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的论文《〈黄帝内经〉淬炼出的“身—心—灵演进全谱系”及其意义》被《中医药文化》杂志收录并推荐,深感荣幸。
“身-心-灵演进全谱系”来打个比方,就是人这一辈子怎么从身体的本能反应,到慢慢长出记忆、心思、打算,再往上走到活得通透、明白,其实老祖宗两千年前就把这条路画出来了。
我在文中有更详细的梳理和阐释,借此机会分享出来,供大家相互传阅。读后若有疑问或不同看法,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交流。
《黄帝内经》淬炼出的“身-心-灵演进全谱系”
及其意义
何裕民上海中医药大学
摘要本研究立足中国传统文化中鲜明的整体观与演进观,从《黄帝内经》的《灵枢·本神》与《素问·上古天真论》中淬炼出独有的“身-心-灵演进全谱系”理论。依托《灵枢·本神》的相关论述,先梳理出从先天之精为生命起点,经魄、魂的本能与初级心理发育阶段,逐步递进形成“心→意→志→思→虑→智”的完整认知链条,这身心及认知过程发展模型,比西方同类理论早近两千年,与现代发展心理学的个体发育阶段特征高度契合。
而后,衔接《上古天真论》的贤人、圣人、至人、真人四级进阶境界,明确从躯体形骸的“身”,到涵盖感知、情绪、认知的“心”,再到锚定生命终极意义、突破身心边界的“灵”的连续动态演进路径,厘清三者间并无绝对分界过渡的“间性”特征。该谱系既完整覆盖人类生命活动的全维度,相较西方威尔伯意识光谱等同类学说,更兼具根植于中医具身性认知的本土特质,同时与唯识宗八识说、超个人心理学模型等域外理论形成跨文化呼应。研究还进一步通过苏轼、王阳明等历史人物,以及孙思邈、龚廷贤等古代名医的践行案例,印证这套谱系对中国人实现自我超越、疏解精神内耗的现实指导价值。
关键词:身心灵演进自我超越意识光谱说跨文化比较
一、命题的被关注
一般认为,相对于欧美西方,中国文化尤其擅长常观/宏观地看待世界,西方则偏重于微观解析自然。此话有相当合理性。故整体观等也常为中医学界所陶醉。而中国人善于整体宏观看世界的同时,每每还秉持演进观。如就宇宙言,系统提炼出了“先天五太”演进框架。《列子·天瑞》曰:“夫有形者生于无形……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尔后为太极[1]。《周易·系辞》又曰:“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2]。遂大千世界万物以气及阴阳五行等的错综演进模式而渐次展开,形成了中国人独有且自洽的宇宙生成体系。
再如,《荀子·王制》有言:“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3]在气的根底上进一步演化,而形成生态万物,这可说是原始版的进化说。人既是万物中一分子,又因其演进阶最高,不仅有生命,有感知觉,且有仁义道德,故成为最有价值存在(天下贵)。这里既奠定了中国儒家文化注重人文的历史根基,也有着清晰的第次演进性。
又如,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涉及1892种源自自然之物,该书既是药学巨著,也是博物学权威,且其排列也体现出清晰的演化层次。他的成果对达尔文进化论有着启迪。达尔文不仅称《本草纲目》为“古代中国百科全书”,并在其研究中多次引用该书的资料[4]。而现代美国学者、历史学教授卡拉·纳皮(C·Nappi)通过比较后更认为,李时珍构建的“以流动变化为核心”的自然世界图景,是近代演化思想的重要先驱,其认知实践在当今全球化语境下仍有极高价值[5]。
[1]杨伯峻. 列子集释[M]. 北京: 中华书局, 2012: 2-6.
[2]王弼注,(唐)孔颖达疏.周易正义[M].阮元,校刻.北京:中华书局, 1980: 78.
[3]荀况.荀子集解[M].王先谦,注.北京:中华书局,1988:164.
[4]达尔文. 物种起源[M].周建人,叶笃庄,方宗熙,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112.
[5]卡拉·纳皮.本草:李时珍与近代早期中国博物学的转向[M].刘黎缘,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2: 32-38.
