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4月24日深夜,底格里斯河上,一艘名叫“朱尔纳号”的英国蒸汽船正在向上游航行。
船上装载着数百吨粮食,目的地是被奥斯曼帝国军队包围了近五个月的库特。
为了挽救城内的守军,英国人已经发动了多次大规模救援行动,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这艘运输船几乎成了库特守军最后的希望。
然而,运输船在途中遭到奥斯曼军队的炮火攻击,最终被敌军截获。
五天后,英国陆军少将查尔斯·汤森德宣布投降,约1.3万名军人及随军人员落入奥斯曼帝国军队手中。
而为了营救这些人,外围的英国及英属印度军队已经付出了约2.3万人伤亡的代价。
一场救援行动,伤亡人数竟然远远超过了被营救的人数。
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就在半年前,英国军队还是这片战场上不断取得胜利的一方。
01 英国人最初只是想保护油田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英国海军正在经历一场重要的技术变革。
越来越多的新式军舰开始使用石油作为燃料,而英国在波斯湾地区拥有重要的石油利益。
位于今天伊朗境内的阿巴丹炼油厂,对英国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
1914年11月,英国及英属印度军队在波斯湾北部登陆,并迅速占领了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巴士拉。
1914年进入巴士拉的英国及印度军队
最初,这场军事行动的主要目的,是保护英国在波斯湾的石油利益和交通线路。
但随着战事进展顺利,英国人的目标开始发生变化。
1915年4月,约翰·尼克松将军接管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英军指挥权。
在他的指挥下,英国军队沿底格里斯河不断向北推进。
6月,英军占领阿马拉。
7月,英军攻占纳西里耶。
9月底,汤森德率领的英属印度第6师占领库特。
接连取得的胜利,让英国军方对奥斯曼军队的实际作战能力产生了过于乐观的判断。
既然已经打到了库特,为什么不继续向北,一举拿下巴格达?
况且,此时英国主导的加里波利战役进展极不顺利。如果能够攻占巴格达,无疑可以在政治和军事上获得一场重要胜利。
可是,英国人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们的军队已经距离最初的登陆地点越来越远,而后勤保障能力却没有随着战线的延伸得到相应改善。
02 打得越远,军队反而越虚弱
在今天的地图上,从巴士拉到巴格达似乎并不遥远。
但在1915年,这段距离对于一支需要持续补给的军队来说,却是一道难题。
当时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缺乏完善的公路和铁路系统。英军的大量人员、弹药、粮食及医疗物资,主要依赖底格里斯河运输。
河道弯曲,水位随季节变化,能够适应当地航行条件的运输船又严重不足。
同一批船只既要向前线运送粮食和炮弹,也要将伤员送往后方。
每一次向北推进,都会进一步增加运输压力。
汤森德本人曾对继续进攻巴格达表示担忧,希望等待增援。
但是,尼克松及英国高层最终还是决定继续推进。
1915年11月,汤森德率领部队抵达巴格达东南方向的泰西封。
等待他的,并不是一支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的奥斯曼军队。
奥斯曼方面从其他地区调来了增援部队,并在巴格达外围建立了防御阵地。
11月22日,双方展开激烈交战。
经过数日战斗,英军虽然一度突破部分阵地,却遭受了数千人的伤亡,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继续向巴格达推进。
即使真的攻占巴格达,以汤森德当时的兵力和补给状况,也很难长期守住这座城市。
英国人不得不放弃进攻,沿底格里斯河向南撤退。
12月3日,汤森德率部退入库特。
四天后,奥斯曼军队完成了对库特的包围。
03 退进库特容易,出去却难
库特位于底格里斯河的一个马蹄形弯道内,三面环水。
库特围城战救援行动地图
这种地形既有利于防御,也存在明显的缺陷:一旦陆上通道和河道同时被切断,守军很难撤离。
汤森德选择在库特坚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相信南方的英军能够及时赶来解围。
而且,库特守军的存在也能够牵制奥斯曼军队,阻止其继续向南推进。
围城初期,奥斯曼军队曾多次发动直接进攻。
但英军依托防御工事进行了顽强抵抗,给进攻方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奥斯曼军队随后调整战术。
既然强攻库特需要付出巨大代价,那就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等待守军耗尽粮食。
与此同时,奥斯曼军队在库特下游建立防线,专门阻击前来救援的英国军队。
这种部署使英国人陷入了十分被动的局面。
城内守军每天都在消耗粮食,而城外的救援部队却必须用有限的时间,突破敌军已经建立起来的防御体系。
时间开始站在奥斯曼军队一边。
04 援军距离库特一度只有十几公里
1916年1月,英国开始组织大规模救援行动,由费恩顿·艾尔默将军率领底格里斯军团向北推进。
架设浮桥的英国救援部队
经过一系列战斗,援军抵达距离库特约16公里的汉纳地区。
