,人家给咱点上跑过多少趟车?你一个成分不好的,跟人家争?」

小孙在里屋,听见了,没出来,也没出声。

我回去把账算了一遍。八月扣十五斤,腊月挪二十四斤,四个月里,队里欠我三十九斤粮。

没有一个人认这笔账。

02

一九七〇年开春,井台上的冰化了。

红石沟两百多口人吃一口井,早上挑水的人排成一溜,扁担靠在井沿边上。

那天我排第十一个。前头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个子不高,蓝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身后跟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两条辫子垂到腰上。

三婶挑着空桶凑过去:「凤英姐,你家铁柱今年二十八了吧,还没说下?」

那妇女回过头,从我的鞋看到我的头顶。「急什么。说媳妇也得看根底。成分不好的人,沾上就是祸。」

井台上十几个人,都听见了。

三婶跟着笑:「那是,那是。」

我没吭声。轮到我,辘轳把冰凉,我的手冻得使不上劲,半桶水摇到井口,桶沿一歪,洒了一地。

身后那姑娘一声不响走过来,抓住井绳,替我把桶提上井沿,放稳了,又退回她娘身后。

那妇女拿眼睛剜了她一下。姑娘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

过了几天,三婶在河边洗衣裳时告诉我,那妇女叫周凤英,是大队会计周福的亲姐姐。提桶的是她闺女,叫韩翠兰。

她儿子就是屠宰点的韩铁柱。

开春到三月,我挑了四十二担水,见了周凤英四回,她跟我说过的话,就井台上那一句。

三月,公社要查各大队的冬季账目。

周福到知青点找我,说听人讲我会打算盘,让我去大队部帮着誊账,一天记八个工分。

八个工分,比我下地多挣三个。我去了。

大队部是三间瓦房,红石沟唯一不是土坯的房子。

周福坐在里间,四十六七岁,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拿白线缠着。中山装上口袋插两支钢笔,裤腰上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小沈,这是屠宰点的肉账,照着誊一遍,字写端正。」

屠宰点归大队管,一冬天宰了四十六只羊。肉一部分按工分分给社员,一部分交公社食堂。

我誊到第三页,笔停了。

出肉的总斤数,减去分给社员的,再减去交给公社的,对不上,少三十七斤。

我把算盘珠子拨回去,从头又打了一遍,还是三十七斤。

经手人那一栏,每一页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韩铁柱。

我拿着账本进了里间。「周会计,屠宰点的账差三十七斤。」

周福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接过账本,看都没看,啪一声合上了。

「小沈眼神不好。羊肉挂一冬天,风一吹要掉秤,这都不懂?」

「掉秤该有记录,账上一个字没写。」

他拉开抽屉,把账本塞进去,锁上,钥匙挂回裤腰。「你是来誊账的,不是来查账的。」

那天傍晚我从大队部出来,正碰上韩铁柱扛着半扇羊从坡上下来。

他个头比大队部的门还高出半个头,围裙上全是血,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比我的腿还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着身子扛羊进去了。

回知青点的路上,我从衣兜里摸出一张飞马牌的烟盒纸,是下午在大队部地上捡的。

我拿铅笔头在背面写:四十六只,差三十七斤,经手人韩铁柱,一九七〇年三月十一日。

我把烟盒纸夹进了自己的语录本里。

誊账誊了五天,第六天周福说不用我去了。

五天的工分,他只给记了四天,说第五天我没誊完。八个工分一天,四天三十二分。

五月里,周福来了知青点。

正赶上开晚饭,十二个人围着灶房的长条桌喝糊糊。周福没坐,站在门口,从中山装里掏出一张纸。

「公社来了指标,黑石滩牧场缺人,要从各大队抽知青。」

黑石滩在红石沟西边一百四十里,海拔三千六,去年冬天有个放羊的冻掉了两个脚趾头。

长条桌上没人出声,只有喝糊糊的声音。

周福把纸抖开,念:「调往黑石滩牧场,红石沟大队,沈青禾。」

组长低头喝糊糊。小孙往嘴里塞了半个馍。

周福走到我跟前,把那张纸压在了我的碗底下。「草稿,还没盖章。」

「为什么是我?」

「你没成家,没牵挂。」他把两只手揣进袖筒,「在红石沟成了家、落了户的,算扎根,公社不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小沈,你自己掂量。」

