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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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解聘协议推到我面前的时候,上面的墨水甚至还没干透。

新任执行总裁江衡靠在高背真皮转椅里,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昂贵的定制西装马甲前。

他今年刚满二十八岁,腕上戴着一块价值八十万的百达翡丽,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

办公室里弥漫着他身上浓烈的雪茄味,那是古巴高希霸的味道,每一根都顶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

“周工,字签了吧。”

江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名校海归特有的轻慢与从容。

“公司的架构需要年轻化、国际化。你在这个总监位置上坐了七年,功劳确实有,但你的思维体系已经严重滞后了。”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公文包上。

“现在的市场讲究敏捷开发和资本运作,不是你当年那种靠死磕代码和熬通宵就能玩得转的年代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补偿金写得清清楚楚:标准N加一,但基本工资基数被按最低社保标准核算,原本应得的六十八万期权与年终绩效分红,直接被一条“未达成年度战略目标”给抹得一干二净。

折算下来,我在远峰科技拼命九年,最后拿到的遣散费只有十一万四千元。

负责监誓的人事总监孙琳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抿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诮。

孙琳是江衡上周刚从外企挖过来的亲信,也是方丽华亲自批示特进的高管。

“周总监,大家都是体面人。”

孙琳适时递过来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声音柔和,却透着刀子一样的寒意。

“江总这也是为了公司的合规治理。您要是觉得数额不合适,走仲裁也可以,但按照业内的规矩,一旦背了仲裁记录,往后圈子里的猎头可就不好替您推高端职位了。您今年都三十八了吧?上有老下有小的,何必把场面闹得那么难看呢?”

屋子里静得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他们以为我会拍桌子。

他们以为我会像前几个被逼退的老员工一样,声泪俱下地控诉当年如何陪着董事长方丽华夫妇在城中村的毛坯房里吃泡面,如何连续三个月睡在机房的地板上抢救核心数据库。

但我没有。

我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指甲没有掐进掌心,眼眶也没有发红。

我只是伸手接过那支笔,拔掉笔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处,签下了“周远”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江衡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能这么痛快。

在他的预想中,我这块“远峰科技最顽固的绊脚石”,至少得被安保人员当众架出去,才能彻底彰显他新官上任的雷霆手段。

“周工果然识大体。”

江衡收回协议,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带着猎人看待落网猎物般的施舍感。

“交接手续我已经让技术二组的小李接管了,你的权限卡和工作邮箱,十分钟前已经冻结。公司给你半小时收拾私人物品,动作利索点,别影响其他部门办公。”

“不用半小时。”

我把挂在胸前的工作牌解下来,轻轻放在乌木办公桌的正中央。

“我的私人物品,只有抽屉里的一副备用眼镜。”

“至于公司的资产,一台笔记本,一部测试机,都在工位上,系统恢复出厂设置了,没有任何私人账号残留。”

我说得很平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水珠砸在青石板上。

江衡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显然觉得,我这种毫无脾气的退让,不过是一个中年失业男人最后的负隅顽抗与虚伪体面。

“那就好。”

江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居高临下地朝我伸出手。

“祝周工未来前程似锦,能尽快找到下一家愿意收留资深老员工的公司。”

我没有伸手。

我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办公室沉重的磨砂玻璃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开放式办公大厅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那些曾经跟着我熬夜攻关、在庆功宴上抱头痛哭的年轻工程师们,此刻有的低下头假装看屏幕,有的眼神里满是同情与错愕,还有的避之唯恐不及地侧过身去。

这就是职场。

当你坐在高位时,到处都是笑脸和热茶;

当你被剥夺权柄的一瞬间,空气里都飘着生怕被你沾染的霉味。

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走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那副用旧了的无框眼镜装进大衣口袋,然后将门轻轻戴上。

门牌上“首席技术官/研发总监 周远”的金属铜牌,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我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开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旧大众,穿过晚高峰拥堵的高架桥,一路回到了市区边缘的家。

雨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的霓虹拉扯成一片模糊浑浊的色块。

九年。

三千两百多天。

我把自己的整个青春和技术积累都焊死在了远峰科技的底层架构里,换来的,是方丽华小情人的一句“思维滞后”,和一张扣尽绩效的解聘通知书。

我不愤怒。

因为在商场上,愤怒是最廉价的无能表现。

真正的清算,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

车子停进逼仄的地下车位,我提着公文包,踩着湿漉漉的地面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半扇,玄关的声控灯还没亮起,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刺眼而冰冷——方丽华。

远峰科技真正的掌舵人,董事长兼大股东。

也是那位把我扫地出门的年轻总裁江衡背后的正主。

我划开接听键,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开了一声近乎尖厉的质问:

“周远!你多大的脸?你算个什么东西,让宏泰集团的徐董在贵宾室等了你整整一下午?!”