但就是这十几公里,却成为英国人始终无法顺利跨越的距离。
奥斯曼军队利用河流、沼泽和堑壕建立防御阵地,限制了英军的进攻路线。
1月21日,英军对汉纳阵地发动进攻。
暴雨、泥泞和敌军火力使进攻遭到严重挫折。
比战斗本身更加糟糕的是,英国人的医疗救护体系已经无法承受不断增加的伤亡。
根据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的资料,1月初的救援行动中,相关医疗设施原本按照约250名伤亡人员的规模准备,但到1月9日,底格里斯军团的伤亡人数已经达到约4000人。
一些伤员甚至需要等待多日,才能获得野战医疗机构的进一步处理。
3月8日,艾尔默组织了又一次进攻,目标是杜贾伊拉堡垒。
英军试图通过夜间行军绕开敌军主要防线,实施突然袭击。
夜间迂回取得了一定效果,但由于部队行动延误及指挥上的犹豫,英军没能充分利用战机。
奥斯曼军队获得了调动增援的时间,最终击退了进攻。
救援再度失败,艾尔默随后被撤换。
接替他的乔治·戈林奇将军在4月继续发动进攻。
然而,此时奥斯曼军队的防御已经更加完善,底格里斯河的季节性洪水又进一步限制了英军的行动。
英国人投入了更多兵力,消耗了更多弹药,也付出了更多伤亡,库特却依然没有解围。
05 城里的士兵开始宰杀战马
围城进入1916年以后,库特城内的粮食供应日益紧张。
围城期间的库特营地
军方不得不多次削减口粮,并开始宰杀战马和运输用的骡子。
对于来自英国的士兵来说,马肉虽然不是正常的军粮,但至少能够补充食物。
然而,部分印度士兵由于宗教信仰和饮食禁忌,难以接受这些食物。
这进一步加剧了营养不良的问题。
坏血病、痢疾、疟疾等疾病在守军中蔓延,医院里挤满了病人。
库特城内还有数千名当地居民,他们同样需要粮食,同样承受着炮击、疾病和饥饿的折磨。
到了4月,英国人甚至尝试使用飞机向库特空投粮食。
这是战争早期具有代表性的一次航空补给尝试。
1916年4月16日,一名英国飞行员的飞行日志记载,他当天向库特投下了100磅糖、100磅面粉以及500卢比现金。
但那个时代的飞机载重量十分有限。
几十公斤、上百公斤的粮食,对于一座拥有上万人口的被围城市来说,实在太少了。
4月24日夜间,英国人又派出了满载粮食的“朱尔纳号”运输船,试图冲过奥斯曼军队的封锁。
随着运输船被敌军截获,守军最后的补给希望也破灭了。
06 投降之后,灾难并没有结束
1916年4月29日,汤森德正式向奥斯曼军队投降。
奥斯曼帝国纪念库特大捷的历史版画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的资料显示,为了解救库特守军,英国方面的援军累计伤亡约2.3万人。
包括英国军人、印度军人和非战斗随军人员在内,约1.3万人被俘。
但对于这些战俘而言,结束围城并不意味着苦难的结束。
许多战俘在被俘之前就已经严重营养不良,还有不少人患有疾病或者身负重伤。
随后,他们又被迫进行长距离转移。
恶劣的食宿条件、疾病、医疗资源不足以及虐待,使大量战俘死在途中或后来的关押期间。
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估计,约三分之一的被俘人员最终死于疾病、营养不良和残酷待遇。
与普通士兵的遭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汤森德本人在被俘期间获得了相对优越的待遇。
他后来得以返回英国,但关于他在库特围城战中的指挥责任,以及被俘后所享受的特殊待遇,一直存在争议。
07 谁应该为这场惨败负责?
1917年,英国公布了美索不达米亚战事调查委员会的报告。
调查发现,英军在运输保障、医疗救护、军事决策等方面存在严重问题。
例如,在决定继续向巴格达进军之前,有关部门并没有充分测算新的军事行动需要多少河运船只。
印度方面的军事决策机构甚至一度错误地认为,前线拥有足够的河运能力,并将这一判断作为支持继续进军的依据之一。
这意味着,一场重要军事行动的决策者,甚至没有准确掌握支撑这场行动的实际资源。
汤森德选择坚守库特、救援部队错失进攻机会,当然都需要承担相应的指挥责任。
但如果只追究几名前线将军的责任,就无法解释英国军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最初的任务,是保护石油设施和波斯湾交通线。
随后变成控制美索不达米亚南部。
再后来,变成攻占巴格达。
战略目标一次次扩大,兵力、运输、医疗和补给能力却没有同步提升。
1917年,经过重新整顿,英国军队在弗雷德里克·莫德将军的指挥下卷土重来。
2月,英军重新夺取库特。
3月11日,英军进入巴格达。
这一次,他们投入了更多兵力,改善了河运条件,也加强了后勤和医疗保障。
最终的胜利恰恰说明,1915年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巴格达根本无法攻克,而是英国人在尚未具备充分条件的时候,就急于实现这个军事目标。
回过头来看,在库特投降的那一天,英国军队已经为营救守军付出了约2.3万人伤亡的代价。
而如果当初能够在库特及时停止北进,等待足够的兵力与补给,或许根本不需要进行这样一场代价惨重的救援。
战争中,判断什么时候应该继续进攻,并不比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进攻更重要。
可惜的是,英国人为理解这个道理,付出了数万人的代价。
1917年进入巴格达的英属印度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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