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高盼伟律师。
做刑辩,交通肇事的案子办过不少,但有一类当事人我一直记得——刚从里面出来不久的人。他们坐下来,语气跟别人不一样,不问“能不能不坐牢”,问的是另一句:“上次剩下的那段,会不会一起补上?”问这话的时候,他们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只是想听到一个“不会”。刑期能不能一段一段各算各的,这个想法的边界在哪儿,今天这个案子说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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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2日,下午五点多。
北方天黑得早,五点半已经擦黑。某县一条县道上,一辆摩托车由东向西跑着,车上两个人:前面骑车的甲二十五岁,后座坐着车主乙,是他表弟。
这辆车没有牌照。甲没有驾驶证。当天上午,乙骑着它去赶会,在会上喝了酒,喝到“不知几点回来”的程度;甲也去了朋友家的会,喝了一两杯啤酒。散场时甲看表弟站不稳,把车接了过来,载着人往回走。
同一时间,对向车道上,六十多岁的丙骑着另一辆无牌大踏板摩托车,后座载着老伴丁,从地里干完活往家走,车已经靠到了道路南侧。
甲的车逆向行驶,撞了上去。
两车正面相撞。丙当场昏迷,送到医院当天因颅脑损伤死亡;丁脑挫裂伤、额骨骨折、双眼睑皮下淤血,鉴定为轻伤;甲和乙也都伤在了现场。
交警的认定书下来:甲负主要责任,丙负次要责任,乙和丁无责任。
后面的事,得从两年前说起。
甲1985年生,2008年1月9日因强奸罪被外省某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服刑到2010年7月29日,假释出狱。假释那天,他还剩一年三个月零二天的刑期没服完,这段刑期挂在考验期里,看他这两年的表现。
从7月29日到11月2日,三个月零四天。
事故之后,2010年12月3日,经交警事故科调解,甲和丙的家属达成赔偿协议,赔十万元,当场履行完毕。丙家里有老父老母,都八十上下;有老伴丁;有一儿三女,都已成年。七个人作为附带民事原告,把甲和车主乙一起告上法庭,索赔六十万。
2011年1月24日,甲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取保候审。
取保之后,人没影了。传唤不到案,电话也找不到人。2011年7月27日,江苏吴江的公安在一处中队把他抓获,当日羁押在当地看守所;8月3日押回刑拘;8月12日逮捕。此后一直羁押到判决。
法庭上,民事原告的代理人提了一个观点:甲是酒后驾驶,这案子不该按交通肇事定,应当按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性;车主乙把无牌车交给一个没证又喝了酒的人,也应承担责任。
法院没有采纳前一条,采纳了后一条。
判决:交通肇事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撤销前罪的假释,余刑一年三个月零二天;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刑期从2011年7月27日算到2014年1月26日。
民事上:法院认定丙死亡及丁受伤的各项损失合计三十六万一千七百三十六元四角九分。按主次责任,甲承担百分之七十,扣掉已经支付的十万,还要再赔十五万三千二百一十五元五角四分。车主乙对这十五万余元负连带赔偿责任——理由是这辆车没登记就上路,他没尽到保管义务,还把车交给了一个无证、饮过酒的人。
庭上,甲对事故经过全部承认,没怎么辩,只说了一句:那天是他喝多了,我才替他骑的。
替喝多了的人骑车,算不算帮忙?