从这些事实可以看出,中国传统确实善于整体宏观看世界,且对复杂对象每每秉持演进观。这些视角及其得出的结论,弥足珍视。
有历史传统是一回事,是否当今受重视且已意识到又是另回事。
笔者长期为某些杂志审稿人,生命演进及身心演变的论文看了不少,也一直关注这领域的相关进展,似乎很少有人从上述视域展开系统讨论。几年前复旦大学的孙时进院长约我就东西方的整合心理研究做讲座,要求与美国肯·威尔伯(K·Wilber)的意识光谱进行东西方认知比较,忐忑从命后遂有了中国本土精神光谱研究,也形成了本文的基本核心。的确,秉持整体观、演进观,可清晰地从《黄帝内经》辨析精炼出一深刻且自洽的“身-心-灵演进全谱系”,且毫不逊色于西方近年来纷纷登场的、涉及同类命题的诸多学说/流派。值母校70华诞,借《中医药文化》专刊,奉上浅识陋见,求教同仁。
二、从“身”到“心”:《灵枢·本神》勾勒的身-心演进过程
《灵枢·本神》是公认的讨论生命萌发及心身发展阶段性特征的奠基性文献。有一段阐发广为引用:“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短短八十余字,勾勒出人身心演进的大致过程及其一些阶段性标志事件。
1、人类身心发育的粗略概况《内经》认为:生命肇始于“精”,物质性“精”是生命本源;其既涵盖了禀受于父母先天之精,也包含水谷精微化生的后天之精,共同构成了人体生理与精神活动的物质基础,是生命存续基本载体。故《灵枢·经脉》曰:“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1];而后演进出诸多脏器及功能。并强调“两精相搏谓之神”,男女两精交合后不仅催生新生命个体,也初步形成了统摄全身身心活动的总调控机制(神)。一旦新生命体诞生,“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首先伴生的是“魄”,魄指人与生俱来的、与先天本能相关的一些反应:包括呼吸、心跳、痛痒感知、吮乳啼哭等本能性反应或活动;属初级的神经生理功能[2]。此后,“随神往来者谓之魂”,伴随着发育与成长,个体的神也渐次发展成熟,诞生了“魂”,(也称“阳神”,与称“阴神”的“魄”有所异同),魂指主要指后天逐步形成的各种高级精神活动,涵盖记忆、联想、推演、构思、梦境等较高级的心理及意识过程等[2]。
这些,扼要地概括了人的身心发育大致概况。
古代医家们进一步细化解析了个体发育成熟的阶段性特点。唐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少小婴孺方》中分析初生儿的发育节点,“生后六十日,瞳子成,能咳笑,应和人;百日任脉成,能自反覆;一百八十日,尻骨成,能独坐”……,精准刻画了半岁前后婴幼儿的动作与感官发育关键时间节点[3]。稍早于孙思邈,隋·巢元方在《诸病源候论》中提炼出儿童发育成熟的变蒸节律,“生后三十二日一变,六十四日再变”[4],每完成一次变蒸,身形、心智、能力等均会有进阶。而《灵枢·天年》以“人生十岁,五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故好趋;三十岁,五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故好步”,[5]作出总勾勒,刻画出人的早期身心发育节奏、对应外显行为特征及其所发生的内在气血变化等。
这些,显然是弥足珍视并深入加以研讨的。
[1]佚名.灵枢经[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05: 32.
[2]何裕民主编.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心理学[M]. 北京,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21:15.
[3]孙思邈. 备急千金要方[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1: 487.
[4]巢元方. 诸病源候论[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1: 245.
[5]佚名.灵枢经[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05: 123-124.
2、从“任物”到“心智”:心理意识之递进《灵枢·本神》继续指出:“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生智发育过程中,首先始自心可“任物”,对各种信息有反馈与应答,有所留存(忆),并萌生注意(意);“意之所存谓之志”,渐次将初步意念整合成稳定、明确的行动指向,且聚焦于持续的意志目标(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不断地通过反复推演、权衡、调整等的思维过程;再进一层,“因思而远慕谓之虑”,思维活动逐步向深远维度延伸,反复思忖的基础上形成深刻预判与全局谋划;最终,经多次往复,“因虑而处物谓之智”,逐步完成思维认知的闭环,形成成熟智慧而输出。短短几语,揭示出人类思维认知递进的链性关系。
现代认知心理学一般将人的信息加工分为感觉输入、记忆存储、思维加工、推理决策、行为输出等环节[1][2]。而本神篇在两千多年前就总结了“心(任物感知)→意(记忆留存)→志(目标确立)→思(加工变通)→虑(长远推演)→智(落地处物)”的完整线性递进链条,契合现代认知信息加工的核心逻辑。故可认定这是世上最早的系统性认知过程模型,比西方同类认知阶段理论早了近两千年[1][2]。
[1]梁宁建. 当代认知心理学[M]. 上海: 上海教育出版社, 2003.1