碗底下那张纸被糊糊洇湿了一个角。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把纸抽出来,叠好,跟那张烟盒纸夹在了一处。

从三月十一号到五月二十号,七十天,我从会计嘴里听了两回“小沈”,一回是让我誊账,一回是让我滚去牧场。

03

九月,县农机厂第一批来公社招工。

消息传到红石沟那天,知青点的人一夜没睡着。招工先考文化,再看政审。过了就是工人,吃商品粮,户口迁到县里,一个月十八块五。

考试在公社小学,两张卷子,算术一张,语文一张。

我把算术卷子答完,还剩四十分钟,又从头验了一遍,把语文作文一笔一画誊清楚。

半个月后,公社大院张了榜。

那天大院里挤了五十多个人,有知青,有来看热闹的社员,墙根下蹲着一排抽旱烟的老汉,烟锅子冒着白烟。

红纸贴在公社办公室门口,毛笔字从右往左写:姓名,分数,政审,录取。

我挤到前头,第一行就是我。

沈青禾,九十二分。

政审一栏两个字:待定。

往下看,分数比我低的,政审栏写的都是“合格”。

第二名八十一分,合格,录取。最末一行,周小燕,五十一分,政审合格,录取栏空着。

身后有人把我那行念出了声:「九十二分,待定。」

另一个人接话:「待定就是不要。成分卡着呢。」

办公室门口摆着一张条桌,县厂招工组的组长坐在后头,穿蓝制服,正翻一摞卷子。

他抽出一张,举起来:「沈青禾是哪个?这字是谁写的?」

我从人堆里走出去。「我写的。」

他看看卷子,又看看我,把卷子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字写得好,账也算得清。」

我站在条桌前,等他往下说。

他把卷子放回那摞里,用巴掌压平了。「政审是大队报上来的,我们不改。」

我转身往外走。

背后有人说:「嫁个贫下中农,成分不就改了。」

另一个人笑着朝大院门口努嘴:「那不现成的。屠户成分好,三代贫农。」

我顺着看过去。韩铁柱站在大院门口的拖拉机边上,手里拎着两副羊下水,正跟公社食堂的人过秤。

他没往这边看。

周福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跟招工组组长握了握手,握了很久。

九十二分,比第二名多十一分,比周小燕多四十一分。

待定两个字,是红石沟大队报上去的,大队报材料的人,是周福。

榜张出来的第三天,周福领着周凤英进了知青点。

周凤英这回没看我的根底。她拎了二斤红糖,往桌上一放,坐在了我的铺沿上。

「铁柱老实,能干。屠宰点一个月三百工分,饿不着你。」

周福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沈,成了亲,户口落到韩家,成分跟着男方走。明年第二批招工,政审我给你重新报。」

「黑石滩那张呢?」

「草稿,撕了就是。」

周凤英拍了拍我的铺盖:「进了韩家门,就是韩家的人,谁还敢往牧场调你。」

我没答应,也没回绝。

那天晚上,我在油灯底下把账算了三遍。

去黑石滩,一年三百六十天放羊,离公社一百四十里,招工的榜上不会再有我的名字。

嫁到韩家,政审重报,明年还有一回。

第五天,我托组长给周福带了话。

04

一九七〇年十月十八号,我跟韩铁柱在大队部登了记。

彩礼一百二十块。周福当着两个干部的面点了数,十二张大团结,一张一张捻过去。

点完,他提笔写了一张收条。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字跟账本上一样,一笔一画往右斜:今收到韩铁柱交给女方沈青禾彩礼一百二十元。经手人周福。

他把收条折了两折,夹进大队部的账夹里。「放公家,丢不了。」

钱没到我手上。

周凤英伸手把十二张票子拢过去,用手绢包了三层,塞进大襟里。「新屋里缺锅缺碗,娘替你们置办。」

酒席摆了三桌,羊肉是屠宰点送来的,煮了两大锅。

三婶啃着骨头说,红石沟娶媳妇,她还没见过谁家吃这么多肉。

韩翠兰在灶上烧火,一晚上没上桌,我端碗进灶房,她把一块没剔干净的羊排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去添柴。

