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影视回忆录:一代历史剧导演陈家林》《银幕丹青‑李建群的影视美术与表演艺术》《敦煌石窟服饰图像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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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暮秋,北京的梧桐叶在秋风里簌簌飘落。
病房的玻璃窗隔开尘世喧嚣,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打造出《康熙王朝》的陈家林,生命正一点点走向终点。
弥留之际,他反复向家人交代一桩藏了二十余年的遗愿。
不要城内公墓,不要归葬故土。
他要将全部骨灰,送往千里之外孤寂辽阔的敦煌大漠。
旁人一时难以读懂这份嘱托里沉甸甸的执念。只有陈家林自己清楚,戈壁深处,早有故人在此等候。
那是李建群,自长眠大漠算起,风沙已经裹着她度过二十一个春秋。
一部《康熙王朝》,刻下几代观众心中的深宫悲欢。众人熟稔荧幕上的故事,却极少知晓幕后缠绕半生的羁绊。
那些藏在草图、剧照与西行车票里的往事,长久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中。
直到家人翻出一箱箱旧物,世人才窥见,这份奔赴大漠的约定,早已在他心底扎根二十余年……
【一】荧屏丰碑,《康熙王朝》背后那群造梦的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千禧之初,国产历史正剧迎来属于自己的黄金发展周期。
电视机完成大范围普及,走进国内千千万万普通家庭。
晚饭结束,一家老小围坐在电视机跟前追剧,是无数中国人刻在记忆里的生活片段。《康熙王朝》正式登陆荧幕播出之后,迅速引爆全国收视浪潮。
玄烨运筹朝堂的雄阔气魄,孝庄历经世事的沉稳睿智。
后宫一众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沉浮,朝堂臣子的抉择与取舍。
一环扣一环的剧情牢牢攥住亿万观众的心神。
二十余年流转过去,这部剧集依旧反复在各大电视台重播,网络平台播放量居高不下。
无数观众会反复点开片段重温,细细品味台词、镜头、服化道当中蕴藏的细节。
绝大多数普通观众的目光,都会落在台前表演的演员身上。
大家记住陈道明塑造出的康熙,记住斯琴高娃演绎的孝庄太后。记住一众配角鲜活立体的人物塑造。
很少有人愿意把视线转向镜头的背后,去看见撑起整部剧集视觉质感、叙事骨架的幕后创作集体。
陈家林就站在这个创作集体的核心位置,执掌整部大戏的导筒。
陈家林自青年时代便对中国古代史抱有浓厚热忱,长久深耕历史题材影视剧创作。他的镜头从来不会只刻意渲染帝王将相的赫赫威风。
同样愿意把镜头对准时代洪流裹挟之下,各色普通人的挣扎、坚守与无奈。
筹备拍摄《康熙王朝》的那段漫长周期,他几乎把全部身心扑在剧组之中。
大到整部剧集叙事脉络、每一场大戏的镜头调度。
小到宫殿陈设摆件、人物身上衣料纹样、佩戴首饰形制色泽。
所有环节他全都不愿潦草应付。只要条件允许,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推敲打磨。
就在同一个剧组环境之中,李建群身兼双重身份留在摄制团队。
镜头开启,她便是深宫之中温润通透的容妃。
镜头关闭,整部《康熙王朝》全套服饰妆容的设计工作,全部由她一力承担。
李建群拥有科班油画专业功底,常年浸淫传统美术。审美眼界、传统纹样积累,远超同期行业内不少从业者。
从皇室上朝大典身着的朝服,皇子贝勒的常服,后宫妃嫔的礼服便装。
再到宫女、太监、基层官吏身上不起眼的衣物,每一套设计都需要耗费巨大精力。
大到衣身整体构图,小到鬓边佩戴一枚小小的珠花,袖口处一缕刺绣纹路。
她全部要一遍遍核对。古装影视剧服装设计不能凭空靠想象肆意发挥。既要贴合历史时代的规制底色,又必须适配镜头拍摄的光影效果。
平衡考据严谨度和荧幕视觉表现力,两件事要同时兼顾,工作量繁重到常人难以想象。
真实的片场永远充斥嘈杂喧嚣。大功率照明设备彻夜长明。
道具组人员来回搬运布景构件,演员一遍一遍走位打磨台词。各个部门的沟通呼喊声此起彼伏。
这片喧闹环境的缝隙里面,经常能见到陈家林与李建群相对而立低声交流的身影。
陈家林讲述这一段戏份想要烘托出的故事底色,人物内心潜藏的情绪。
整部剧集想要传递的时代氛围感。
