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血液科走廊,我攥着缴费单蹲在墙角,单子上“预缴三十万”几个字扎得眼疼。
儿子马骁确诊急性白血病,骨髓配型成功,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得一百多万。
存折翻遍了,亲戚借遍了,还差八十多万。
妻子贾淑英红着眼圈问我:“钱从哪儿来?”我张了张嘴,把七年前那件事咽了回去。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那头一个苍老的声音喊我马岩兄弟,说自己是黄家峪的黄建国。
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涌出来七八个穿旧棉袄的老人,打头的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贾淑英端着饭盒从食堂回来,正撞上这群人朝我围过来。
01
魏艺婷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车间地上修一台冲床。
油污把工装前襟洇透了一大片,扳手卡在螺母上拧到一半,手机搁在工具箱上震了七八下。
我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五个,全是她打的。
这姑娘平时不怎么打电话,跟我说话也客气,一口一个叔,逢年过节发个微信问候,从不多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
她那边声音发紧,背景音乱糟糟的:“叔,马骁流鼻血止不住,校医院让赶紧送大医院,您和婶子快来一趟吧。”
我问咋回事,她说上午上课还好好的,中午在食堂吃饭,鼻血突然往外淌,拿纸堵都堵不住,校医拿纱布条填了半米长,还是渗。
我说你先别慌,我们马上到。
工作服都没换,骑上电动车往超市赶。
贾淑英在冷柜前码酸奶,看见我风风火火闯进来,先是一愣,听我说完,手里那盒酸奶啪嗒掉地上,盖子摔开了,白糊糊洒了一地。
旁边理货的老周问咋了,她没答话,围裙一扯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冰柜电源检查了一遍才走。
路上她坐我电动车后头,手箍着我腰,箍得死紧。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我闻见一股酸奶味儿混着超市冷柜里的塑料味。
她问马骁到底咋样了,我说不知道,她就没再问。
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拍我后背:“马岩,你身上带钱没?”我说带了二百。
她骂了一句:“二百够干啥的!”我说先看看情况,她又不吭声了。
省城医院急诊大厅里人挤人,消毒水味儿呛鼻子,广播里一遍遍喊“请××号患者到三诊室”。
马骁半躺在走廊加床上,鼻子塞着棉球,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干得起皮。
魏艺婷守在边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眼圈红红的,看见我们来了,赶紧站起来叫叔叫婶。
贾淑英扑过去摸儿子的脸,手抖得厉害。
马骁还笑,说没事,就是最近熬夜复习多了,上火了,喝两天菊花茶就好。
贾淑英说放屁,你当妈傻呢?
医生把我们叫进诊室,一个年轻大夫指着血常规单子说,白细胞高得不正常,血小板低得厉害,高度怀疑血液病,得做骨穿确诊。
贾淑英腿一软,我一把架住她胳膊。
她整个人往下出溜,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声音越来越小。
我扶她坐到走廊长椅上,她攥着我袖子不撒手,指甲掐进我胳膊肉里,隔着工装都掐出印子来。
骨穿安排到第二天早上。
那一宿我们仨就在医院走廊里坐着,谁也没合眼。
马骁躺床上,时不时偷偷拿手机查“白细胞高是什么病”,我瞄见了没吭声,心里跟刀剜似的。
贾淑英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水,自己没喝,拧开盖子递给马骁,又拿湿纸巾给他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魏艺婷跑前跑后办手续,凌晨四点还去便利店买了包子豆浆,包子搁凉了,马骁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接过来吃了,肉馅的,粉条太多,嚼着跟吃橡皮筋似的,但我还是吃完了,不能糟蹋粮食。
第二天下午骨穿结果出来,急性髓系白血病。
医生说话的时候,贾淑英一直盯着人家嘴看,好像听不懂中国话似的。
等医生说到“治疗费用大概一百二十万”,她身子晃了晃,这回我没扶住,她直接坐地上了。
魏艺婷赶紧去拽她,她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自己撑着椅子站起来,问医生:“能治好吗?”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先化疗,缓解后做骨髓移植,成功率还可以,但费用得准备好。
从诊室出来,贾淑英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平了,跟马骁说:“没事,听医生的,咱治。”马骁说妈你别哭,她瞪眼说谁哭了,我眼睛是迷沙子了。
02
确诊后第三天,医生催着交化疗押金,先交十万。我工资卡里有三万,贾淑英把她攒的两万私房钱也拿出来了,又找她妹妹借了五万,凑上。
化疗第一个疗程下去,马骁吐得昏天黑地,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床单上、地上,哪儿哪儿都是。
贾淑英拿塑料袋套着手,把头发一把把收起来,收到最后自己哭了,怕马骁看见,躲到水房去哭,哭完回来接着扫地。
魏艺婷跟学校请了长假,天天在医院陪着,拿湿毛巾给马骁擦脸,给他念手机上的段子解闷。
这姑娘我没看错,话不多,干事踏实,夜里马骁难受睡不着,她就坐床边给他揉胳膊,一揉就是一两个钟头。
贾淑英辞了超市的活,专门在医院守着。
我厂里医院两头跑,晚上去跑外卖,跑到夜里十二点收工,在电动车座上坐半天才缓过劲来。
有一回等红灯,坐着就睡着了,后头汽车按喇叭才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钱的事,她隔三差五就问。
我每次都说“在想办法”,她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那天晚上她把我堵在楼梯间,手里拿着一张银行流水单,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马岩,你给我说清楚,咱家拆迁款呢?”