韩铁柱喝了半斤青稞酒,一晚上没跟我说过一句整话。

客人散完,已经过了半夜。

新屋是韩家东边那间,炕烧得滚烫,褥单是新扯的白洋布,周凤英亲手缝的边。

他吹了灯,一句话没有,把我往炕里头一压。

我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推他的肩膀。「铁柱,疼。」

他没停。

「疼,你停一下。」

黑地里只听得见他喘气,粗得像拉风箱。

我两只手攥住褥单,攥得指甲发酸,一口一口地抽凉气。窗外有狗在叫,我数着,数到第九声,没了力气,也没了声音。

他翻下炕去舀水喝,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炕席都在震。

我睁着眼躺到窗户纸发白。

低头一看,褥单被我攥开了一道口子,一尺来长,线头支棱着。

一百二十块在婆婆的大襟里,收条在大队部的账夹里,我手里攥着的,只有这道口子。

天亮后婆婆掀门帘进来,先把撕破的褥单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伸手说:「知青证拿来,娘替你收着。」

05

我没动。

婆婆的手伸在半空,褥单在她胳肢窝底下露出一截线头。

「知青证,户口迁移证,一样不少,拿来。」

我从包袱里摸出那个牛皮纸袋,没递过去。我打开袋口,把知青证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举到她眼前。

「娘,证上写的是沈青禾,三个字,没有一个字姓韩。」

她的眼睛落在那三个字上,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院里传来脚步声。韩铁柱掀帘子进来,围裙已经系上了,要去屠宰点。

他看了一眼他娘,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伸手一抽,袋子就到了他手里。

「娘让你给,你就给。」

他把纸袋递过去,转身出了门。

婆婆把纸袋塞进大襟,按了按,又把胳肢窝底下的褥单夹紧了。

「进了韩家门,证也是韩家的。娘收着,丢不了。」

知青证、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转移单,三样东西我揣了一年零六个月,进韩家门第七个钟头,交了出去。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一样。

他回来洗了手,吃两碗面,坐在炕沿上抽一锅烟。烟锅在炕沿上磕三下,他就吹灯。

吹了灯,他一句话不说。

我喊疼,他不停。我推他,他的胳膊撑在两边,推不动。

第五天夜里,我咬着牙问:「你听见我喊疼没有?」

黑地里他喘着气。「听见了。」

「听见了为啥不停?」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屠夫家的媳妇,就得皮实,经得住折腾。」

说完,呼噜就起来了。

从十月十八到十月二十四,七个晚上,我喊了七回疼,他停过零回。

十月二十五号,周福让翠兰捎话,叫我去趟大队部,说结婚登记还差一份材料。

大队部里间坐着三个人。周福在中间,左边是民兵连长,右边是妇女主任,桌上摊着一张纸、一盒印泥。

那张纸抬头写着七个黑字:结婚登记补材料。

下头只有两行:本人沈青禾,与韩铁柱于一九七〇年十月十八日登记结婚。

再往下,空着大半张,一个字没有。

「下头空着做啥?」

「公社的同志要往上填,你按个手印就成。」周福把印泥盒推过来,盖子已经打开了。

民兵连长低头卷烟,妇女主任看着窗外。

「填啥?」

「填你在红石沟落户的情况。」他推了推眼镜,「白纸黑字,公社认这个。」

我把大拇指按进印泥,又按在了那两行字底下。

周福拿起纸,吹了吹,叠起来,锁进了抽屉。

拇指上的红印泥,我拿碱面搓了七天,到十一月初才褪干净。

06

十一月初的一天晚上,我没等他吹灯,先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了灶房。

灶房有一盘小炕,平常翠兰睡。翠兰看见我进来,没问,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半边。