尖锐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玄关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狂怒和习惯性的颐指气使。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长能耐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宏泰那笔八千五百万的智慧港口订单,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现金流,更关系到下个月科创板的申报审核?!”

“徐董指名道姓要你看核心底层接口的安全性方案,现在人就在十二楼会议室坐着,脸色难看得要命!”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半个小时之内,立刻滚回公司给徐董赔罪!要是这笔单子飞了,我让你在整个行业里连口饭都吃不上!”

机关枪一样的斥责,夹杂着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急促笃笃声,显然她人此刻就在远峰科技的顶楼。

我站在漆黑的玄关里,缓缓换下皮鞋,穿上柔软的居家拖鞋。

那一刻,窗外的雨声仿佛都停了。

听筒那边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方丽华还在等着我的惶恐道歉,等着我像过去无数次替她擦屁股那样,仓皇失措地打车赶回去救场。

我伸手按亮了玄关的壁灯,柔和的暖光洒下来,映出镜子里自己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

我握着手机,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然后,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方董,看来你的新总裁还没来得及向你汇报。”

电话那头猛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一个半小时前,在你的授意下,你的新总裁、你的小情人江衡,已经亲自把解聘协议拍在我的脸上。”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旁,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字我签了,工位我腾了,系统权限他十分钟前就给我全拔了。”

“我现在是失业人员,不是你远峰科技的牛马。”

“至于宏泰的徐董愿不愿意等,那笔八千五百万的合同签不签得下来——”

我顿了顿,轻声笑了笑。

“那是你和你小情人的事。”

“方丽华,从现在开始,你没有资格支使我做任何事。”02

电话那一头,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方丽华骤然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高跟鞋猛地停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摩擦音。

“你……你说什么?”

方丽华的声音变了调,刚才那股居高临下的狂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

“江衡把你开了?这绝不可能!我给他的权限只是优化研发部的边缘人员,给团队注入新鲜血液,他怎么敢动你?!”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鞋,一边扯开领口的温莎结。

“动没动我,你调一下人事系统的解聘归档不就清楚了?”

“方董,你手下那位执行总裁办事雷厉风行得很。”

“解聘书上盖着远峰科技的公章,附带孙琳亲笔签署的人事审核意见,违规扣除我全部期权与年终奖,核算遣散费十一万四千元。”

“他说我的思维模式跟不上国际资本运作的节奏,霸占着首席技术官的位置妨碍了年轻人才的晋升。”

“字我已经签完了,离职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失业人员,不是远峰科技的员工。”

方丽华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扬声器:

“荒唐!简直是胡闹!”

“他刚从国外回来,不清楚底层的业务逻辑,难道你也不懂吗?!”

“宏泰集团的徐董是什么人?那是我们市数字经济产业基金的执委,整个城东智慧港口的项目标的八千五百万!”

“徐董今天亲自带了专家团队过来,点名要审核底层的并发负载和通信加密逻辑,除了你,全公司上下还有谁能讲得明白?!”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我整个人显得愈发清醒而冷漠。

“谁能讲明白,那是你这个董事长该考虑的事情,不是我。”

“过去九年里,我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从第一行底层代码写到现在这套承载全市六成物流数据的中枢系统。”

“这套系统是怎么搭建起来的,每一个接口后面埋着多少兼容补丁,江衡不知道,难道你方丽华心里不清楚?”

“上个月年中高管例会上,江衡当着所有董事的面说,国内的软件工程早就模块化了,底层代码不过就是搭积木,换几个刚毕业的应届生照样能跑。”

“当时你坐在主位上,不仅没有反驳,还夸赞他‘眼光独到、具备敏锐的商业削减成本意识’。”

“怎么,当时你默许他收缴我权限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下午的场面?”