[2]安德森J R. 认知心理学及其启示[M]. 秦裕林,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 2012.1
3、参照发展心理学等的综合研究之结论发展心理学研究认为,人类的发育成熟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
①新生儿期(0-1个月);②乳儿期(1个月-1岁);③婴儿期(1-3岁);④幼儿期(3-6、7岁);⑤童年期(6-11岁);⑥少年期(11-14岁);⑦青年期(14-24岁);⑧成年期(25-65岁);⑨老年期(65岁以上)。
其中,最值得本文关注的是①-⑦阶段。正好对应发育成熟过程。
①.参照《灵枢·本神》论述,不难看出新生儿最初心理都属“魄”的范畴,与生俱来的、本能相关的:如痛痒感知、吮乳、啼哭等。
②.随后,出现某些冲动(欲)和一些简单的情绪反应,对意象并有了初级的思考能力。
③.3-6岁前后,开始用象征和概念来形成语言基础,并学会了呀呀儿语,进入了接受正规教育的准备期,有了“意”的早期形态。
④.6-7岁,进入学龄,开始接受自我及他人角色的初步塑造,并逐步有了“识”,可完成基于规则之任务。摇摆在意→志→思之间,并稳步向高阶推进。
⑤-⑥.随着初高中社会化学习深入,个体的知识储备、理解力、反省思考力、推理力及社会认可行为等都迅速发展,完成中学教育。
⑦.系现今一般人中能企及的较高阶潜能者——进入凡事“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具有整合的思考能力,包括有综合概念、联结思想、将真相相互关联等。也就是通常心智已趋于成熟,知书达理常人中优秀者;或善于处事、决断的贤人,或智者。
这就回答了一般人从“生命诞生”到“形成智慧”的贤人大致过程。这一两千多年前古人提炼的身心规律性认识,令人敬佩。
三、《素问》的四境界说:从“贤、圣、至、真”的演进
前所论及的,只是一般大众(常人、智者、贤人)所能企及的境界。显然,人类还有可递进的更高层级。对此,《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开卷即展开了更高层级的探讨。
其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像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清晰地提出了从真人、至人、圣人、贤人四个递减的层级。
顺接前文,试从贤人、圣人、至人、真人递增演进展开讨论。
试以对“道”的契合为标尺加以分析:简言之,贤人是主动地学习道、效法道;圣人是努力“合于道”;至人本即“淳德全道”;而真人则道本内生(“此其道生”),逐一演进到极高境界的。
所谓贤,指多才、贤良也。因为知书达理,遂其中贤者能遵循自然规律,根据气候及四时阴阳变化,随时调整,“可使益寿而有极时”,能活到较长年龄。这是当今人努力一下不难做到的。显然,知书达理的贤人通过学习和有所约束就能起步,并践行长寿路径。
圣人则高出一层。因修行有方,无需刻意死板地效法,本然地安处于天地之间,世俗生活中往往能主动规避各种致病及不利因素,不脱离日常社会即可完成自我提升。
至人则再上一层次,已主动超越了世俗束缚,以淳厚德行,践行着大道,能以积精全神等方式,让精神意识突破常规时空的限制。
真人则自身就与大道融为一体,完全处于洒脱逍遥状态,自由且自在地掌控天地大道,无需刻意顺应。笔者以为:真人只是古人理想中的境界。历史与现实世界中,并不曾真实地存在过。
再者,就四境界者的能力边界言,也存在着递进关系:
贤人能清晰分辨四时阴阳变化,主动按规律调控起居和日常生活,有着良好生活方式,且能坚持不懈地实操,是日常生活中的贤良者。
圣人能在世俗欲望和内心安宁间寻求平衡,常能预先避免各种负面情绪,身心不至于被世间俗事所干扰并拖累,是日常生活中活得通透、明白而有智慧者。
至人则在精神世界可自由驰骋,视听感知力等常突破常规时空限制,并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见解及能力等,每每活成众人的仰慕者。
需强调的是,从贤人往上演进,灵性成分渐次增多。圣人、至人、真人中灵性日趋占据主导。其中,所谓的“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皆是灵性显现。对这些,凡夫俗子只能从字面上加以理解和领悟。
四、合此两说:淬炼出《黄帝内经》的身-心-灵全谱系
1、《本神》《上古天真论》两说的丝滑衔接
我们在《灵枢·本神》中提炼了身心规律性认识,结合《上古天真论》又归纳出四境界说;且前者的青年期(⑦)与四境界的贤人正好丝滑衔接,故依稀可辨出《黄帝内经》建构的从身(始自精、魄),到心(魂、忆、意、志、思、虑、智),再升华到灵的演进谱系。她可说是关照了人的身-心-灵全谱系,且是第次演进的。既很好地解读人类生命及心智活动中错综复杂各种现象,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整体观,并有着依次递进的演进观。借助这些深邃的理性认知,还能帮助人更好地认识自我,认识身-心-灵,提纲挈领地同跻于寿域。
2、身-心-灵概念的初步界定近年来,身-心-灵概念十分火热,但很少有清晰的逻辑界定。而循名质实是中国传统重要认识论,也是做学问的核心路径。
本概念有三个核心要点:①身-心-灵,②全谱系,③演进。
关乎身心,近年来文章甚众,讨论热烈;其相关论述更是如火如荼。笔者主编时《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心理学》涉及的类似或隶属纲目就有精气神说、神魂魄意志说、感知觉说、五脏开窍说、认知智慧说、性情欲/本能说、情志学说、五脏五志说、脏情互动说、肝失疏泄论、情志树说、体质学说、阴阳睡梦论等等[1],都与身心相关,都有充分立论依据,但各自碎片化、犹如瞎子摸象,局部也许都可洋洋得意,但缺乏细分及整合,没法形成相对公认、系统的理论体系。