二年六个月这个数,是三段刑期接起来的
假释期内犯新罪,撤销假释没有商量余地。​ 刑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写的是“应当撤销假释”,不是“可以”。不管新罪是故意还是过失,不管赔偿到不到位、态度好不好,假释一律撤销,然后按数罪并罚处理。这一条上,法官没有裁量空间。很多人以为假释出来就是“服完了”,其实剩下的那段刑期一直悬着,只是暂时不用坐。
并罚的算法是“先减后并”,不是简单相加。​ 前罪四年里已经执行的部分不再计算,只把没服完的余刑一年三个月零二天拿出来,和新罪的一年六个月并罚。区间是一年六个月以上、二年九个月零二天以下,法院取了二年六个月。这个算法叫“先减后并”,减的是已经执行的,并的是剩下的——所以假释期间一天都不能折抵。
一年六个月,在这一档里不算轻。​ 一人死亡、负主要责任,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本案四个违法叠在一起:酒后、无证、无牌、逆向。赔了十万、当庭认罪,法院都考虑了,但刑期还是落在中上位置。这一档的天花板就在那儿,再往上就得换罪名,而罪名换不了。
酒驾不等于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这是民事原告代理人当庭提出的观点,法院没采纳。那个罪要求行为方式与放火、爆炸、决水相当,主观上多为故意;交通肇事是过失,一次碰撞、对象特定,仍然落回交通肇事。想靠“他喝了酒”把罪名往上抬,抬不动,除非有连续冲撞、高速闯卡这类危及不特定多数人的情节。
车主的连带责任,落在“没登记”和“没保管”两件事上。​ 机动车必须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才能上道路行驶,这是一条硬规定。车没牌,钥匙又能被一个无证、饮过酒的人随手拿走,过错就成立了。乙没喝酒、没骑车、没收一分钱,最后判了十五万的连带赔偿。
从案卷里往回看,有四个岔路口
假释考验期,是一段随时能收回的日子。​ 撤销的不只是“犯新罪”这一种情形,考验期内违反监督管理规定、不按规定报告、擅自离开居住地,情节严重的同样撤销。更要紧的是,撤销之后,假释经过的这段时间不计入执行刑期——白过的。本案三个月零四天,一天没算。
取保候审期间不到案,把本来能争的空间全丢了。​ 交通肇事是缓刑率最高的罪名之一,但前提是人到案、赔偿到位、态度摆在明处。本案2011年1月取保,7月在外省被抓,这在法官眼里就是逃避审判。自首没了,认罪认罚无从谈起,社会危险性评价直接翻转,此后一直羁押。加上假释期内犯新罪,本来就很窄的那条路,彻底关上了。
摩托车在这类案子里,是最容易被低估的机动车。​ 它一样要驾驶证、要号牌、要交强险,撞了人一样按交通肇事办。农村和城郊,无证骑摩托是常态,平时没人管,一出事就是刑事案子;而且这类车多半没有保险,本案三十六万的损失,保险一分没有,全靠自己掏。
调解赔十万,判决再赔十五万,这两笔不能互相抵。​ 调解协议是双方就当时能拿出来的钱达成的一致,法院判的是依法应当赔的数额,差额照样判,车主还要连带。刑事上说的“积极赔偿”,评价的是态度和已履行的那部分,不等于“赔完就了”。
最后几句,说给刚出来的人和借车的人
假释考验期内,把自己当成还在服刑。​ 这不是比喻。一次酒、一次无证驾驶、一次打架,都可能把余刑全部捞回来,而且捞回来的方式比原来更重——新罪判多少,加上原来剩的多少,一块算。刚出来的人最怕的就是“放松一下”,那一下往往最贵。
摩托车、三轮车、电动三轮,喝了酒一样不能骑。​ 这类车在很多人眼里不算“车”,法律上算机动车。醉驾的标准是每百毫升血液酒精含量八十毫克,摩托车一样适用,一样入刑。
车钥匙别乱放,车别乱借。​ 本案车主一分钱没赚、一滴酒没喝,判了十五万的连带赔偿。借车给没证的人、喝了酒的人,等于把别人的风险接到自己家里。真要借,先看证、再看人、再看车况,三样缺一样都别借。
取保候审不是“放你回家”。​ 传唤必须到,电话必须通,住址变动必须报告。一次不到案,后面就是网上追逃、跨省抓获,自首、缓刑、认罪认罚,一样都谈不成。取保期间该做的是谈赔偿、拿谅解、配合调查,不是等着。
赔偿协议签之前,先算清依法该赔多少。​ 十万签了,判决再判十五万,等于赔了两次、还多打一场官司。真拿不出全款,也要在协议里把“一次性了结”写清楚,同时让被害方出具谅解书——只写收条不写谅解,刑事上帮不了多少。
问:假释考验期内又犯新罪,法院会怎么处理?
答:撤销假释,数罪并罚。刑法第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是“应当撤销假释”,没有裁量余地,然后依照第七十一条,把前罪没有执行的刑罚和后罪所判处的刑罚合并,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决定执行的刑期。这种算法叫“先减后并”:前罪已经执行的部分不再计算,只拿余刑和新罪并罚。要注意的是,假释期间经过的时间不计入执行刑期,撤销假释后要按剩余刑期重新计算。
问:取保候审期间传唤不到案,会有什么后果?
答:已交纳保证金的,没收保证金,并根据情形责令具结悔过、重新交纳保证金、提出保证人,或者变更强制措施为监视居住、予以逮捕。实践中影响更直接:一旦被认定为逃避侦查、审判,会被上网追逃、异地抓获,到案后不再认定自首,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也被压缩,原本可以争取的缓刑基本没有空间。本案被告人取保半年后在外省被抓获,此后一直羁押到判决。
问:交通肇事一审判了实刑,上诉会不会加刑?
答:一般不会。刑事诉讼法确立了上诉不加刑原则:只有被告人一方上诉的案件,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加重被告人的刑罚。有两种情形不受这条限制:检察机关抗诉的案件,以及自诉人上诉的案件。另外,二审发回重审后,如果检察机关发现新的犯罪事实并补充起诉,刑期也可能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