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对每个地方的馈赠都是平等的。对湖北人来说,等候了一季的粉藕,终于迎来了最佳赏味期。相比春夏上市的脆藕,粉藕淀粉含量足,少了几分脆嫩,却多了一份绵软醇厚。
其实,人们与莲藕的一期一会,已经延续了几千年。1973年,考古人员在河南郑州大河村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发现了一罐炭化莲子,测定后发现其距今已有5000年历史;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中,也发现了莲、菱、蒲等植物的花粉化石。大概,那时的人们已经学会在江河湖泽边,推敲如何与这些水生植物共同生活。
到了《诗经》的时代,莲走进了人的歌谣。“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古人试图为其留下美名,开花时为荷,结子时叫莲,藏在泥中的根茎则称为藕。北魏《齐民要术》更是详细记录了人们种藕的方法,明代李时珍也发现,真正适合食用的藕,并不一定来自最美的花,而是经过长期人工选择后的品种。
“种植白花者,莲籽少而藕佳。”一句话,道出古人从赏莲到吃莲的经验探索。只是,几千年过去,从一株水中的莲,长成一节适合入口的粉藕,仍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藕对环境要求极高。它要求水质清澈、土壤肥沃,温暖湿润。若你觉得条件不算高,先别急。养藕的水不能太少,否则无法形成基础的生长环境,但水又不能太深,否则阳光和空气难以抵达。一个“恰到好处”,让不少地区与养藕失之交臂。好在湖北一代,恰好拥有这样的条件。
下图来源|今日洪湖
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世界水生蔬菜看中国,中国水生蔬菜看湖北。”湖北地处长江中游,湖泊众多、水网密集,有“千湖之省”的称号。水流带来的泥沙沉积成肥沃的淤土,而腐殖质又为莲藕提供了充足的养分。藕长在这里,不用与水争斗,反而能借水而生。
说起湖北的粉藕产地,洪湖自然是绕不过去的。“洪湖”二字,对于中国人而言,或许已经超越了地名、更超越了第七大淡水湖的排名,成了某种农产的品牌标签,极易受到认可。当地素有“洪湖青泥巴出好藕”的说法,我国著名莲藕专家刘义满曾评价洪湖:“地平、泥和、土肥、水足,是天然的莲藕产区。”《洪湖县志》中也记载,洪湖的青岗泥土壤尤为肥沃,所产莲藕藕身修长而饱满。
的确,洪湖莲藕依托青泥巴土壤、湖区生态环境,形成了“长而饱满、淀粉含量高、煨汤易粉”的特点。从《水经·沔水注》中的“周三四百里,及夏水来同,渺若沧海,洪潭巨浪,荥连江沔”,到今天当地流传的“长江的鱼,洪湖的藕,才子佳人吃了不想走”,莲藕在这里生长了两千多年,如今,从种植面积、产量和加工产值都位居全国前列。
上图为洪湖水田;下图为江汉平原农田
除洪湖外,汉川也是湖北重要的莲藕产区。位于湖北省中部的汉川,正如其名,地处江汉平原腹地。经江水多年冲刷,泥沙汇聚此地,再加上亚热带季风气候带来的充足光照和雨水,莲藕不需要费心寻找,便得到了极为适宜的生长条件。
相传,唐代时期,汉川已经开始大面积种植莲藕。《汉川县志》记载:“水蔬则宜菱芡实藕,或蔓生于湖野,或种植于池塘,可食可货,亦称佳品。”清代,素有湖北才子之称的汉川分水人黄良辉,为感谢张之洞的知遇之恩,曾将家乡莲籽、莲藕等特产赠予张之洞品尝。后来,人们还为此留下了一副趣联:“驼背桃树倒开花,黄蜂仰采;瘦脚莲蓬歪结籽,白鹭斜观。”莲藕、莲蓬这些寻常水乡之物,因为一段赠礼故事,在汉川留下了几分文人趣味。
其实,这类莲藕与人生的叙事不止发生汉川,还有武汉蔡甸。俞伯牙和钟子期曾在这里“高山流水遇知音”,或许推敲整个故事的细节,我们也会意外发现莲藕的身影。
蔡甸三分是山,六分是水,养出的莲藕最大的特点就是粉糯。历史上形容蔡甸的莲藕,是夏天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是秋天的“涨痕添、半篙柔绿,蒲梢荇叶无数。”直至今日,鄂莲5号也是蔡甸独有的明星,心甘情愿为喜爱藕清香的人们结出入口柔和、适合煨汤的果实。
当然,湖北莲藕的发展,也不只能靠天吃饭。自20世纪80年代,武汉成为世界水生蔬菜的重要研究中心之一,各类科研机构都长期投入莲藕品种研究和栽培技术探索。如今,履带式采藕机进入田间后,机器利用高压水枪分离泥土与莲藕,一天足足可以采收1000多斤。