需分析的是身-心-灵定义:其中“身”不难定义,即躯体形骸,各种有形之物。发育早期以身为主,前述的①②阶段等均以身为主。“心”则涉及从感知觉、记忆到意、志、思等的链状进化过程,还包括伴随出现的情感(情志)等;③阶段后“心”的成分日渐增多、增强;人们常以心理、情绪、认知、精神、意识等来概括它。而“灵”最为存疑,概括说:“其可道,又难明道”。笔者30多年前试图对其作出阐述(《走出巫术的丛林》1994)。本意是来去无影踪、虚无缥缈却能量颇巨之物;其起源“不仅仅因于梦幻,也与心斋导引中引出的主观体验有关”[2]。现似可定义为本即存在的,却超越了身、心、情绪、认知等边界,锚定生命终极意义的内在本体与高意识维度的融合性存在,是身-心-灵全谱系中最具超越性的核心层级。
需指出的是,身-心之间,心-灵之间并不存在截然的楚河汉界,往往有着你我难以断然割裂过度带。魄-魂之间如此,贤人-圣人之间亦如此。很多时候,难以断言某一项行为活动纯属躯体性的,还是心理意识性的,甚或是灵性的,只能表达为“间性”的。两种属性兼而有之的,因为这些层级间人的行为活动存在着演进性的进阶关系。
3、“全谱系”“演进”与“光谱”“分层”说淬炼出的“身-心-灵”谱系直接锚定身-心-灵三个核心维度,似乎较海外强调的意识/精神光谱、心身体系、身心层次等谱系感更强、且简明扼要些。
《黄帝内经》上述两段重要经文,涉及到身-心-灵活动“全谱系”完整性,覆盖从躯体到精神意识、到终极灵性全部连续态,而不只是零散片段/层级,故似乎比“光谱”等的表述更严谨性。而“演进”一词明确传递出身→心→灵从低阶到高阶逐步进阶的动态过程,有别于静态的“体系”“分层”等表述,更贴合人类个性的成长趋势。
[1]何裕民主编 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心理学[M]. 北京,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21:5-61.
[2]何裕民.张晔 著,走出巫术丛林的中医[M]. 上海: 文汇出版社,1994.300-305.
五、“认识你自己”的域外回响
“认识你自己”是古希腊箴言。也是全球智者汲汲探求之事。而从《黄帝内经》淬炼出的身-心-灵全谱系,就体现了中国古贤对认识人类自我的这方面真知灼见。在域外,也有着这类值得重视的探究。
试作一些比较分析,以利于更清晰地认识人类自我。
1、唯识宗的八识说谈到“认识人自己”,佛教唯识宗的八识说是绕不过的。她诞生于公元4-5世纪,由唐代玄奘西行后传入中国始流行,其中八识理论是其核心。此学说通过对人类意识分层拆解,强调“万法唯识”,提出了一套唯心主义的生命真相解释,影响了后世不少世界及中国学者。
此说的八识,指认识的八个递进层次:前五识含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分别对应视、听、嗅、味、触等感官能力。核心特点是“现量了别”,只是如实地采集当下感官信号,不做评判或价值联想等。第六识是显意识思维层,它统摄了前五识,能把前五识采集到的零散信息加以整合,完成概念命名、逻辑推理、回忆想象、价值判断等后续复杂思维。既可向外认知客观事物,也可向内反观自身,是清醒的普通人最活跃的意识活动。但容易催生大量错觉,是人们产生认知偏差的主要根源。第七识是末那识:梵文中末那识指“意识”,在此特指所有“我执”的源头。有的也称“我执锚定层”。它是前六识和第八识间“隐形后台”,是所有“自我意识”的源头。常给前面接收到的信息打上“我的”标签:如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我的利益、我的所有物等。正是这个“我执”,催生出贪、嗔、痴、慢、疑等根本性烦恼。并强调认为,这是人类一切矛盾、痛苦的深层根源。
第八识阿赖耶识,也叫“藏识”,可译“作为藏纳深处的心识”。像是个超级容量的数据库,藏纳着生命活动留下的各类“种子”,且是前七识的共同依据,是整个八识体系的核心。此说认为通过“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的因果链条持续流转与互动:阿赖耶识中(第八识)潜藏的种子显现为现实心理活动与外界现象,这些现行活动又反过来熏染阿赖耶识,形成新的种子,遂构成不间断的生命流转过程。
唯识宗认为,八识本质上是“有漏”的染污意识,通过系统修行,可把每一个识的染污部分转化为清净智慧,也就是“转八识成四智”。如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不再被感官感知所迷惑,能随心所欲为众生做各种利益事业。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不再产生认知错觉,能如实洞察一切事物本质和差别,不被任何所迷惑。转第七末那识为平等性智:彻底破除“我执”,不再执着小的自我,平等看待一切众生。转第八阿赖耶识为大圆镜智:彻底清空所有染污种子,像大圆镜子一样如实映照宇宙万物的全部真相,证得最终的佛果。
这套诞生于千余年前的东方学说部分核心洞见已被现代认知神经科学所验证,表明它是经过内观践行总结出来的心智运行规律。
这套学说也影响了一大批近代中国著名学者,大都给予积极评价。如章太炎认为此学说仍富有现代社会价值,并能为近代中国人的精神提供形而上学层面的理论支撑。梁漱溟将八识理论与儒家心性之学打通,认为八识体系是理解东方心性哲学的重要入口。汤用彤则认为这是最具思辨深度的哲学成果之一。当然,它“万法唯识”的彻头彻尾唯心主义底色,闭口不谈生命物质性倾向,也遭到学者的批评。
[1]章太炎:齐物论释 [M]上海.上海右文社1909年版,35-42.