我在灶房睡了两个晚上。

第三天傍晚,社员刚收工,韩铁柱从屠宰点回来,进屋看见炕上只剩一床被子,转身就进了灶房。

他把我的被子从炕上一把扯下来,抱着走到院门口,往门外的土路上一扔。

被子落在土里,滚了两滚。

土路上正有四个邻居扛着锄头往家走,三婶也在里头,都站住了。

韩铁柱站在门槛上,嗓门比杀羊时还大。

「娶来的就是娶来的。屠夫家的媳妇,皮实点,别给脸不要脸。」

我从院里走出去,蹲下来拍被子上的土。

扛锄头的人里,有个住在坡下的婶子,往前走了一步。

「铁柱,娶来的也是人,你轻着点。」

韩铁柱瞪着她,嘴动了动,没骂出来。

三婶扯了那婶子一把,几个人都低头走了。

婆婆从堂屋出来,弯腰接过我手里的被子,抱回东屋,铺回炕上,铺得平平整整。

「进了韩家门,炕就这一盘。」

那天晚上,灶房的门从外头插上了。翠兰在门里头,我在门外头。

我在灶房睡了两夜。从那以后到第二年开春,一百多个晚上,我一夜都没再离开过东屋那盘炕。

一九七一年正月,周福在大队部的墙上贴了一张通知:县农机厂第二批招工,二月考核。

我站在通知前头看了三遍。

当天下午,我去找周福。他正在里间打算盘。

「周会计,这回政审,你说过给我重报。」

他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报了,报的贫下中农家属。」

「那我能考?」

「考呗。」他把算盘一推,「考上考不上,凭你本事。」

二月十号考核,还在公社小学,还是两张卷子。

准考证是一张硬纸片,上头用钢笔写着我的号:0417。

我把这四个数字抄在手心里,进考场前又抄在了语录本的扉页上。

二月二十六号放榜。

沈青禾,0417,九十五分,第一名。

政审一栏,这回写的是两个字:合格。

我在榜前站了很久。身后有人念:「铁柱家的,九十五。」

又有人说:「嫁对了人,成分就改了,周会计说话算数。」

周福也在大院里,跟几个大队的会计站在一起,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体检通知县厂直接寄到大队,你回去等着。」

从二月二十六号起,我每天去大队部门口转一趟,看墙上有没有我的信。

转到三月二十号,转了二十三趟。

三月二十号上午,我去井台挑水,挑了两担回来,翠兰在院里扫地。

她扫到我跟前,低声说:「刚才邮递员来过。」

我把扁担放下。「有我的信?」

她扫帚停了一下,往堂屋瞟了一眼,没吭声,又扫开了。

我进了堂屋。婆婆坐在炕上纳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娘,邮递员来送啥?」

「翠兰亲事上的信,邻沟马家写来的。」她把针扎进鞋底,「不关你的事。」

三月二十一号,我又去大队部问周福。

「县厂的通知还没到?」

「没呢。」他翻着账本,「厂里人手紧,晚几天也正常。」

三月二十号到四月二号,十三天,我问了周福四回,问了婆婆两回,六回都是“没到”。

07

四月初,太阳出来了,院里能晾衣裳了。

我把攒了一冬的衣裳洗了一大盆,搭在院里的铁丝上。

踮脚搭褂子时,袖子顺着胳膊滑下去,一直滑到胳膊肘。

院墙外正有人路过。三婶领着两个媳妇去井台,坡下那婶子背着柴,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一共六个人。

三婶眼尖,站住了。

「铁柱家的,你这胳膊咋了?」

我胳膊上有七块青,大的像鸡蛋,小的像指甲盖,新的发紫,旧的发黄。

我把袖子往下拽。

院门响了,韩铁柱从屠宰点回来吃晌午饭,围裙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了一眼墙外的人,又看了一眼我的胳膊。

「看啥?她是来扎根的,不是来当娇小姐的。」

他把围裙往铁丝上一搭,正好盖住我刚晾的褂子。

「屠夫家的媳妇,就得皮实。这点青算个啥。」

墙外六个人,谁都没接话,一个跟一个地走了。

坡下那婶子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块青,我晚上脱了衣裳一块一块数过,左胳膊四块,右胳膊三块。