但无论工具如何变化,洪湖人和藕打交道的方式从没有变。他们依旧要凭借多年经验判断,哪片泥里藏着好藕,哪一节藕到了最好的收获时候。而后,莲藕从泥塘走向厨房,从一季的等待终于盼来了餐桌上的团圆与滋味。
湖北人待客,莲藕排骨汤不会缺席。清代叶调元《竹枝词》中曾写湖北人的饮食:“三天过早异平常,一顿狼餐饭可忘,切面豆丝干线粉,鱼汆圆子骨头汤。”其中的“骨头汤”,说的正是湖北人熟悉的莲藕排骨汤。别看它名字普通,用料可有讲究。莲藕,最好是选秋天上市的粉藕,掰开时藕丝细长,炖出来才够软糯;骨肉呢,选择新鲜猪筒骨最为上乘。
筒骨洗净,莲藕去皮切滚刀块,撒上薄盐,拌匀腌上十分钟洗净沥干。据说,这样处理的莲藕,炖煮时更容易吸收汤里的鲜味。之后,锅烧热,放入猪油,下入姜块,随后排骨入锅翻炒,肉的香气在热油里被激发出来,直到表面微微变色。
终于,漫长的等待后,迎来揭开锅盖的一瞬。只见热气升腾,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卧着暗红色的藕块和酥软的筒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一咬,外层几乎不用费力便在嘴里化开。莲藕孔内弥漫着肉香,细腻的粉糯口感又透着清甜。再来一口精华汤底,即便是阴天,也仿佛感到一丝暖阳照入心田。
除了汤,湖北人吃藕还有一绝。所谓“吃鱼不见鱼,吃藕不见藕”,说的就是这小小的藕丸。在洪湖,藕丸是一道春节餐桌上的座桩菜,更具体地说,就是宴席上一定要有、一定不能少的主菜。
据说,乾隆三下江南时曾途经洪湖。当时的州官为了讨皇帝欢心,召集全州厨师,希望他们做出一道特别的菜。厨师们听后纷纷琢磨自己的拿手绝活,其中一位,脑筋一转,把藕磨碎,加入调料,做成丸子,端到了皇上面前。乾隆尝过之后,赞不绝口,直接就这道藕丸收入御膳菜谱之中。
炸藕丸除了可以空口吃,还可以配上椒盐一起吃,咸香之中带一点花椒的麻,非常解腻。左图来源|湖北文旅
与莲藕排骨汤相似,做藕丸,烹饪器具也极其讲究。切开的藕直接剁碎口感不好,所以必须用泥钵磨。泥钵本用陶土烧制而成,大小如海碗,内壁布满细密的凸起纹路。研磨时,莲藕在粗糙的陶纹间慢慢化开,从一节完整的藕,变成细腻黏稠的藕泥,万万急不得。
磨好的藕泥,先放入铺着纱布的筲箕中,把多余的水分滤掉。然后加入姜末、葱末、胡椒、食盐、味精、麦酱和少许白糖调味,用手反复揉捏、搓圆,做成鸡蛋黄大小的丸子,再滚上一层芝麻,下油锅炸制。等藕丸捞出时,外壳微脆,芝麻焦香,里面依然保留着莲藕特有的软糯和清甜,保证和乾隆吃到的没两样。
藕丸、藕粉圆
藕饺更是“莲藕变形计”中的一绝:将莲藕切碎成馅,以米粉制成外皮,再包裹成一个个小巧的饺子,然后油炸食用,与藕丸有异曲同工之妙。藕夹则借鉴了藕饺的烹制法,在尽量保持形态的前提下,包裹住多滋的肉馅,借藕连接荤素两味,尽显湖北人对这水生植物的尊重。
一场宴席,热菜下桌,甜品就要登场了。藕粉圆,先将藕粉细细碾碎,再经过筛网筛成如雪一般细腻的粉末。灶台另一头,烧一锅滚烫的沸水,缓缓冲入藕粉,边冲边搅,粉末越来越黏稠,最后凝成一团。取一块碾开,包入芝麻、桂花、桔饼调成的甜馅,洁白圆润的点心,带着藕粉特有的清香,也带着湖北人对于团圆和甜蜜的想象。
蜜汁藕则是另一种甜蜜的表达。莲藕灌入糯米,放入蒸笼蒸熟,再淋上桂花蜜汁,切开后糯米粒粒分明,外层晶莹透亮。莲藕由清脆变得粉糯,糯米也吸收了莲藕的清香,两种味道彼此融合,入口粉糯柔滑。
莲藕真正特别之处,正在于它几乎没有什么会被浪费。一节普通的莲藕,在湖北人的手里,可以成菜,可以成汤,也可以称为一道压轴甜品。
用作中药材的藕节
若事事以吃为先,就会发现,湖北人绝不仅仅把目光放于莲藕之上。除了藕和莲子作为主要产品外,藕节、莲芯、荷花、莲须、莲梗、莲叶蒂等都可入药;荷叶质地轻柔,常被用作天然包装材料。莲子壳、莲蓬壳中含有丰富的单宁,可以用于制作染料,也能够加工成活性炭。
一株莲,从水底的藕,到水面的花,再到成熟后的莲蓬,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利用链。也因此,莲藕成为中国种植面积最大、品种最丰富的水生蔬菜之一,不仅满足了日常饮食需求,也成为重要的农业产业和出口商品,远销日本、东南亚等地。
据湖北人回忆,曾经有一年大年夜,自己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已经闻到了排骨藕汤的香气。那一刻,所有漂泊在外的疲惫,都随着那股熟悉的香气飘散到脑后了。