[2]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M],上海.商务印书馆1921年版,92-98.
[3]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M],上海.商务印书馆1938年版,412-420.
2、罗·阿萨吉利的“心灵七层结构模型”罗·阿萨吉利(R·Assagioli)是20世纪西方著名心理学家、创立的心理综合理论等,成为超个人心理学领域的核心理论框架。
他提出心灵七个层次:分别是潜意识三个层次(低层、中层、高层)、意识界、自我中心、超个人自我、集体潜意识。而“高层潜意识”概念是他首次提出的,涵盖灵感、洞见、超越性体验等。认为心理发展路径可分两阶段:(1)人格精神综合:整合个人潜意识内容,梳理、清除内在人格碎片,建立稳定的自我认同;(2)精神综合:人格整合基础上,实现超越个人精神维度,完成更高层级的自我实现。他融合人本主义、精神分析与东方静修等,并将身体、心智、精神都纳入心理治疗与自我成长完整框架内。与马斯洛(A·H·Maslow)的需求层次理论相互映辉,成为超个人心理学的核心理论基础。
但他的理论过于晦涩,有些概念边界模糊,实证基础薄弱,受到较多的指责。肯·威尔伯在《没有边界的心理学》一书中就指出心理综合理论在实证维度有所缺陷[1]。塞缪尔斯则批评该理论的“次人格”“超个人自我”等概念边界模糊,缺乏严谨实证支撑等的不足[2]。
还需要指出的是,阿萨吉利的心理综合理论明显受到了佛教唯识宗八识说的影响。对此,学者们已做了不少的对照研究[3][4]。
[1]美.肯·威尔伯:没有边界的心理学,许金声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72-78.
[2]英.安德鲁·塞缪尔斯:后荣格主义,杨韶刚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112-117.
[3]陈兵.东方唯识学与西方超个人心理学的对话[J]. 世界宗教研究, 2004: 78-86.
[4]李孟潮.精神分析与唯识学的意识结构对比研究[J].临床心理学杂志,2012:687-690.
3、肯·威尔伯的“意识光谱说”这一领域更值得重视的是威尔伯的意识光谱说。它整合了西方心理学、东方传统智慧、身心修炼等的成果,形成了从物质到灵性全谱系覆盖的身-心-灵完整演进框架。《意识光谱》是他的成名作。书中将人类意识类比为光通过棱镜后折射出的连续谱系,打破了通常心理学仅聚焦某些心理片段局限,把人的心理发展分为九个(或十个)连续发展的层级。从低到高依次为:阴影层、自我层、存在层、超个人层、灵性层,覆盖从潜意识人格碎片到终极合一的意识全谱系。且指出意识的发展是不断“超越并包融”更低层级的过程;每向上突破一个层级,就会破除该层级的边界执着,整合之前被排斥的相关内容,最终抵达无边界的终极意识状态。
细析之,九/十个连续发展层级可分三大段:“前个人阶段”,含三小节:第①进化支点:伴生着感官生理,类似中医的“魄”;第②进化支点:出现幻象及情绪等;第③进化支点:诞生了表像/心智等。随即进入“个人阶段”,也分三小节:第④进化支点:萌生了规则/角色等意识;第⑤进化支点:学会了形式反思等;第⑥进化支点:原文是“见地逻辑”,指已能从“内在-外在”“个体-集体”多个维度加以审视。与前述的贤人有所重合,一般代表着常人所能发展到的、具有整合思考点的综合能力。
此后均属“超个人阶段”:第⑦进化支点概括为“通灵”阶段,是超个人觉知的开始,个体对宇宙中更高精神可直接感悟;类同于前述的圣人-至人兼而有之的品行。第⑧进化支点则为“精妙”(subtle)阶段,指体验完全脱离俗人的感官束缚,能感受到精微而妙不可言的内在光感、声音、灵性意象等体验;并有着深度的合一感、超越时空的觉知等。被认为是禅修、冥想者中常常出现的超个人体验。这已臻于“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的“至人”境界。
至于后二点,威尔伯自己也说得晦涩难懂,分别是“因果层”及“不二(合一)层”,是进阶的最高界;因果层列第⑨进化支点;核心体验是彻底的“空”:所有念头、意象、感知全然消失,只体验到绝对空,看不到万千光影。而第⑩进化支点核心体验是“空有不二”:既不执着于空,也不执着于有;所有一切完全融合,没任何矛盾与执着;“即世间而出世间”,不被任何念头及事件所捆绑。或曰:“因果层”是“体验到了空,但没从空里走出来”;“不二(合一)层”是“从空里走出来后,发现空和当下的生活本来就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与“其道生”的“真人”有所契合。
4、“身-心-灵演进全谱系”与“意识光谱说”比照研究
虽威尔伯的第⑨第⑩支点说得晦涩难懂,但作大致比照研究,其与《黄帝内经》淬炼的“身-心-灵演进全谱系”还是高度契合的。
