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九,在城东一家市政设计院画图,说白了就是天天跟管道、标高、CAD打交道的绘图员。
去年九月,我搬到望江路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租一千八,房东就住我对门,六零一。
她叫秦淑芬,四十三岁,个子不高,嗓门不小,头发常年扎成一个揪,手上总有洗不掉的绿叶子味儿——她在小区门口盘了半间门面,开花店。
第一次见面,她拎着一串钥匙站在楼道里,上下打量我:“小伙子,一个人住?”
我说是。
她说:“一个人住好啊,清净。”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太清净了。”
那会儿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搬进去的头半个月,我们基本是点头之交。她早上五点去花市,我七点半出门挤地铁,晚上我加班回来,她店里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鲜花预订,婚庆用花”。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
我睡到十点,被敲门声砸醒,开门一看,秦姐端着一碗馄饨,热气腾腾。
“刚包的,荠菜猪肉。”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眼睛已经越过我肩膀,把我那间客厅扫了一遍,“哎哟,你这屋里,跟仓库似的。”
我讪笑,说赶图纸,没空收拾。
她叹口气,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你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
我当时嘴里塞着馄饨,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以为那只是客气。
结果当天晚上,微信就来了好友申请,头像是只橘猫。
我回到家,刚坐下,对门就开了。
“怎么样怎么样?”秦姐穿着拖鞋就出来了。
我说:“挺好的,就是……不太来电。”
她“啧”了一声,摆摆手:“行吧,下一个。”
我以为“下一个”是句气话。
一个星期后,我在楼下取快递,她追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小陈,这个绝对靠谱,我跳舞那姐妹的外甥女,在医院做护士,三班倒,人踏实。”
我说秦姐,我最近项目忙。
“忙才要处对象啊!”她说,“你一个人,忙完了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图什么?”
这句话,我竟然没法反驳。
于是我又去了。这次是在火锅店,护士姑娘挺爽利,就是全程在讲她们科室的排班和医患纠纷,我插不上话。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说有台急诊,拎包就走了,临走把单买了。
我回家,秦姐又站在门口。
我说:“人家忙,走了。”
“那说明有戏啊,人家给你买单了。”
“秦姐,买单不代表有戏。”
“那代表什么?”
“代表她不想欠我人情。”
秦姐愣了一下,说:“你们现在这年轻人,怎么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第三次,是她花店常客的女儿,做外贸的,很能说,从下午两点聊到五点,中间我上了两趟厕所。第四次是她儿子同学的妈妈介绍的表妹,第五次是她老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
一个月,我见了五个。
我人生前二十九年加起来,都没这么密集地相过亲。
最离谱的是第五次。那姑娘一坐下就问我:“你有房吗?”
我说租的。
“车呢?”
我说没有,地铁方便。
她低头刷了两分钟手机,抬头说:“那我们先做朋友吧。”
我笑了笑,说行。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儿啊,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怕你老了没人管。”
我说:“妈,我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还小啊?你表弟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会儿。秋天了,风有点凉,小区里那排银杏叶子黄了一半,路灯下有对小夫妻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
我上楼,六楼,走到平台那儿,看见我家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
上面压着张纸条,是秦姐的字,圆圆的,像小学生:“汤,趁热喝。相亲的事别往心里去,缘分没到。”
那天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很烂,藕都面了。
我蹲在门口喝了半桶,才发现对门的门虚掩着,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后来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把电视开着,因为屋里太静。
秦姐离婚七年了。
这些事是楼下修车的老周告诉我的。有天我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那儿弄一手油,老周递给我一块抹布,顺嘴就说起来了。
“秦淑芬啊,命苦。”老周说,“当年她男人做生意赔了,欠一屁股债,人跑了,债主堵到家门口,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卖过早点,送过牛奶,后来才盘下那间花店。”
我说:“那她儿子呢?”
“上大学了,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老周把扳手往地上一放,“她这人就是闲不住,谁家有事都往前凑。前两天三楼小夫妻吵架,她去劝了半宿。”
我“嗯”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堵。
其实这一个月,我慢慢摸清了她的作息。
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收摊,回来先浇花,再拖地,然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第二天的菜。她做饭永远做多,做多了就端给我,理由五花八门:“今天买多了”“试新菜”“一个人吃不完浪费”。
我给她钱她不要,我就隔三差五往她店里买花。买得多了,我那小屋都快成花房了,蔫了的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像个笑话。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我发烧了。
三十九度二,头晕得站不住,我请了半天假在家躺着,迷迷糊糊听见敲门。
秦姐进来,手往我额头上一放,“哎哟”了一声。
她翻出退烧药,烧了水,又下楼买了一袋冰块,用毛巾包着给我敷。我烧得糊涂,嘴里胡说八道,好像是叫了声“妈”。
她笑:“我可不当你妈,我当你姐都嫌老。”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半夜,屋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抱着胳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那一瞬间,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退烧了,她端着白粥进来,坐在床边看我喝。
“小陈,”她忽然说,“我这儿还有个人选。”
我一口粥差点呛住。
“我表妹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在银行上班,长得……”
“秦姐。”我放下碗。
“怎么了?”
