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罗田怡
立冬过后,成都市新都桂湖畔的桂花已经落尽。湖畔的桂树收敛了香气,只余下一树深绿,静静守着湖边那座祠堂。
祠堂的主人,是五百多年前的新都人杨慎,号升庵。相传他曾沿湖遍植桂树,始凿于隋唐的池苑,后来便有了“桂湖”之名。
前不久,2026中华文化天府论坛在成都举行。在“遗产价值大众化传播”平行论坛上,成都大学原副校长、二级教授,四川省杨慎研究会副会长杨玉华走上讲台,讲的正是这位桂湖的主人。他说,天府文化不能缺了杨升庵;他也说,做好大众传播,前提是把家底弄清楚。
一位明代状元,凭什么在五百年后仍被郑重谈起?一座城,又该怎样把他交到今天的人手里?
答案,或许就藏在一个“桂”字里。
新都桂湖杨升庵塑像
折桂:状元之后,才是升庵
古人把科举夺魁称作“折桂”。典出《晋书·郤诜传》,郤诜(shēn)对策天下第一,自比“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明正德六年(1511年),杨慎殿试第一,成为明代四川唯一的状元。
杨家本是新都望族,“一门七进士,宰相状元家”,父亲杨廷和官至内阁首辅。在许多人的想象里,这样的人生,折桂便是顶点。
历史偏偏在这里转了个弯。嘉靖三年(1524年),“大礼议”起,杨慎坚守原则,触怒明世宗,受廷杖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那一年他37岁。此后三十余年,直到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卒于戍所,他终生未获赦免。
“江声彻夜搅离愁,月色中天照幽独。”谪居滇南的岁月里,他夜宿金沙江畔,听了一整夜的江声。一个“搅”字,把离愁写成了翻滚不息的江水——被搅动的,不只是一夜心绪,还有一个人前半生的全部荣光。
杨玉华把这段人生称作“成功”与“失败”的双重变奏:状元的荣耀与长期贬谪的痛苦,是杨慎人生大戏的上半场与下半场。可他同时也认为,“失败”也造就了他的“成功”。
滇南三十余年,杨慎没有沉沦。他讲学授徒,与当地士人诗文唱和,把中原文脉带到边地;他写下“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昆明“春城”的雅称便与这两句诗相连。他一生著述400多种,今存150余种,从经史、音韵、金石到方志、民间文学、自然科学,几乎无所不包。《明史》称他“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李调元说他“为古来著书最富第一人”。
在四川首批十大历史文化名人里,杨慎与扬雄、李白、杜甫、苏轼同列,是其中唯一的明代人物。让他站进这组群像的,不是那一枝桂,而是折桂之后,那条看似走向失败的路。
成都大学教授、四川省杨慎研究会副会长杨玉华分享升庵文化
种桂:传播之前,先把根扎深
桂树长得慢。要等它亭亭如盖,靠的不是一季雨水,而是年复一年向下扎的根。
文化也是如此。杨玉华算了一笔家底账:升庵存世著作150余种,王文才先生主编的《杨升庵丛书》只收录了40余种,且出版于2002年,如今已不易找寻。他坦言,与李白、杜甫、苏轼等四川文化名人相比,升庵研究仍有很大空间。
在他看来,扎实的学术研究是传播的根基。家底不清,传播便是无根之木;家底清了,故事才讲得出分量。为此,他建议整理出版《杨升庵全书》,推进重要著作的精校详注和名篇外译,加强杨氏家族文化的整体研究。
种桂的人,其实一直都在。今年9月,杨玉华等著的《新都历史文化及传承发展研究》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预计500万字的《全蜀艺文志校注》已完成初稿——这部由杨慎编纂的巴蜀诗文总集,被《四库全书》誉为“蜀中掌故”之“渊薮”。在新都,杨慎专题文献数字资源库已收录文献信息8万余条,《升庵先生批点文心雕龙》等古籍完成了数字化再造。
家底里,不只有典籍,还有家风。杨慎的曾祖母熊夫人留下“四重”:“家人重执业,家产重量出;家礼重敦伦,家法重教育。”相传杨慎谪滇前与妻子告别,写下《四足歌》,“茅屋是吾居……但得个不漏足矣”;他还留下“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的遗训。这些句子如今陈列在新都的天府家风馆里,也走进了孩子们的研学课堂。
“放到今天,依然有重要的时代价值,我们要从中汲取营养、萃取精华。”杨玉华说。根扎得越深,枝叶才能伸得越远。
纪录片《杨升庵》海报
留桂:热度之外,让香气留下来
“含情重含情,攀留桂之树。”五百年前,杨慎在桂湖边送别友人,写下一首《桂湖曲送胡孝思》,攀着桂枝,想把人留下。诗的末尾写道:“明年桂花开,君在雨花台。”人终要远行,桂花却年年会开。
今天的新都,做的也是一件“留”的事——把一个人,留在一座城的日常里。
他被留在了荧屏上。纪录片《蜀·风流人物》之《杨升庵》2025年12月30日在央视纪录频道首播,今年3月又在凤凰卫视中文台、欧洲台、美洲台播出。他被留在了舞台上。民族歌剧《杨升庵》在升庵书香剧场上演,庭院沉浸式话剧《先生归来》今年秋天从新都一路演到云南建水、昆明。
全国首部《杨升庵》庭院歌剧在新都开演
他也被留在了孩子们的脚步里。今年9月启动招募的“小手拉大手·桂语家风香”亲子家风研学课堂,孩子们从杨升庵祠走到天府家风馆,再走进桂花茶工坊。他甚至被“装”进了掌心:接入大模型的智能语伴“小庵”,能和游客聊起新都旧事。
有一个判断被杨玉华反复提及:热度不等于生命力,流量不等于传承力。遗产的大众化传播,最终要回答的是,它能否留在百姓的餐桌、校园的课堂和年轻人的日常表达里。
新都的回答,是让升庵不止于“出圈”,更要“扎根”。2023年,川滇两省8个区(市)县在新都缔结“升庵文化城市联盟”;2025年10月,联盟城市代表在新都的“升庵林”种下桂树苗。桂湖的桂,和杨慎当年走过的那些城市,从此连着同一条根。11月11日,云南保山上演原创舞台剧《青山依旧》,讲述杨慎在永昌的岁月;当地文旅部门表示,将对接新都,形成“四川新都—云南保山”双城联动。
杨升庵文学奖颁奖仪式现场
当年,杨慎从桂湖出发,一路向南;五百年后,那条路的两头,都开始讲他的故事。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当年妻子黄峨独守桂湖,杨慎远戍滇南,一首《临江仙》写尽了“是非成败转头空”;他或许没有想到,五百年后,自己会成为那座依旧在的青山。
桂花为谁开了五百年?为那个折桂又失意的状元,为那些在故纸堆里种树的人,也为每一个走进桂湖、愿意停下脚步听一段旧事的今人。
明年桂花开,愿君在桂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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