细言之,威尔伯意识光谱说中的前⑥个进化支点与《本神》中的心理认知发育阶段基本是丝丝入扣的。而《本神》的认知发育阶段说只是《黄帝内经》等对心理认知的部分解释。其他解释则存在于感知觉说、五脏开窍说、认知智慧说、性情欲/本能说、情志学说、五脏五志说、脏情互动说、肝失疏泄论等理论学说中。更是十分丰富、厚实且契合于临床事实的。限于篇幅,不作展开。可参见《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心理学》[1]等资料。
一大不同在于,中医学关乎心理认知等认识,都是紧贴躯体脏腑功能展开的。时髦点说,它是具身性存在、演化及发展的;且强调身-心(心理认知)是存在联动及纠缠关系的。中医学主张既可通过调整躯体气血脏腑(身),适度改善或纠治心理认知(心)偏差;同理,积极改善心理认知活动或状态,也可反馈地促进躯体机能的优化。
威尔伯意识光谱说中的“超个人阶段”(最后3、4个进化支点)则充分体现在《黄帝内经》的开篇《上古天真论》中,除阐述顺序颠倒(从最高递减或从常人递升)之异外,完全雷同,可说是一套模具拷贝出的。我们知道,威尔伯意识光谱说受公元4-5世纪诞生的印度唯识宗八识说深刻影响[2],威尔伯自己著作中也指出这点[3]。《黄帝内经》的问世在印度唯识宗八识说之前,相互间有无互渗影响关系,尚待研究。也许,系同为东方农耕民族不约而同地培育出的精神硕果!且列于《素问》首篇,充满敬仰口吻谈论的,可见真人、至人、圣人等中体现出的“灵”性生活,是古代中国人仰慕的典范。身-心-灵的再次走红,成为大众关注焦点与热议,也许是又一种历史回归吧!
当然,威尔伯意识光谱说呈启了佛教八识说,宗教味重,《黄帝内经》的身-心-灵全谱系演进是医学典籍讨论的,自然语言很普实。
[1] 何裕民主编 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中医心理学[M]. 北京,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出版社,2021:5-61.
[2]原军超.肯·威尔伯的超个人心理学理论及其对佛教的阐释[J].法音, 2012.12:23-29.
[3]肯·威尔伯.意识光谱[M].杜伟伟 等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1: 78-112.*威尔伯自己在书中明确将唯识宗的“八识”作为意识光谱分层的核心参照框架,直接把阿赖耶识对应光谱的“超个人带”底层,末那识对应“存在阶层”,第六意识对应“自我阶层”,前五识对应基础感官觉知层,完整沿用了八识由浅入深的递进逻辑。
六、历史上,此学说之普射与映照
1、提升自我灵性: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一个涉及人的、深刻的理论学说,既源自事实的深度挖掘,又能普遍地影响芸芸大众,且在杰出人物身上往往会鲜明地折射出来。
《黄帝内经》“身-心-灵全谱系演进”就有这特点。她告诫众生,除需在意身-心健康外,还需注重灵性提升。在《上古天真论》提出的贤人→圣人→至人→真人的四境界中不断向上提升以完善自我。
脍炙人口的《逍遥游》,庄周以“逍遥”为核心,展开对精神自由之追求,主张以“无待”而实现“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的超越性境界,超脱于世俗功名利束缚及琐碎事务羁绊。他还区分出“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三层递进阶次,争取不断自我升华。
中国历史上儒、释、道对灵性都十分关注。儒家的良知、天理、明德中都含灵性意蕴,“吾心即宇宙”的内圣就是圣人、至人境界。
道家则推崇元神、灵明、本心等,通过“致虚极,守静笃”,消解妄念,可回归清净本然之灵性,最终实现“与道合一”逍遥境界。
佛则表达为自性、佛、本心等,认为戒、定、慧,破除我执与法执,可远离贪嗔痴等无明,让本然灵性开显,明心见性,证得涅槃。
差异仅仅在于儒之“灵”着眼于道德至善,道之“灵”汲汲于道合自然,佛之“灵”锚定空性解脱,形成了多元互补目的趋同路径。
2、历史名人身上的映射试以部分历史名人为例说明之:
大文豪苏轼诗词名扬天下,且年少得志,21岁科举成名。但紧接着坎坷不断,先是早年接连丧亲,后半生又连遭政治陷害,不断地重大贬谪,从京城显赫高官一路外放到不毛之海南,却在起伏坎坷苦难中,不断自我提升,活出了通透人生。
苏轼42岁时在官任上因诗文被诬陷而沦为戴罪贬官,官职断崖式下降,俸禄全无,全家20余人陷入生存困境。58岁时再次无辜被贬到黄州。62岁时第三次被贬,发配海南儋州,当时此罪仅比满门抄斩轻一等,他已备好棺木,做好了老死蛮荒准备。如此“故贵脱势”“始富后贫”,按《黄帝内经》判断“虽不中邪,精神内伤,身必败亡”[1]。但他却在儒道文化滋养下,自号“东坡居士”,开荒种地,开办学堂,传播文化,成为海南文化拓荒者,且完成《赤壁赋》《定风波》等一众千古绝唱,实现了身-心-灵一次次突破困厄,自我升华。
他原本是朝廷高官,文坛领袖,沦落到无以果腹充饥地步。却能彻底放下执念,接纳苦难,自我耕作、体验民间烟火,完成了从“向外求名”到“向内求心”跃迁;不再为世俗功利绑架,醉心于当下生活及诗词,从尝荔枝、品凉茶,领略岭南风土、农耕中感知生命乐趣。践行“随遇而安”“致良知”之途,在日常生活中完成灵性的跃迁。