四月五号,邻沟马家办席,婆婆一早就走了,说要后晌才回来。

那天我想把那条撕破的褥单找出来补上。

婆婆屋里有一口红漆柜,平常上着锁,钥匙在她大襟里。那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钥匙落在了换下的旧褂子兜里。

我打开柜子。

上头一层是过年的衣裳,中间一层是棉花和布头,最底下压着那条褥单,卷得紧紧的,一尺来长的口子露在外头。

我把褥单抽出来。

底下是那个牛皮纸袋。

我的知青证在里头。户口迁移证不在。

纸袋旁边还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比纸袋小一圈,封口撕开了,右上角盖着“挂号”两个字,落款是县农机厂招工组。

收信人写的是:红石沟大队,沈青禾同志。

我把里头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沈青禾同志,准考号0417,经考核、政审合格,请于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二日上午八时,持本通知及知青证到县农机厂职工医务室参加体检。

底下盖着一个红章。

邮戳日期是三月十八号。

三月十八号寄出,三月二十号到。到了以后,在红漆柜的最底下,压了十六天。

我把通知叠好,跟知青证一起,塞进了棉袄的内兜,又拿针把内兜的口子缝了三针。

牛皮纸袋我原样放回去,袋里塞了两张旧报纸,摸着厚薄一样。

褥单卷好,压回最底下,柜门锁上,钥匙放回旧褂子兜里。

婆婆后晌回来,脸喝得通红,进门先去开柜。她把手伸到底下摸了摸那个纸袋,又把柜门锁上了。

08

四月六号,我跟婆婆说去公社买邮票,给天津写信。

婆婆正在院里喂鸡,撒了一把青稞,拿眼睛斜我。「天津还认你?」

「认不认,信总得写。」

公社邮电所还是那间屋子,炉子已经灭了,墙上的红字标语换了一张新的。

营业员还是那个扎短辫子的女人。她从格子后头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红石沟那个,七个字的。」

「是我。」

她低下头,拿起印台摆弄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年念你电报,是我嘴欠。」

「我不买邮票。」我把胳膊搭在柜台上,「我想看看挂号信的登记簿。」

「那是公家的本子。」

「三月里,县农机厂寄给我一封挂号信,我没收着。」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拖出一本蓝皮簿子,翻到三月那一页,掉了个头,推到我面前。

三月二十号那一行:县农机厂招工组寄,红石沟沈青禾收,挂号。签收栏里按着一个手印,旁边是邮递员代写的三个字:周凤英。

我往前翻。

寄出那一栏里,有一个名字一页一页地冒出来:周福。

一月十二号,二月三号,二月二十七号,三月九号,三月二十八号。五封,全寄县农机厂招工组。

「周会计这阵子跑得勤。」营业员把簿子往回收了收,「往年一年也寄不了一封。」

我把五个日期一个一个记在了语录本扉页上,就在0417下头。

一月到三月,五封挂号信,一封八分,周福花了四毛钱,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四月七号中午,我包了两件衣裳,去村口等二班车。

红石沟一天两趟班车去县城,头班凌晨三点半,二班中午十二点。我想去县厂问一句,通知上的人是不是我,十二号的体检算不算数。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等车的、卖鸡蛋的、送人的,站了二十来个人。

