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我把那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衫扔到他腿上,说离婚吧,他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接着又划过去,嘴里挤出三个字,不离。就这三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跟钉子似的钉在地板上。那是今年三月十七号晚上,九点过了一刻,我记这个时间不是因为我矫情,是因为后来的每一件事,都是从那个钟点开始拧起来的。
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
我四十七,他四十九,闺女在省城读大三,一个月回来一趟。家在县城边上那一片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墙皮掉得跟鱼鳞似的。公公九十二了,住我们楼下那间朝阳的次卧,瘫了快两年,白天请了个钟点工,晚上我们自己管。
他以前在县机械厂,后来厂子倒了,跟着人干装修,一年里有大半年在工地上。我在超市理货,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一个月两千八,扣完保险剩两千五出头。日子不算宽裕,可也没缺过嘴。
口红印是粉的,跟砖墙没刷匀的那种粉。
我问他多长时间了。他说没多长时间。我问那到底多长。他说半年吧。我说好。就一个“好”字。
他出轨这事,说句实在话,我不意外。这两年他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有时一股洗衣液味儿,不是我们家用的那个牌子。可我心里一直揣着个事儿,比出轨更重,就是公公那屋。老爷子每晚八点半要翻身,十点要喂一次水,凌晨两点再翻一次,不然生了褥疮就得送医院,一送医院就是大几万。
我要真离了,这摊子谁接?
他大概也算准了我不会走,才敢把“不离”说得那么顺嘴。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给老爷子擦脸、喂饭、换尿垫。他呢,跟没事人一样,晚上十点回来,进门就喊累,鞋一蹬,脚搁茶几上,手机横过来打游戏。我端了盆热水从公公屋里出来,从他脚边过,他连腿都不收一下。
第四天晚饭桌上,我把话说开了。我说你不离,是为了有人替你伺候你爹吧。
他筷子停了,看着我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
他就把碗往桌上一墩,说你想咋样,这日子不过了?老爷子怎么办,你说。
我说我也不知怎么办。他就笑了,那种笑我记一辈子,嘴角往一边扯,像开什么缝似的。他说,你离了我,谁要你?四十七的人了。
这话不狠,狠的是后头。他说房子是婚前他爹盖的,离婚我分不走,存款一共三万七,给我一万算仁义。我闺女学费他出到毕业,别的免谈。他说完低头扒饭,扒两口又抬头补了一句,你要真想走,走就是了,我不拦你。
我没说话,把炒鸡蛋往闺女那碗里拨了一部分,她那天正好回来拿换季衣裳,全程没抬头。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摸黑坐起来,瞅着窗帘缝里一会儿扫过去一道车灯,一会儿又没了。我推了他一把,他哼哼一声翻过去。
我说,不离,我也会出轨。
他身子僵了,翻过来,黑暗里瞪着我。我数了,他呆了三秒。真的三秒,不长不短。然后他嘴里吐出两个字:随便。
随便。
好。
第三日我干的事,是我这辈子干得最疯的一回,后来想起来手心全是汗。
头天我请了假,先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找着那个给公公上门量血压的护士小刘,问了卧床老人护理的事,问得特别细,翻身间隔、褥疮前兆、鼻饲的注意事项,拿个小本一条一条记。小刘说姐你这是要考证啊,我笑笑没吭声。
接着我坐公交去了县城东头那个老汽车站,四十公里,晃了一个钟头零十分钟,找到以前在机械厂跟我一个班组的马姐。她五年前离的婚,男的也是不离,她最后是净身出来的,现在在汽车站边上看个小卖部,一个月挣两千出头,住的是租的平房,我去那天她正拿个小煤炉子烧水,屋里一股煤烟味。
我问她后不后悔。她说后悔,后悔的是耗了五年才走。我问她现在最难的是啥。她想半天,说最怕生病,一病就没人替。
我从她那儿出来,又坐车往回赶,到家下午三点三十三分,进屋先把老爷子翻了个身,看了看后背,尾椎那块儿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印子,还沒破。我拿热毛巾敷了敷,心里有数了。
晚上他回来,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一张纸,上面我认认真真写了三页,标题是“照料交接说明”。
几点翻身,几点喂水,几点喂药,药名剂量我抄得清清楚楚,连尿垫在哪个柜子第几格、湿巾在哪、褥疮膏搁哪我全标了。我又把这三页拍了照,发到了他们老陈家那个家族群,一共十七个人,他两个兄弟,一个妹子,还有几个妯娌侄媳。