晚年,苏轼总结时曰“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将三个发配地列为自我三大功业地,足见磨难与灵性提升在他记忆中分量。
王阳明是明代著名思想家、军事家,后人颂扬他践行“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绝顶”[2]。早年便有“读书学圣贤”之志,18岁效法朱熹“格竹”法而大病一场,遂对程朱理学产生疑虑。28岁步入仕途。因政治争斗35岁被贬并痛打后发配贵州龙场。龙场是蛮荒之地,瘴疠丛生,环境极恶劣,却自娱为“阳明小洞天”。因接连目睹身边多人病死,便日夜冥想,反复追思“圣人处此,更有何道?”苦思中忽某夜半惊醒而顿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遂跳出程朱理学“向外求理”。此基础上发展出“知行合一”“致良知”等完整学术体系,成为中国思想史上的重要转折点。与此同时,他先后平定赣南匪乱、宁王朱宸濠叛变及广西思田之战,立有赫赫战功。他流传下来的《传习录》等,影响了东亚思想五百余年。
经历多次病痛、贬谪起伏后,放弃苦行僧式修行,认为“养身以静心为本”。获赫赫战功却被多方构陷,令他远离对事功名声之执念,进入“不动心”境界,特别是“龙场悟道”后打破“向外求理”之束缚,大悟“心即理也,性即理也”,直接触达灵性最高阶维度。
他并没有脱离日常事务,而是在日常历练中磨砺心灵。他总结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认为真正的治理与修行,是唤醒内在良知,而非仅靠外部利益诱惑或刑罚威慑。力主人们应主动向内审视,“吾日三省吾身”而清除杂念,实现身-心-灵的有序演进与升华。
近几年王阳明一直受到追捧。他的思想及践行对化解当代人焦虑、空虚及精神内耗,实现身-心-灵的自洽及升华,无疑是可效仿的榜样。
[1]佚名.黄帝内经[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1978第二版:555.
[2]王士祯. 池北偶谈[M]. 勒斯仁点校. 北京: 中华书局, 1982: 287. *注王士祯是明末清初著名学者,在该书中强调“王文成公为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绝顶”。
3、历史名医的自我提升之榜样
试把视野转回医学界,历史上许多名医均很好地践行上述精神。
孙思邈是名冠的天下大医。《旧唐书·孙思邈传》记其“七岁就学,日诵千余言。弱冠,善谈庄老及百家之说,兼好释典……周宣帝时,思邈以王室多故,乃隐居太白山。隋文帝辅政,征为国子博士,称疾不起……及太宗即位,召诣京师……将授以爵位,固辞不受。显庆四年,高宗召见,拜谏议大夫,又固辞不受。”[1]《新唐书》也有类似记载[2],故此系信史而非传闻。他三次被征召而拒之,间隔80年,享年百余有余。后人尊称孙真人,誉其已臻真人境界,非过誉也。
孙思邈的人生轨迹是医界体现身-心-灵全谱系演进的典范。
《备急千金要方·序》自忆“幼遭风冷,屡造医门,汤药之资,罄尽家产。所以青衿之岁,高尚兹典,白首之年,未尝释卷。”很快有所收获。“至于弱冠,颇觉有悟,是以亲邻中外有疾厄者,多所济益,在身之患,断绝医门,故知方药本草,不可不学。”[3]真实记录少年多病的他,为治病之困厄,奋然研习医药之志,且泽福亲邻中有疾厄者的早期经历。悲天悯人之情性,跃然于自序之中。
“吾见诸方部帙浩博,忽遇仓卒,求检至难,比得方讫,疾已不救矣。呜呼!痛夭枉之幽厄,惜堕学之昏愚。乃博群经,删裁繁重,务在简易,以为《备急千金要方》一部凡三十卷。虽不能究尽病源,但使留意于斯者,亦思过半矣。”“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故以为名也。”[3]该书书名中已尽显其高尚品行。
多年后临床疗效大有提升则自我进阶,跳出纯“治病”之限,撰就了传世巨著《千金要方》,从“治病医者”跃迁到“立言大医”。更淬炼出“大医精诚”核心准则,突破“小我”职业身份边界。
他《大医精诚》中的“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不得起一念蒂芥之心”等告诫,打破人我壁垒,强调灵性共情。“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又体现灵性平等。诸如医道是“至精至微之事”[4],习医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又是灵性精进之途。从而践行了医者“普救含灵之苦”与天地生生之德相贯通,成为后世敬仰的“药王”。
龚廷贤是明代极具影响力的名医,名声虽略逊于孙思邈,但身-心-灵提升中却独树一帜,值得重视。他出身医学世家,撰有《古今医鉴》《万病回春》《寿世保元》《鲁府禁方》等,均影响后世几百年。行医60余载,足迹遍及中原,常医到病除。尤其对当时死者无数的重大疫情“大头瘟”,他创制“二圣救苦丸”,活人甚众,名噪一时,被皇帝赐予“医林状元”美誉。研究表明当时;流行的“大头瘟”很可能是腺鼠疫[5]。足见其医学功底之深厚。