电话那头的方丽华明显窒息了一下。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恩威并施的手段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靠着我打造的技术壁垒拿下了无数政企大单,身价水涨船高,出入各界名流酒会。

随着资本的膨胀,她越来越觉得技术人员不过是可以随时替换的耗材,真正厉害的是她结交权贵、操盘资本的手腕。

而半年前空降而来的江衡,不仅年轻俊朗、满口华丽的现代管理词汇,更是她在私人生活里寻觅到的温存慰藉。

她把江衡捧上执行总裁的高位,任由江衡在公司内部大肆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借机削弱我这个元老在核心层的影响力。

她以为她能平衡好一切。

她以为无论江衡怎么闹腾,只要有她方丽华在上面压着,我就永远是一条老老实实守在机房里的看门犬。

只要她招一招手,我就会感恩戴德地跑回来替她卖命。

“周远,你少跟我翻这些陈年旧账!”

方丽华的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冰冷与施压。

“商场上的调整,那是战略布局,敲打你也是为了让你有危机感,不要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江衡年轻气盛,做事确实有点激进,但他也是为了公司好。”

“这件事情是他处理得不妥当,回头我会严肃批评他,甚至可以让他当面向你解释。”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局为重!”

“宏泰的徐董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三个小时,耐性快要磨光了!”

“你现在立刻打车回来,合同谈下来,该给你的六十八万期权我一分不少补给你,甚至再给你追加百分之二的年度虚拟分红!”

“但如果你要是敢趁火打劫、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周远,你最好掂量掂量后果!”

“你的劳动人事档案还在公司手里,竞业禁止协议你也签过!”

“只要我打一声招呼,城东这片高新园区的所有软件企业,没有一家敢录用你!”

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但在空荡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讽刺。

“方董,你是不是在高位上坐得太久,连最基本的商业常识和法律条款都忘了?”

我慢条斯理地走到沙发前坐下,随手翻开茶几上的一份复印件。

“第一,竞业禁止协议确实存在,但根据协议第七条,公司必须在员工离职后按月支付不低于原工资百分之五十的竞业补偿金,否则该条款自始无效。”

“你猜猜看,你那位精明过人的小情人江衡,为了在财报上把离职补偿压到最低,在我的解聘协议里写了什么?”

“他白纸黑字写着:‘经双方友好协商,乙方周远不涉及核心竞业岗位,公司免除其竞业限制义务,亦不支付任何竞业补偿金。’”

“他为了省下几十万的补偿金,亲手在协议上给我解除了竞业限制,还盖上了你亲手交给他的行政公章。”

电话那端骤然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凌乱声响,接着是方丽华咬牙切齿的粗重喘息。

她显然被江衡的愚蠢震惊到了。

江衡是个只懂在演示文稿上画饼的海归,他懂个屁的软件资产保护,更不懂这套技术架构的真正壁垒全在我的脑子里。

他以为把我名下的期权剥离、免去竞业补偿,是他帮公司省下了一大笔现金流的辉煌战绩。

殊不知,他这是亲手给远峰科技挖了一座不见底的坟墓。

“第二,关于宏泰集团的徐董。”

我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冷雨,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徐董懂技术,他当年也是程序员出身,一眼就能看出哪套底层代码是稳固的,哪套是在弄虚作假。”

“两个月前,江衡为了向你证明他的敏捷开发能力,绕过我这个技术总监,私自让二组的小李把系统核心架构的数据库连接池重构了。”

“当时我提交了三次风险预警报告,警告这种为了盲目追求接口响应速度而牺牲数据一致性的做法,会导致极高并发下的死锁崩溃。”

“你当时是怎么回复我的?”

“你说:‘小周,不要固步自封,江总带来的硅谷架构模式已经在海外验证过了,你要多向年轻人学习,不要事事都搞阻挠。’”

我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面上。

“那份未经压力测试的海外架构,上周已经被江衡强行部署到了宏泰的项目演示环境里。”

“徐董今天下午来,不是来听你们画饼吹嘘的,他是带了真正的压力测试脚本来验收的。”

“方董,你觉得江衡和他的二组,能在徐董面前撑过几个回合?”

听筒里猛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伴随着方丽华歇斯底里的怒吼:“江衡!你给我滚进来!”

隔着手机,我甚至能听到顶楼会议室外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江衡那一贯轻浮、此刻却隐隐发颤的应答声:

“丽华……方董,怎么了?徐董那边我已经让公关部送了上好的大红袍过去,小李正在重新配置服务器……”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耳光声,隔着电波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方丽华失控的咆哮:

“谁让你擅自开除周远的?!谁让你自作聪明取消竞业限制的?!”

“你知不知道徐董刚才在里面说了什么?!他说我们的系统只要并发量超过五千就全线崩溃,数据甚至出现了不可逆的逻辑锁死!”