李建群随之讲出自己脑海当中服化道的设计构想,讲纹样、讲配色、讲配饰要怎么样配合人物性格命运。
一个把控整个故事叙事走向,一个执掌全部视觉美学构建。
两个人的想法不断碰撞磨合,一点点拼凑打磨出后来被无数观众奉为经典的成片画面。
剧组内部共事过的工作人员,全都看得到这份难得的创作默契。两个人协作催生出来的影像效果,叙事内核和外在视觉表达浑然相融,找不到割裂的痕迹。
可在那个年代,聚光灯永远优先投向台前表演的演员。
这份独属于幕后的惺惺相惜,只封闭在剧组有限的空间之内,外界大众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剧组的日子日复一日向前推进,无数胶片被消耗,无数个深夜在拍摄棚当中度过。
一张张服饰草图改了又改,人物台词打磨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能够预料,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影视创作旅程。会在往后岁月,牵起一段跨越生死、牵系敦煌大漠的漫长羁绊。
【二】戏里容妃一梦,戏外李建群的人间起落
《康熙王朝》荧幕之上,容妃这个角色,成为几代观众心中挥之不去的意难平。身居深宫,她品性温婉通透,看待世事拥有一份难得的清醒。
洞悉帝王权术背后重重身不由己,心底却始终守住一份良知底线。
敢于说出真话,不愿曲意逢迎朝堂之上的利害博弈。
最后换来的却是极为凄凉的结局。
被打入寒冷孤寂的冷宫,日复一日做刷洗马桶的粗重活计,耗尽全部生命,最终落寞离世。
剧集播出,容妃落幕的那一段戏份,曾经让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普通观众落下眼泪。李建群把容妃这个人物完整演活。
她的表演不依靠夸张嘶吼大哭,单单凭借眉眼神态细微变化。
就能够把深宫女子隐忍、苦楚、温柔与坚守尽数传递出来。
不少看过剧集的观众混淆荧幕与现实。主观认定,现实生活当中的李建群,性格便和容妃高度重合。
剥离荧幕角色的滤镜,真实世界里的李建群,人生层次远比容妃更加丰富立体。
油画是陪伴她大半生的热爱,画笔是她长久相依的伙伴。艺术家与生俱来的细腻与敏感,渗透进她看待世间万物的视角。
踏入影视行业之后,演戏仅仅只是她众多身份当中的其中一重。
服装设计,才是她投入最多心血、倾注最多理想的事业。
国内多部重量级历史题材影视剧,都向她递来邀约,请她负责全套服饰设计工作。
聚光灯带来的名气,从来不是她追逐的目标。
很多时候,她甘愿退到摄影机镜头的背后,伏于案前埋首绘制一张张设计图纸。命运赠予她过人的艺术天赋,却未曾赠予一副强健无虞的躯体。
慢性病痛悄然侵入她的身体,身体频频发出各类预警信号。但是手头的工作一桩接着一桩接踵而至。
绘画创作、剧组进组、设计修改、实地采风,各类事务堆叠在一起。
她很难真正停下手上全部工作安心休养。
敦煌莫高窟,是深深烙印在她精神世界当中的土地。
她对莫高窟留存下来的历代壁画抱有近乎炽热的喜爱。千百年岁月沉淀,洞窟石壁之上留存下古人挥洒的丹青色彩。
一尊尊泥塑塑像上面的服饰、花纹、配饰,源源不断给予她服装设计创作的灵感。为了搜集古装服饰的一手参考素材,她前后多次奔赴遥远的敦煌。
站在幽暗洞窟之内,仰头仰望斑驳绚丽的壁画,近距离细细观摩古老线条纹样。
戈壁旷野凛冽大风吹起她的衣衫,漫天黄沙在不远处翻涌。
后世大量国产古装影视剧华美服饰设计,都能够追溯到敦煌壁画艺术带来的启发。
李建群属于国内较早大规模把莫高窟壁画美学转化落地到影视实物服饰当中的从业者。这片黄沙包裹的土地,盛放着她的艺术理想。
留存下无数触动她内心的感动瞬间。
曾经在敦煌采风的间隙,面对身边同行友人,她随口吐露心底埋藏的愿望。
如果有朝一日生命走到尽头,自己希望能够永远留在这片辽阔的大漠戈壁。不必困在城市拥挤狭小的墓园。
这一番发自肺腑的感慨,没有变成公开报道当中的文字。
在场为数不多的人里面,陈家林把这一段心愿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里。
世俗生活总是充满各种各样身不由己。
怀揣满腔艺术追求的李建群,一边持续和身体病痛周旋对抗。
一边继续奔走在绘画、拍戏、设计采风的路途之上。没有人可以预判,属于她的人生终点,会来得那样仓促。
【三】光影相伴的岁月,藏于喧嚣世间的一份相守
演艺圈浮华喧嚣,聚光灯追逐流量名利。
不少人与人之间的往来,裹挟着大量利益交换算计。
陈家林和李建群,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走出一条和世俗常见模式截然不同的相处道路。