我脑子嗡一下。
那张单子是我存拆迁款那张卡打的,余额只剩三百来块。
她接着说:“我今天去银行查了,人家说钱七年前就转走了,分三笔。你转给谁了?”
我靠着墙,感觉后背的墙皮冰凉,硌得慌。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上来推了我一把:“你说话呀!儿子等着钱救命呢!”
“捐了。”
“捐了?”她没听懂似的重复了一遍。
“捐给黄家峪了,修路,建学校。”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然后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脆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荡了好几声回音。
我没躲,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反倒松快了一点。
“马岩,那是你爹留下的老宅拆迁款!八十六万!你捐了?你连个屁都没跟我放!”她嗓子劈了,蹲在地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自己大腿,“马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说你听我解释。
她说不听。
我说黄家峪那地方真穷。
她说不听不听。
她捂着耳朵蹲那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想拉她,她一巴掌把我手打开,站起来拿袖子蹭了把脸,走了。
那一晚上我没回病房,在楼下花坛边上蹲了半宿。
省城医院楼高,灯一层一层亮着,我在底下数,数到十一层,马骁住的那间还亮着,不知道是他没睡还是贾淑英没睡。
我想起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宅要是拆迁了,钱你拿大头,你哥你姐条件都比你好。
老爷子到死都以为那笔钱存在银行里,将来给马骁念书用。
我连他最后这点念想都给弄没了。
可要说后悔,好像也没有。
黄家峪那条路我亲眼看过,土路挂在山腰上,一脚宽,旁边就是悬崖,悬崖底下是乱石沟。
我跟着厂里扶贫队去修路那天,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走那条路,脚底下石子一滑,差点栽下去。
我一把拽住她书包带子,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她倒不害怕,咧嘴冲我笑,说叔叔我天天走,没事。
那笑我现在都记得。
03
那晚之后,贾淑英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在医院照看马骁,我去了就让我走,不让我近前。
马骁看出不对劲,问他妈咋了,她说没事,你安心治病。
魏艺婷夹在中间为难,偷偷跟我说,婶子夜里老偷偷哭,怕马骁听见,拿被子捂着脸哭,被子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她收拾了一个包,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我站在医院门口拦她,她绕开我走。
我追了两步,她回头说:“马岩,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把钱找回来,要么咱俩离婚。”
她真走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公交车开远,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
发啥呢?
说对不起?
说我想办法?