我在群里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出门几天,老三照顾不来,麻烦哥姐几个排个班,我回来接手。
发完我把他手机往他面前一搁。
他脸当场就绿了。
他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你说的随便,我当真的。
他说你这是威胁我。
我说我一没偷二没抢,我把你爹托付给你家里人,怎么叫威胁呢。
他说你走了我咋办,我明天工地要开工。
我说那我管不了,你爹也是你爹。
这时候他妹子在群里回话了,问咋回事。他哥也冒出来了,问老爷子怎么了。我没再吭声,进屋给老爷子喂水去了。他在客厅里来回走,皮鞋踩得地板吱吱响,然后开始打电话,压着嗓子跟人解释,说没事没事,你嫂子闹脾气呢。
打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他声音没那么硬了,说哥你后天能不能来一趟,就一上午。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挂了,站在那儿拿手搓后脖子。
我看他搓后脖子就知道他怕了。
天亮我收拾了一个包,就三身换洗衣服,拎着往门口走。他堵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说你要去哪你总得说一声吧。
我说马姐那儿,帮她看两天店。
他说你把家里扔给我你就走?
我说你不是说随便吗。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我等他让开,他没让,我侧着身子挤过去的,鞋跟磕在门框上,磕掉一小块漆。
我在马姐那儿待了四天。第三天晚上他打电话来,声音都劈了,说老爷子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我问吃了什么药,说了没两句他就吼,你能不能回来,我真弄不了。
我说你按我那张纸上写的来,先物理降温,不行送社区医院。
他说我看了,看了好几遍,可我心里没底。
这话他以前从没说过。以前他对我干的所有屋里活,都是甩手掌柜的口气,碗在哪都不知道。那一句“我心里没底”,比他之前所有狠话都真。
我第五天上午回去的。进门一鼻子馊味,厨房水池里泡了七八个碗,有两碗小米粥搁在灶台上,上面结了一层皮,边上一圈干了的渍。老爷子那屋倒是没味,尿垫换得挺勤,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白开和拆了封的退烧药。
他坐在老爷子床边的小马扎上,胡子拉碴,眼睛底下青着。看我一进门,站起来了,嘴动了动,说了句,回来了。
我说嗯。把包放下,先过去摸了摸老爷子的额头,汗津津的,温度退下去了。老爷子睁眼看我,嘴咧了咧,没牙,也听不清说的啥,我喂了他两口温水。
他就一直杵在旁边看。后来他小声说了一句,你这几天不在,我才知道,这活不是人干的。
我没接话。
他又说,那事儿……我跟那边断了。
我把毛巾洗了搭上架子,回了他一句,断了是你的事,我这头还没想好呢。
他哦了一声,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话说,最后拿起水池里泡的碗去洗了。水开得老大,溅了一身。
这事到这儿,按说该有个说法了。可我心里那杆秤到现在也没摆平。
因为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我走,他怕的是我不接这摊活。他断那边,不一定是觉得我金贵,是这间屋子里一个瘫了的老头子实在离不开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可你说他一点真心没有?也不全对。那天晚上他给老爷子擦身子,擦完腰那块儿,还知道拿手在红印子上按了按,试热不热。这个动作他以前不会做,是我在他旁边干了两年,他看会的。
闺女上周末回来,悄悄问我,我爸最近咋老实了。我说不知道。她撇撇嘴,说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懂,反正别把我爷扔了就行。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真的一走了之,他会不会撑得住。又或者,我留下是因为这个家,还是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走。
那张三页纸我还收在茶几底下的抽屉里,跟老花镜搁一块儿。前天他洗完碗,头一回自己把尿垫的存货点了一遍,说还剩两包,该买了。
我嗯了一声。
你们说,他那句断,到底算不算数?我自己是没脸说这话的,毕竟我当初那句“我也出轨”,本来就是吓唬他的。可真吓唬住了以后,我又觉得哪儿不对味。你们家里头要是摊上这种事,一边是躺床上的老人,一边是过了大半辈子的另一半,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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