两个人的缘分由工作开启。一部接一部影视剧的合作过程之中,彼此距离一点点拉近。
陈家林常年扎根历史题材拍摄工作。
大型剧组千头万绪,各方诉求错综复杂,矛盾摩擦时常爆发。
导演岗位需要协调平衡海量问题,精神层面承受极大消耗。当一整天高强度拍摄全部结束,褪去工作带来的紧绷疲惫。
他可以和李建群安安静静坐在一起。不谈行业内的人情应酬,不去周旋虚伪客套。就聊绘画技法,聊古代历史典故,聊敦煌石窟壁画的艺术魅力。
李建群见识过行业内部种种浮躁功利的现象。内心始终向往纯粹的艺术环境。
陈家林能够读懂她作为艺术家骨子里的执拗,尊重她每一份创作想法。不会拿世俗固有的条条框框对她提出苛责。
外界几乎看不到二人共同高调出席公开场合。
极少出现在娱乐新闻报道版面,不去刻意制造绯闻话题博取关注度。
时光就在一部又一部项目推进过程当中缓缓流淌。
人世间情感的呈现形态本就多种多样。不是所有深厚羁绊,都需要大张旗鼓对外宣告给所有人知晓。
无数个剧组漫漫长夜,图纸铺满整张工作台。
剧本边角被反复翻阅摩挲卷起褶皱。
他们并肩探讨故事人物命运,一同为史书之中记载的悲欢世事发出感慨。精神世界高度契合共鸣,这份力量。远胜过很多流于表面形式的相处。
李建群身体疾患不断反复发作,病痛日复一日折磨她的肉身。
即便身处这样的处境,手中画笔依旧没有轻易搁置。
陈家林会挤掉拍摄工作间隙的零碎时间,给到她陪伴照料。
安静倾听她内心所思所想。敦煌的名字,在二人交谈当中反复被提及。聊莫高窟洞窟壁画,聊戈壁旷野无边寂静。
对比城市墓园的局促拥挤,她不止一次重申自己更加向往大漠旷野作为最后的归宿。
命运的离别来得猝不及防,没有留给旁人充足缓冲的时间。
李建群的人生仓促落幕。遵从她生前反复吐露的内心执念,家属处理后事之时,将她的骨灰送往敦煌大漠安放。
自此往后,莫高窟外茫茫黄沙之下,多了一处属于她的归息之地。
戈壁漫漫长夜,能够相伴她的,只剩下永不停歇呼啸流转的大漠风声。
【四】人去楼空,余下半生,陈家林挥不去的敦煌念想
李建群归于敦煌大漠之后,二十一年漫长光阴缓缓翻过。外部世界沧海桑田发生巨大改变。
国内影视行业生态迎来翻天覆地的更迭。
曾经风光无限的传统历史正剧市场持续收缩。节奏快、娱乐性优先的快餐式剧集抢占绝大部分市场份额。
陈家林依旧没有彻底远离自己深耕一辈子的影视事业。偶尔还会参与部分项目的策划指导工作。但属于他们那一代影视创作人的黄金时代,已经实实在在走向落幕消散。
那个曾经和他在剧组灯下并肩探讨剧本、对着敦煌壁画钻研服饰纹样的人。
永远沉睡在千里之外戈壁深处,再也不会归来。
闲暇之时,陈家林会翻找出过去留存的种种旧物。
翻阅当年剧组拍摄留下来的剧照录像带。翻看李建群亲手绘制尚未投入使用的服饰草图。
每一件旧物上面,都刻印着往日共同奋斗的痕迹。
那些热烈鲜活的共事岁月,只能封存于记忆深处,再也无法重新复刻。
在外人评判体系之中,陈家林早已拿到世俗意义上全部成功标签。
一生执导产出多部流传后世的经典影视作品。
在整个行业内部拥有受人敬重的地位,名誉、成就全部齐备。可只有独处的时候,他才能够直面心底那份沉甸甸、无处安放的惦念。
往后二十余年的岁月里面,他不止一次踏上西行的路途,亲自奔赴敦煌。
双脚踩上戈壁粗粝沙土,迎面吹过来的,还是当年他们一同采风之时感受过的大漠长风。
站在旷野之上,脚下这片土地,便是故人长眠所在。
莫高窟崖壁之上的壁画色彩依旧震撼人心。只是那个曾经和自己一同沉醉于这份艺术之美的人,再也不会站在身旁一同眺望。
一次次站在漫天黄沙之中。
一个愈发清晰坚定的念头,在陈家林心底生根发芽。
等到自己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日,拒绝都市当中一切体面的安葬安排。跨越千山万水重回这片戈壁,长久陪伴在此独自度过二十余个寒暑的故人。
这份藏了二十一年的心事,他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
只悄悄托付给至亲,将秘密紧紧收好。
世间归途无数,可他心中早有唯一的去处。那片荒芜冷寂的西北大漠,是他最后的选择。
岁月不停侵蚀躯体,病痛缠上陈家林。属于他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深埋多年的念想,历经漫长时光,不曾有一丝动摇。
当生命尽头缓缓降临,病榻之上的陈家林唤来家人。他缓缓开口,敲定了那桩跨越二十一年、奔赴戈壁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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