“他限我们两个小时内解决底层死锁,否则立刻终止合作,启动违约赔偿程序,向全行业通报远峰科技涉嫌商业技术欺诈!”

办公区那一头,江衡委屈而慌乱的声音隐约传来:

“方董,小李说那只是普通的运行缺陷,重启一下服务就好了……周远那个老家伙就是故意吓唬人的,现在的开源框架那么多,随便找几个架构师通宵修补一下……”

“闭嘴!你这个蠢货!”

方丽华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商界铁娘子的优雅与体面。

随后,手机里重新传来了她急促而近乎祈求的呼吸声。

她重新拿起了电话,声音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讨好:

“周远……阿远,你听到了对不对?”

“这件事情是江衡胡作非为,我刚才已经当众打了他,也撤销了他的全部行政权限!”

“解聘协议不算数!我马上让孙琳作废掉!”

“你现在是公司的副总裁,年薪我给你翻倍,宏泰这个项目只要能救回来,我个人出资给你奖励两百万现金!”

“千错万错是我的错,看在当年老林临终前托你照顾公司的份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远峰科技毁于一旦啊!”

老林。

林建国,方丽华的前夫,也是当年真正带我入行、待我如亲生骨肉的领路人。

九年前,林建国在病榻上拉着我的手,把这家初创的小公司托付给我,让我帮着方丽华把心血延续下去。

为了林建国临终前的一句嘱托,我在远峰科技熬白了头发,放弃了顶级互联网企业开出的数百万年薪,甘愿在这个泥潭里替她方丽华遮风挡雨整整九年。

她不提林建国还好。

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我胸口原本冰封的情绪,终于泛起了一阵刺骨的厌恶。

“方丽华,你配提林总的名字吗?”

我的声音极冷,冷得没有半点人类的温度。

“林总走后不到三年,你就把他的亲属全部清理出董事会,将公司的资产一步步转移到你个人的离岸账户。”

“如今你更是为了讨一个比你小二十岁的小情人欢心,践踏林总留下的所有规章制度,甚至把他的心血当成博取虚荣的玩物。”

“你用林总来压我?林总在天上看着你现在的这副嘴脸,只怕会觉得恶心。”

“两百万?副总裁?”

我从容地站起身,走到阳台前,看着楼下雨幕中闪烁的万家灯火。

“方丽华,当年林总教我的第一堂课,就是‘系统可以有缺陷,但做人不能没有骨气’。”

“字我已经签了,公章是你们自己盖的。”

“从那一刻起,远峰科技的生与死,跟我周远,没有任何关系。”

“好好享受江衡给你准备的大礼吧。”

说完,我没有给她任何继续开口的机会,拇指轻轻一滑,直接挂断了通话。

紧接着,我将方丽华的私人号码、办公号码,以及微信、邮箱,全部拉入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上却突然跳出了一个全新的呼入请求。

没有备注姓名。

但那串尾号为四个八的私人号码,在整个本市的商业圈子里,只有一个人拥有。

宏泰集团董事局主席——徐正邦。03

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安静地闪烁着。

徐正邦。

在本地政商两界,这个名字的分量无人不知。

他是实业起家,早期做港口仓储和远洋物流,后来抓住产业升级的风口,一举转型为大型数字基建集团。

最关键的是,徐正邦是技术出身,当年第一代集装箱智能调度系统的核心算法,就有他亲手写的代码。

圈内人都知道这位徐董脾气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弄虚作假、拉大旗作虎皮的投机分子。

我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没有主动开口。

“周工,下班了?”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丝毫听不出任何在会议室里雷霆大怒的躁郁。

“徐董。”

我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如果徐董是想问远峰科技那套港口系统的底层接口,实在抱歉,我已经不是那里的技术总监了。”

“两个小时前,离职协议已签,我的个人权限也全被注销了。”

电话那头的徐正邦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我人在远峰科技的二十八楼,就在他们那个摆满了名贵红酒的贵宾厅里。”

“门外鸡飞狗跳,方丽华正指着她那个小男友的鼻子痛骂,走廊里全是摔文件夹的声音。”

“你觉得以我的眼力,会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徐正邦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讽。

“那个叫江衡的年轻人,拿着一份满篇海外术语的汇报文稿,在我面前吹嘘了半个小时。”

“我只让他当场跑一个三万箱位的并发吞吐测试,两千个线程刚推上去,系统直接死锁,内存泄漏把整组云服务器全部打穿。”