车还没来,婆婆先来了。

她一路小跑着过来,头巾跑歪了,一把揪住我的包袱。

「城里的要跑了。丢下男人,丢下韩家,要跑了。」

她揪着包袱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拍着大腿,嗓门拔得比喇叭还高。

「大伙都来看看,娶进门半年,肚子没动静,人先要跑。」

二十来个人都围了过来,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三婶也在人堆里,嘴里嗑着瓜子。

包袱的带子勒得我手腕生疼。

我想起棉袄内兜里那三针,手松了。

「娘,我不去了。」

婆婆揪着包袱不放。「不去你包衣裳做啥?」

「去公社扯布,给你做双鞋面。」

她把包袱带子缠在手腕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拽着我往回走。

身后有人笑:「还是凤英姐有手段。」

那天回到家,婆婆把我的包袱解开,两件衣裳一件一件抖开看了,又一件一件叠回去。

她没去开那口红漆柜。

从三月二十号到四月七号,十八天,那张通知在她柜里压了十六天,在我内兜里揣了两天,她一回都不知道。

四月八号晌午,婆婆让我给韩铁柱送饭。

屠宰点在村子东头的土坡底下,两间土房,门口一个石槽,槽里结着黑红的冻血渣。

我提着饭罐进去,韩铁柱正在里间剥羊皮,见我来,擦了擦手,出门去拉下午要宰的两只羊,说半个钟头就回来。

外间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搁着一个油乎乎的本子。

是屠宰点的流水本,比大队部那本账薄,每一只羊哪天宰的,出了几斤肉,送到哪里,都是韩铁柱让人代写的,后头按着他的手印。

我翻到一九七〇年二月那几页。

一张对折的小纸片夹在两页中间,掉了出来。

纸片上是周福的字,一笔一画往右斜:今收到屠宰点鲜羊肉二十斤,办燕事。周福,一九七〇年二月十四日。

三十七斤的窟窿,这张纸填上了二十斤。

燕,周福的闺女叫周小燕。

我把纸片对折两回,脱下右脚的鞋,塞进鞋垫底下,把鞋重新穿上。

左脚鞋底是七个字的电报,右脚鞋垫底下是二十斤羊肉。

韩铁柱拉着羊回来,看见我站在外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木板。

「你翻啥?」

「找筷子。」

他走过去,把流水本拿下来,翻了两页,又搁回板上。

我把饭罐递给他,他接过去,蹲在门口的石槽边上吃。

那天晚上,婆婆去邻居家串门。

我又打开了那口红漆柜。钥匙还在她旧褂子兜里,她换衣裳总忘。

我想找户口迁移证。柜里上中下三层,我一件一件翻过去,没有。

身后的门帘响了。

韩翠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小油灯。

我手里还捏着柜门,没关。

她没喊。她走进来,把油灯搁在柜盖上,压低声音。

「迁移证不在柜里,在我娘大襟里缝着。」

我看着她。

她从自己袖筒里抽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红纸,展开,递到灯底下。

是一张换亲帖。韩翠兰,许给邻沟马家老三;马家闺女,许给周福的大儿子。底下两家都按了手印。

马家老三,我听三婶说过,三十二了,一条腿是瘸的。

翠兰把红纸叠回去,攥在手心里。

「我是我娘拿去换的。你也是。」

她吹灭油灯,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嫂子,别信我娘。」

四月十号上午,我去了大队部。

去县城住招待所要介绍信,进县厂的大门也要介绍信。介绍信要大队盖章,章在周福抽屉里。

大队部里间坐着五个人。周福在桌后头,民兵连长、妇女主任、记工员,还有一个来对账的生产队长。

「周会计,我想开一张去县城的介绍信。」

周福没抬头。「去县城做啥?」

「看病。」

「公社卫生所看不了?」

「看不了。」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拉开抽屉,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就是十月二十五号那张。

他把纸摊在桌上,抬头七个黑字朝着我:结婚登记补材料。底下那半截,原先空着的地方,已经写满了字。

我还没看清,他的手就压了上来,大拇指正好按在我那个红手印上。

「小沈,你自己按的,白纸黑字。」

「我按的是结婚补材料。」

「补材料,补的就是这个。」他用手掌把下头那半截盖得严严实实,「自愿扎根,不出红石沟。公社存档,县里也有底。」

「我能看看下头写的啥?」

民兵连长停了卷烟,妇女主任把脸转向窗户,记工员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拉,生产队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周福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回裤腰。

「介绍信,开不了。」

我从大队部出来,太阳正当头。

四月十号,离十二号还有两天,离头班车还有四十个钟头。

内兜里是通知和知青证,右脚鞋垫底下是二十斤,语录本扉页上是0417和五个日期。我手里的东西够了,缺一张介绍信。

晚上韩铁柱回来,吃了两碗面,坐在炕沿上抽烟。

婆婆在堂屋里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他嗯了两声。

我先上了炕,脸朝墙躺下。

那天夜里我没等他压上来就睡着了,后半夜,我是被尿憋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