或许,对于湖北人来说,莲藕最能代表家乡的味道。一口莲藕汤直直通到胃里,像是能浇灭一年的疲惫与辛酸。湖北人也给藕赋予了许多美好的寓意。“藕”与“偶”同音,“偶”有成双成对、圆满和美之意。所以到了中秋团圆佳节、传统婚俗里,湖北不少地方都有吃藕的习俗。
而不同季节吃不同的藕,对应着湖北人心中的季节时钟。“春吃藕簪,夏吃莲,秋冬煨藕到过年”。春末夏初,莲藕尚未长成,水下新抽出的洁白细长的藕带,成了湖北人餐桌上的鲜味记忆。到了盛夏,荷花盛开,一颗颗剥开的嫩莲子,是湖北胃对荷塘的归属。等到秋冬,莲藕终于在泥中积蓄了一整个季节的养分,变得粗壮粉糯。此时的湖北人,最期待一锅慢慢煨出的藕汤。
当然,也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湖北人可以在一天内吃上“全藕宴”。农历五月十五,是湖北人的节令的“大端午”,在这一天,按照习俗要划凤舟。与龙舟相对,凤舟与女性、水乡生活、婚嫁祭祀、吉祥寓意有关,寓意女子乘凤而行,开启人生新阶段。
凤舟
楚人崇凤,由来已久。相传清光绪年间,洪湖新堤古镇举办元宵灯会,民间有“尊龙灯、轻凤灯”的说法,传到了慈禧耳中,引起不悦。后来新任沔阳知州为讨西太后欢心,便让新堤西岸的村民赶制凤舟,约定端午时与东岸龙舟竞渡,并暗中规定凤舟必须取胜。凤舟赢了,凤颜大悦,而划凤舟的习俗,也从此在洪湖新堤西岸的柏枝、新旗、远景、乘风等村落流传下来。
故事的真实性,如今已很难考证,但凤舟却实实在在留在了湖北水乡人的生活里。凤舟赛结束之后,人们就等着属于他们的大仪式到来——吃一桌“水货”。
头一道菜先上藕汤,既给刚刚划完凤州的年轻人们暖暖身子,也顺道拉开“全藕宴”的帷幕。之后,炸荷花、荷叶炒鸡蛋、清炒荷梗、炒藕片、藕夹、蒸藕、藕带,再配上几尾刚从湖里来的鲜鱼,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在当地人看来,这些从湖里长出来的东西,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亲切,最适合摆宴席、做答谢。
其实,中国人对于藕的探索,向来不止于吃。传说里,哪吒被太乙真人以莲藕重塑肉身,藕断丝连的形态,象征着生命的生生不息。近年来,随着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热映,让许多中国人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这味寻常食材背后牵扯的文化寓意,也极大地了拉动了湖北莲藕相关产品的市场热度。
于是,为了让更多人随时都能吃到一口家乡味,湖北人开始想办法把藕从季节性的食物变成一年四季都能享用的产品。就比如,在洪湖,当地企业研发出了方便食用的即食粉藕藕汤。网上下单,第二天送到家,加热十分钟,撒上一把葱花,依然能喝到那股熟悉的莲藕香。
不仅是莲藕,湖北文旅在一整个荷塘上都下了功夫,当地围绕莲藕开发赏荷、采莲、品藕等体验项目,为的就是让游客来到洪湖、蔡甸,不只买一袋莲藕,也为了亲手采摘莲藕、或是亲眼看看“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还能够亲口喝到装在荷塘莲叶里的“莲叶咖啡”。
蔡甸莲藕种植已有1000多年历史,被认为是中国莲藕人工栽培的起源地。图片来源|蔡甸新闻
蔡甸还建起了莲藕博物馆,把一根藕的故事搬进了四合院式的中式建筑。进入其中,院里莲池里的荷叶随风轻轻摇晃,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聆听水乡的故事。馆内,从莲藕的发展历史、到品种变化,以及种植方式、各种藕制菜肴一应俱全。
过去人们说“藕的一身都是宝”,说的是人的生活节俭、没有一处浪费。如今,这句话似乎有了新的含义,莲藕不仅是过去,更是未来的每个日子里,都要继续参与塑造这水乡记忆。
此刻呢?屋外已经有了秋冬的寒意,农民手中的粉藕也准备就绪。未来的一段时间里,湖北人家的厨房就少不了这东西。一锅藕汤,化开了酸甜苦辣,过去的疲惫,都变得不值一提,而后,暖足了身子,便开始期待未来的好事了。
编辑/kiki、Cici
文/阿一
新媒体设计/April
图/视觉中国、以上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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