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饭,两个碗,四个菜。我数了一下,整顿饭我们说了六句话,其中三句是"嗯"。
他在刷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屏幕一亮一亮的。我在看家族群里的消息,有人在晒孙子。筷子碰碗的声音,比说话多。中间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坐下,还是没说话。
这种晚上不是头一回。要是从前,我会觉得哪里不对,会想是不是我们出了什么问题。现在不了。现在我觉得,好像日子本来就是这样。
前几天刷到一张表,说什么年龄出轨概率多少多少。我看了一眼就划走了。那表没出处,数字看着吓人,可我不信那个。那表跟我没关系,我们家不吵架,也不闹,就是不说话。
我坐下来想了想,我们的话是怎么变短的。
以前不是这样。刚结婚那阵,一顿饭能从单位里的破事聊到邻居家的狗。后来有了孩子,话题挤成了三样:孩子作业写了没、明天谁接、这个月电费交了没。三样聊完,就没了。再后来连这三样也省了——作业在群里看,接送排班表贴在冰箱上,电费自动扣。都自动化了,还聊什么。
我想替自己说一句:我不是不想说。他大概也不是。我们俩都是那种,心里想着"说出来会不会显得矫情"的人。他那边我猜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岁数,谁嘴上都不爱多说。谁都没错,就是话越攒越沉,沉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句起头。
上礼拜有个事,我本来想跟他说。单位里总结了下,我带的人拿了奖,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高兴,也有点别的。我张了张嘴,他正好在找他的老花镜,翻抽屉翻得哗啦响。那句话就卡在那儿,没出口。等他找到眼镜戴上,我觉得为这点事开口,太小题大做了。
你看,话就是这么一点点没的。不是吵没的,是一次一次"算了"攒没的。
我不打算说什么"照做就能挽回"的话。人和人之间那点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可有个小事,昨天我试了。他倒水回来,我没问"孩子作业写了吗",问了句"今天累不累"。他愣了一下,说"还行"。停了两秒,又补了句"下午开了仨会,累"。
就这一句,把话头接上了。后面我们聊了十来分钟,说的都是单位里的破事,没什么正经的。他说他们那个新来的主管,第一天上任就把会议室的钟调快了五分钟,害得大家天天迟到,说起来还挺乐。我听着听着发现自己也在笑。好久没这样了,为一点不值当的小事,两个人笑成一团。笑完各自洗漱,谁也没再提那句"今天累不累",可我知道,那层薄薄的冰,化了一小块。
我也没指望这一句就能把日子变回从前。话是慢慢聊回来的,急不得。今晚我打算再问一句,换个问法。他要是还刷短视频,我就把他那屏幕往边上推一推——不是不让他看,是想让他抬一下头。
他老花镜还在桌上搁着,镜腿朝外,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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