“那个所谓接替你的二组负责人小李,连排查日志都找不到准确路径,手抖得连命令行都敲错了三次。”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听着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没有接话。

这是必然的结果。

远峰科技现存的核心架构,看似是一套普通的微服务分布式系统,但核心的资产调度引擎,是我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自主研发的动态时间片分发算法。

为了兼容港口那些二十年前的老旧传感器与新型光纤采集器,我在底层设计了三重自适应缓存与容错熔断机制。

江衡以为那是技术负债,以为把那些看似笨重的兼容代码删掉、套上所谓的国际轻量级框架就能大幅提升响应速度。

他根本不知道,没有那些复杂的冗余机制,当不同型号的传感器在极高负载下涌入海量脏数据时,整个系统的数据库锁就会瞬间陷入死循环。

那不是换几个应届生熬通宵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是必须把三千多万行底层代码烂熟于心、亲手重构逻辑才能解开的死结。

“徐董既然心里清楚,为什么还要在贵宾室等那么久?”

我淡声问道。

徐正邦在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轻响。

“我不是在等方丽华,更不是在等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江衡。”

“我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徐正邦吸了一口烟,声音愈发沉凝。

“城东智慧港口这个项目,不仅关系到宏泰集团下半年的产业布局,更是省里重点督办的数字枢纽工程。”

“我之所以把标的放给远峰科技这种体量的公司,从来都不是因为方丽华有多大的能耐,也不是因为他们给的商务条件有多诱人。”

“而是因为当年林建国还在的时候,跟我拍着胸脯保证过,周远这个人,做技术从来不掺半点水分。”

提到林建国,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九年前,第一期仓储系统交付,遇到百年一遇的特大台风天。”

徐正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追忆的厚重。

“整个港区断电,发电机组进水,所有工程师都在往高处跑,只有你一个人穿着雨衣,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守着核心交换机,硬生生保住了宏泰三个亿的进出口货物通关数据。”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周远是个能扛事的硬骨头。”

“今天我亲自带团队过来,就是想看看,远峰科技现在的底子,到底还是不是你周远在撑着。”

“结果很明显,方丽华被浮华蒙了眼,已经把公司的脊梁骨亲手给敲断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有些发凉,但胸腔里却腾起一股久违的清明。

这九年,我被困在远峰科技这个日渐腐朽的泥潭里太久了。

为了林建国的遗愿,我一次次向方丽华的贪婪与短视妥协,替她摆平了一个又一个烂摊子,甚至默许了江衡这帮跳梁小丑在公司内部肆意蚕食我的研发空间。

直到今天这张解聘协议拍在桌上,我才彻底惊醒。

有些平台,并不是你的舞台,而是勒在你脖子上的绞索。

“徐董过誉了。”

我平静地回应。

“当年守交换机,是我职责所在。但现在的远峰科技,确实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既然徐董已经看明白了,想必也做好了终止合作的打算。”

“终止合作是必然的。”

徐正邦语气骤冷,商业巨鳄的决断与威严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宏泰的法务团队已经在草拟解约函和索赔通告了。涉嫌技术参数造假、未按期完成关键性能交付,根据前置协议,远峰科技不仅拿不到一分钱预付款,还要倒赔宏泰一千两百万的前期技术准备金。”

“方丽华以为仗着以前的情分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她太天真了。”

“资本市场不讲眼泪,更不讲旧情。”

徐正邦说完,语气微微一转,带着商界老手特有的敏锐与试探。

“周工,远峰科技这艘烂船要沉了,但智慧港口的项目不能停。”

“省里的工期卡得很死,年底之前必须完成全链路联调。”

“解聘协议上,江衡是不是真的免除了你的竞业限制?”

“是。”

我如实回答。

“白纸黑字,盖了公章,免除全部竞业限制,且未支付任何补偿金。”

“哈哈哈哈!”

徐正邦在电话那端发出一阵浑厚而畅快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对江衡这种草包做派的辛辣讽刺。

“好!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

徐正邦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极其严肃而郑重:

“周工,宏泰旗下全资控股的‘中海数科’,目前正好空缺首席技术执行官的职位,独立法人,拥有完全的技术立项权与财务自主权。”

“年薪两百五十万,外加核心骨干团队百分之八的原始期权池。”

“最重要的是,宏泰智慧港口后续一点二亿的技术升级研发,全权由你主导,人员你挑,架构你定,没有任何外行能够对你的技术决策指手画脚。”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换个真正的港口,造一艘属于你自己的大船?”