龚廷贤不仅著述颇丰,医道医术均属上乘,临床疗效显著,而且跳出普通医书“以草木为药”之局限,秉持“身心-感官-心性-灵性”递进之生命规律,注重心-灵修炼。如他明确地既把情志定义成病,也定义为可治病之药。《鲁府禁方·医有百药》中开篇就点出“喜怒偏执是一病”,把嫉妒、狡诈、争是非、怀执念等心性层面偏差状态,直接归类“身心灵”病变,而不只是关注肉身之病。且把“破执念”也写进自己重要的医书中,将提升灵性从个人修身变成疗愈措施[6]。
他智慧地用感官疗愈作为灵性进阶的过渡,并没直接要求患者强行地戒断所有欲望,而是先用温和香药,配合呼吸导引作铺垫,降低修炼的门槛。此外,他把日常雅趣也视作进入高阶灵性之途,提出“诗书悦心,山林逸兴,可以延年”[6],让人在读书、赏景、悠闲等日常雅事中,不自觉中化解郁结,在心神松弛愉悦中得到升华。
在《延年廿箴》篇中他归纳出“可延年”的廿条措施:四时顺摄,晨昏护持;坐卧顺时,勿令身怠;行住量力,勿为形劳;寒暖适体,勿侈华艳;动止有常,言谈有节;呼吸清和,安神闺房;勿为无益,当慎有损;悲哀喜乐,勿令过情;爱憎得失,揆之以义;口勿妄言,意勿妄想;诗书悦心,山林逸兴;身心安逸,四大闲散;儿孙孝养,僮仆顺承;三光知敬,雷雨知畏;孝友无间,礼义自闲;谦和辞让,敬人持己;物来顺应,事过心宁;人我两忘,勿竞炎热;静习莲宗,礼敬贝训;积有善功,常存阴德。即使当今,践行这些也可延年。
《鲁府禁方·医有百药》中他还破天荒地指出百种可致病的不良行为举止及劣行,紧接着提出可疗愈此类病症的相应行为品行:如“思无邪僻是一药,行宽心和是一药”“动静合宜是一药,起居有度是一药”……[6]。这些,虽不见得都是他首倡,但综合起来加以认真分析推广,却是他的功劳,意义深远。他的《医有百药》对现代人类提升生活质量,推进“身-心-灵”全谱系演进,有重要参佐指导意义。
[1]刘昫, 等. 旧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5094-5096.
[2]欧阳修, 宋祁, 等. 新唐书[M]. 北京: 中华书局, 1975: 5097-5099.
[3]孙思邈著.李景荣,校注.备急千金要方·序[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7: 1-3.
[4]孙思邈著.李景荣,校注.备急千金要方·大医精诚[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97: 23-27.
[5]何裕民 著 中国医学再出发[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2023;55.*注:该文献认真分析比照了历史资料及龚廷贤的治疗经历,得出上述结论。
[5]龚廷贤. 鲁府禁方[M].北京: 中国中医药出版社, 1992: 132-133.
七、多余的话
行文至此,理应结束,但笔者似乎有梗在喉,不吐不快。
《黄帝内经》提炼后的身-心-灵全谱系演进说与威尔伯的意识光谱说可作简单比较:两种学说时差两千余年,却核心点高度一致,细节都吻合,是不是值得深思:出生美国的威尔伯,因意识光谱说被誉为当代超心理学最重要领袖和“意识研究领域的爱因斯坦”,火遍全球。而基础性的整体观、演进观却是中国人原创及认知禀赋。是不是该对应该对《黄帝内经》中的类似学说加强重视研究,令其发扬光大,造福今人?尤其是整体观、演进观等,是不是可结合多学科往前再进几步?威尔伯的成就源自其跨学科(涉及诸多学科)、跨文化研究(印度、中国、欧/美)研究,我们却连跨不同文本的研究都比较薄弱。
身-心-灵是中国人一直主张且追求的。且灵性内容上呈历史,下接地气(日常百姓生活起居)。在物质生活日趋丰硕当下,灵性丧失,意义虚无、精神迷茫似乎正成为世界性新瘟疫?日趋发达的中国,这方面能引领世界作些什么吗?至少我们灵性认知是丰厚的,历史积淀及实操技巧等也极其多样化。本文枚举的四位先贤已做出榜样,提出了贴切要求(见孙思邈、龚廷贤等论述)。中医界是否义不容辞,做出表征,加深研究与弘扬,造福人类,而不仅仅拘泥于开方疏药?
其实,灵性的提升说难不难:核心在于不断摒弃小我、我执等,融入大我之中,并逐步进阶到明心见性,力争实现自我有所超越。
当否,敬请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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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笔者即将去:常州、太原、石家庄、重庆、天津、福州、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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