我自己都不知道办法在哪儿。
魏艺婷从住院部追出来,犹豫了一下说:“叔,婶子刚才是抹着眼泪走的。您别怪她,她这些天夜里老偷偷哭,怕马骁听见,拿被子捂着脸哭。”
我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去跑了趟长途外卖,跑完在路边吃了碗板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拿筷子搅了两下,忽然想起我爸。
他生前最爱吃板面,每回赶集都来一碗,加俩卤蛋。
我吃着吃着就把筷子放下了,坐在马路牙子上给大哥打电话。
大哥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后来骂了一句:“你个鳖孙,这事也敢瞒!”我说哥你别骂了,先借我点钱。
他叹了口气问要多少,我说你看吧。
第二天他坐班车来医院,送了两万块,拿报纸包着,塞我手里说:“你嫂子不知道,我私房钱,别跟你嫂子说。”我说算借的,他瞪我一眼走了。
大姐条件一般,在镇上开小卖部,拿了一万。二姐嫁到外县,种大棚菜的,拿了一万五,说不用还。我嘴上说那不行,心里记着账。
贾淑英她妈让老丈人送了三万块钱来,老头把报纸包的钱塞给我,说:“淑英在我那儿哭了两天,你干的事是不地道,可眼下先救孩子。她过几天就回来,你别催。”我说爸我对不住你们。
老头摆摆手,蹲在走廊里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踩灭,说:“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喝过酒,他说你从小就心善,见不得别人遭罪。这事搁你身上,不奇怪。”
老丈人走了以后,我在楼梯间坐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04
钱还得筹。
魏艺婷帮我在水滴筹上发了求助帖,她写文案,我提供材料。
这姑娘心细,把我家的情况捋得清清楚楚,马骁的病情、治疗方案、家庭收入,一条一条列出来,配了马骁生病前后的照片。
帖子转得挺快,亲戚朋友同事都捐了,加上不认识的好心人,凑了二十三万多。
可离手术押金还差一大截。
医院催款单又下来了,护士站的小姑娘语气倒客气,就是话说得明白:“马骁家属,账户余额不足了,麻烦续一下费,不然化疗药得停。”我连声说好好好,转头蹲在消防通道里翻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不知道该打给谁。
那几天我手机老响,陌生号,我以为是推销的,要么按掉,要么接起来说一句“不需要”就挂。
有一个号码打过三四回,我嫌烦给拉黑了。
还有一回是中午,我刚从外卖站点开完早会出来,手机又响,本地座机号,我正往电动车上绑保温箱,手忙脚乱没接上。
黄建国后来跟我说,他那几天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打不通我电话,最后托了县里一个熟人,找到机械厂办公室才问到我手机号。
他说他差点就要坐车来厂里堵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病房给马骁擦身子,贾淑英从娘家回来了,板着脸,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也不看我,把桶往床头柜上一墩,给马骁盛汤。
马骁刚喝了两口,我手机响了,黄建国说到了,在住院部楼下。
我下楼去接,贾淑英问谁来了,我说黄家峪的。
她脸色一变,把勺子往碗里一扔,跟着我出了病房。
电梯门打开,黄建国打头走出来,身后跟着罗学义、薛学仁,还有五六个老汉老太太,个个穿得厚墩墩的,脸色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晒的。
罗学义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鼓得拉链都快绷开了,往地上一搁,咣当一声闷响。
贾淑英端着饭盒站在我身后,眼睛盯着那个蛇皮袋,整个人定住了。
05
黄建国走过来跟我握手,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节上裂着口子。他身后那群人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笑,笑得实在,不掺假。
“马岩兄弟,你儿子的事,村里都知道了。”黄建国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裹着张纸,展开来是一张名单,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我们凑了九十三万,你看够不够。”
九十三万。我耳朵没毛病吧?
罗学义把蛇皮袋拉链一拉,里头一捆一捆的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五块扎成把的。
他拍拍袋子说:“六十三万在合作社账户上,走转账,另外三十万是现金,大伙儿说现金看着实在,非得让我拎来。”
我蹲下去,手放在蛇皮袋上,那袋子还带着一股子汗味儿和土腥味。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
黄建国把我拽起来,说:“你别这个样。当年你给村里捐了六十二万,修了八公里路,建了村小学。路通了以后,核桃板栗能运出去卖了,家家户户种果树养鸡,日子才翻过身来。这钱,说到底是你给的路引来的。”
贾淑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盯着那个蛇皮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黄建国冲她点点头:“这是弟妹吧?你别怪马岩兄弟,要怪怪我们。当年我们要是不收那笔钱,你儿子现在也不缺这个。”
贾淑英眼圈刷地红了,手里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汤洒了一手,她也没觉出来。
黄建国又冲她鞠了个躬,她慌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乱摆,嘴里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
薛学仁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头一沓子钱,新旧不一。
他塞到我手里说:“我老伴儿走的时候攒的棺材本,五万。你别嫌少,先给孩子治病。”我一看那钱,有几张还是老版的一百,边角都磨毛了,有一张上头用圆珠笔写了个“寿”字。
我推回去,他瞪我:“咋?嫌埋汰?”我又推,他急了,直接揣我外套兜里,转身就走,走到墙根蹲下来,不看我。
罗学义在旁边说:“薛老头的钱你拿着,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他拿你当半个儿。”我听完这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憋着没掉下来。
黄建国又掏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村里妇女们凑的,不多,给马骁买点营养品。
贾淑英接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谢谢叔”,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黄建国说谢啥,路是你们家修的呢,然后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塞着片韭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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