优厚的待遇,充分的信任,以及绝对的技术主导权。

对于任何一个深耕底层架构的技术专家来说,这都是无可挑剔的橄榄枝。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在职场和商场上跌打滚爬了这么多年,我深刻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在天平急剧倾斜的时刻,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与清醒。

徐正邦开出这样的条件,看中的是我脑子里的技术架构和解决港口死锁的核心能力。

但仅仅靠一个人的技术,支撑不起一整套工业级中枢的平稳运行。

我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嫡系班底。

而这支班底,现在还被方丽华和江衡扣押在远峰科技的研发大楼里。

“徐董的厚爱,周远铭记在心。”

我思忖片刻,沉稳开口。

“项目我能接,死锁问题我也有把握在三天内彻底重构解决。”

“但在签字之前,我需要徐董答应我两个条件。”

徐正邦似乎对我的冷静毫不意外,反而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说。”

“第一,宏泰对远峰科技的解约函和索赔追责,按原计划在明早九点准时送达,不要有任何拖延和回旋余地。”

“第二,远峰科技技术一部跟着我做了五年的核心骨干,一共七个人。江衡上周已经开始找借口扣发他们的绩效,企图用这种手段逼他们主动离职、规避遣散补偿。”

“我要把这七个人全部完完整整地带过来,中海数科必须按市场价全盘接纳他们的劳动关系。”

电话那头的徐正邦没有片刻迟疑,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成交。”

“今晚十点,锦宴楼听涛阁,我备好上等的大红袍,咱们当面签合同。”

“好,十点见。”

挂断电话,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进客厅,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十五分。

距离和徐正邦的约定还有一个多小时。

就在我准备回卧室换衣服时,门铃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响了起来。

急促、暴躁,像是要将整扇防盗门生生震碎。

我透过可视门铃的屏幕看过去。

门外昏暗的声控走廊里,站着两道浑身湿透的身影。

方丽华穿着昂贵的香奈儿高定套裙,裙摆上全是溅起的泥水,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和汗水冲得斑驳不堪。

而站在她身后的年轻总裁江衡,更是狼狈万分。

他原本整洁的定制西装皱成一团,左侧脸颊上印着清晰刺眼的五指红痕,头发凌乱地耷拉在前额,眼神中充满了愤怒、羞辱与惊恐。

门铃声停止后,方丽华近乎疯狂的拍门声随即响起:

“周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把电话拉黑算什么能耐?徐正邦已经让法务拟定索赔通知了,你必须马上跟我回公司!”

我站在门后,隔着坚固的防盗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有些账,不妨现在就算个清楚。04

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老旧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的闪烁。

我没有急着开门。

我转身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半杯温开水,一口一口喝完。

门外的拍打声逐渐变成了焦躁的踢门声,防盗门发出沉闷的铁皮撞击声。

“周远!你开门!”

“徐正邦只给了两个小时,现在还剩不到四十分钟了!”

“真把宏泰得罪死了,不仅公司要完,你在行业里的名声也全毁了!”

方丽华的声音已经沙哑,带着近乎失控的撕裂感。

我放下玻璃杯,走到门前,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潮湿而阴冷的风裹挟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

方丽华几乎是立刻扑了过来,伸手就想抓我的手腕。

我侧身微微一避,她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周远!你终于肯开门了!”

方丽华猛地抬起头,平日里精心打理的贵妇盘发早已散落下来,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她身上的香奈儿定制套裙吸饱了雨水,下摆沉甸甸地往下滴着泥浆。

站在她身后的江衡,更是难堪到了极点。

他那张平日里骄傲清俊的脸上,左侧凸起一片清晰红肿的掌印,嘴角甚至隐隐渗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阴鸷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说话。

几个小时前在总裁办公室里那副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优越感,此刻被这记耳光和倾盆大雨冲刷得荡然无存。

“方董,有何贵干?”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方丽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胸腔里的暴怒,试图挤出一个体面的笑容。

但她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风干的橘子皮,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阿远,刚才在电话里,是我的态度不好。”

“但公司现在的处境,你不能不管。”

“徐正邦带着整个技术评估组就在楼下车里坐着,协议违约函已经打印出来了,整整一千两百万的前期索赔!”

“不仅如此,宏泰还要在明天的行业数字峰会上公开发函,通报远峰科技架构造假!”

“一旦通报发出,远峰科技的征信和科创板申报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