“我不去了。”
“为什么呀?见一面又不吃亏。”
“我不想再见了。”
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有点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这个人真的不错,我都跟人家说好了……”
“秦姐。”我打断她,“您天天给我介绍对象,介绍了一个月,您图什么呀?”
她愣住了。
“我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那您呢?”我说,“您一个人就不冷清?”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您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一个人择菜,一个人吃饭,电视开一宿。”我看着她,“您屋里那盏灯,我天天从楼道窗户里看见,亮到十一点多。”
她眼睛红了,别过脸去:“我一个人惯了。”
“我也惯了。”我说,“可我不想过成您那样。”
屋里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响,像有人在楼道里敲铁门。
“秦姐,”我说,“别介绍了。”
“嗯?”
“不如我娶你吧。”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我把她店里最贵的一盆兰花,当着她的面摔地上了。
“你说什么胡话。”她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烧糊涂了?”
“我退烧了。”
“那你就是脑子有病。”她拉开门,走了两步又回来,把粥碗端走,“你好好想想,你二十九,我四十三,我儿子都二十一了,我离过婚,还欠着人一堆人情——你图我什么?”
“图您炖的汤好喝。”我说。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忽然就哭了。
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砸在粥碗边上。
“你别拿我开玩笑。”她说,“我这个岁数,经不起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可她不信。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躲我。
真的躲。我出门她不开门,我回来她店里已经关了,我敲门她隔着门说“睡了”,门口再也没有保温桶。
第六天晚上,我下楼,看见她店里灯还亮着,一个人蹲在地上理货,身边堆着一捆一捆的尤加利叶。
我推门进去,蹲在她对面。
“秦姐。”
“哎。”她没抬头。
“我说的是真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理:“你才二十九,过两年你就后悔了。到时候人家问你老婆多大,你说四十三,你脸上挂不住。”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我这辈子被人指指点点指点了半辈子。我男人跑了那会儿,全院都说我克夫,说我命硬,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谁帮过我?我不需要谁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您。”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您把我家门敲开的。”
她愣了一下。
“我搬来一年多,没跟谁说过十句话。”我说,“是您端着馄饨来敲门,是您让我这屋里有热汤,是您记得我加班到几点。您给我介绍了五个人,一个都没成,我不是挑,我是每次坐在那儿,都觉得对面那个人不对。”
“哪儿不对?”
“她们不会问我图纸画完没,不会给我留汤,不会一边骂我不收拾屋子一边帮我把垃圾拎下去。”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一片一片地擦那些叶子,擦得很慢。
“秦姐,我认真的。”我说,“您要是觉得我年纪小不靠谱,那您就当我这半年是试用期。”
她“噗”地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试用期,你当我招工啊?”
“招工也行。”我说,“工资我不要,管饭就行。”
她拿一片叶子扔我脸上。
那之后,她没答应,也没赶我走。
她只是每天早上多煮一个鸡蛋。
再后来,她儿子秦朗放寒假回来。
那孩子个子比我还高半头,一进门就喊:“妈,我饿了。”然后看见我坐在他家饭桌边,愣住了。
秦姐手一抖,筷子掉地上。
我站起来,说:“你好,我是对门的。”
秦朗看看我,又看看他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说:“妈,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吃完,秦朗说:“哥,下去走走?”
我们在小区里走了三圈。
他问我:“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我妈比你大十四岁。”
“我知道。”
“她脾气不好,说话冲,还爱管闲事。”
“我知道。”
“她身体也不好,腰有毛病,冬天疼得睡不着。”
“我知道。”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行。不过我先说好,我妈要是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说:“你放心。”
他伸出手:“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我说:“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他想了想,叫了一声:“哥。”
第二天早上,秦姐把我叫到花店,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一看,是租房合同。
“房租照收。”她说,脸有点红,“一个月一千八,一分不能少。”
“行。”
“水电煤气AA。”
“行。”
“你不许干涉我几点起床。”
“行。”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花店这摊子,你别嫌丢人。”
我把合同翻到背面,用她记账的笔写了一行字:
“以上条款,陈默全部同意。另:本人自愿承担买菜、拎水、换灯泡、修水管、陪逛花市等全部杂务,不收取任何费用。”
她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念,念到最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说,“真是……”
“秦姐。”
“嗯?”
“以后别介绍对象了。”
“知道了。”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最里面,抬头看我一眼,“介绍来介绍去,最后把自个儿介绍出去了。”
今年春天,我把六零二的钥匙还给她了。
她拿着钥匙,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就还了?”
我说:“不住对门了,住你这屋。”
她瞪我一眼:“房租还是要交的。”
“交。”我说,“交一辈子。”
现在她每天早上五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睡。她回来,我给她留一盏灯。
她儿子放假回来,三个人挤在那张小方桌边吃饭,她照例做多了,照例念叨“又剩了”,照例把剩菜往我碗里拨。
楼下老周看见了,冲我竖大拇指:“你小子,有本事。”
我说:“是她有本事。”
老周哈哈笑。
秦姐在旁边听见了,抄起一把扫帚追着我要打,扫帚举得老高,落下来轻飘飘的。
小区里那排银杏又黄了。
她还是四十三,我还是二十九。
不过现在,我们家的电视,晚上九点半就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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