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砸在灵堂水泥地上,响得人耳朵疼。

韩俊朗举着砖头又补了一下,锈锁崩开,弹到墙角。

他蹲下去掀盖子,嘴里骂骂咧咧,说二叔的东西姓韩的都有份,轮不到我韩俊名独占。

盖子掀开那一瞬,骂声断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灵前的蜡烛似的。

凑过来看的丁玉香也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动,站在二叔遗像边上,看着韩俊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盒子里有什么,我还没看。

二叔咽气前塞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丧事办完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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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叔摔伤那天是腊月初九。

丁玉香在电话里喊,俊名你快来,你二叔倒在灶房起不来了。

我撂下铺子里的活,骑电动车往老院子赶,路上给韩俊朗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在县城跟人喝酒。

老院子是土坯房,墙根泛着碱,灶房门口结了一层薄冰。

二叔侧躺在门槛边上,左腿别着,脸上的汗把土都和成了泥。

我蹲下去问哪疼,他咬着牙摆手,说别动别动。

我哪敢动,跑出去喊了丁玉香帮忙,俩人拿门板把他抬上三轮车。

镇医院拍了片子,大腿骨裂了,要住院。

我媳妇张彩英接到电话赶过来,包里揣着存折。

交押金的时候她没吭声,办完手续把我拽到走廊,说韩俊名你爸那边不出钱?

我摇摇头。

她说那你大哥呢?

我又摇摇头。

她剜了我一眼,转身进了病房,给二叔倒水擦脸,动作麻利,就是嘴抿得紧。

二叔住了半个月院,韩俊朗没露过面。

第三回打电话他接了,说跑车到临省了回不来,让我先垫上。

张彩英在旁边听得真真的,回了一句“你二叔没白疼你”,那头直接挂了。

出院那天我去接,二叔坐在病房床边,两条腿耷拉着,拐杖靠在墙上。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蹲下来给他穿鞋,说二叔,回家。

他嗯了一声,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把,劲不大,掌心粗糙得像树皮。

我没把他送回老院子。

土坯房没暖气,灶房还漏风,他拄拐走两步都费劲。

我跟张彩英商量,接咱家去。

她正在剁饺子馅,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头都没抬:“你伺候?”我说我伺候。

她刀停了,转过身来,说韩俊名你爸你妈都没轮上你伺候,你倒先伺候上二叔了。

我没接话,蹲在门口抽烟。

心里算了一笔账:二叔无儿无女,我是他亲侄子,他摔成这样,总不能扔着不管。

再说十三岁那年我掉村东河里,是二叔跳下去捞的我。

那年腊月,水凉得刺骨头,他把我推上岸自己呛了好几口,回去烧了三天。

这事我记了十五年,没跟任何人提过。

二叔搬来那天,我骑三轮车去老院子拉东西。

他指挥我从炕柜底下拖出个铁盒,长方形的,比鞋盒子大一圈,漆皮掉了大半,锁鼻子上挂着一把锈锁。

我问他这啥,他说没啥,放柜子里。

我抱着铁盒往车上放,他紧跟着补了一句,别打开。

我说知道了。

到家我把铁盒塞进五斗柜最上层,拿旧床单盖上。

头一个月鸡飞狗跳。

二叔腿不能动,大小便都在屋里,我每天早起先倒尿盆烧热水,伺候他洗脸擦身,再去铺子里开门。

张彩英嘴上厉害,该给二叔做饭洗衣服一样没落下。

二叔话少,坐屋里帮着看店,有人来买螺丝钉子他也能招呼。

村里人路过伸头看一眼,笑呵呵说俊名你养个老货。

我递根烟过去,说二叔帮我看着铺子呢。

那人走了,二叔脸沉着,说俊名你把我送回去吧。

我说送啥送,你腿好了再说。

他就不吭声了。第二天早起我端尿盆,发现他已经自己拄拐挪到厕所去了,尿盆干干净净摆在墙角。我没问,他也没说。

02

二叔在我家住了整十年。

头两年还能拄拐在铺子里转转,后来腿彻底不行了,就在屋里坐着,帮我理货。

螺丝按大小分格,钉子论斤称好,拿皮筋一扎一扎码进纸箱。

他手上有准头,抓一把螺丝丢秤上,说半斤就是半斤,差不了几钱。

村里人开始还笑话,后来慢慢不说了。

有人来买五金件,二叔坐在柜台后头跟人拉家常,谁家房子漏了要买油毡,谁家水管锈了要换接头,他门儿清。

我这铺子能揽住回头客,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韩俊朗来得不多,一年顶多三回。

每回来都不空手走,有一回提走两瓶酒,有一回顺走一箱奶,还有一回看上了我铺子里那套修车扳手,说借去用用。

二叔坐旁边没吭声,等人走了才说,让他拿,拿了就不惦记了。

我说那是新进的货。

二叔摆摆手,说俊名你别跟他计较,他那人就这样。

第三年还是第四年,村里传宅基地要征用,说镇上规划修路,二叔老院子那块地正好在线上。

这话传了没几天,韩俊朗来得勤了。

提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坐下就喊二叔,问腿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县医院再看看。

二叔说不用,老骨头了看啥。

韩俊朗坐了半个钟头,拐弯抹角问老宅的证放哪儿了,说帮二叔收着怕丢了。

二叔说证在俊名那儿。

韩俊朗脸上挂不住,扭头看我,我正给客户截水管,头都没抬。

他走了以后二叔跟我说,证在你那柜子里,跟铁盒搁一块。我嗯了一声。他又说,那地征不征还不一定呢。我说知道。

后来征地的事没了下文,韩俊朗又恢复了一年三趟。

二叔腿疼得厉害那阵子,晚上睡不着,我就搬把椅子坐他屋里陪着,有时候给他揉揉膝盖,有时候俩人都不说话,就听窗户外头风刮电线呜呜响。

有一回半夜他忽然开口,说俊名,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掉河里。

我说记得。

他说那年水真凉,我下去就后悔了,腿抽筋。

我说那你咋还往下扎。

他嘿嘿笑,说看着你在水里扑腾,不扎不行。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不少话,都是以前的事,修车时候认识的谁谁谁,攒了多少钱,给韩俊朗借过一笔。

我问借了多少,他说五万,跑车赔了本,到现在没还。

我说那你咋不跟他要。

二叔说,要啥,他爹身体不好,闹起来你大伯受不了。

我没再问。

那会儿我也没往心里去,五万块对二叔来说不是小数,但他既然不打算要,我也不能替他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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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彩英跟我吵了一架,是为二叔洗澡的事。

冬天屋里没浴霸,我烧了两大壶热水倒进塑料盆,把二叔扶进去擦身。

张彩英下班回来看见我蹲在地上给二叔搓后背,二叔两只手撑着盆沿,瘦得肩胛骨跟刀片似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铲摔得叮当响。

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末了坐起来说韩俊名,韩俊朗是亲侄子,人家咋不管。

我说人家忙。

她哼了一声,说忙个屁,前天还在街上碰见他媳妇,说去市里逛商场。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伺候十年了,他来过几回,提过一箱奶没有?

我说提过,那箱奶还是过期的。

她气得拿脚踹我,说你还知道过期。

第二天吃早饭,二叔从兜里摸出个手绢包,打开是两千块钱,推到张彩英面前,说彩英,这钱给你添补家用。

张彩英筷子停在半空,脸涨得通红,说二叔你这是干啥。

二叔说我在你家吃住这些年,没交过一分钱,心里不落忍。

张彩英把钱推回去,说不要,说出去让人笑话。

二叔又推过来,俩人推了两三个来回,张彩英急了,说二叔你再这样我恼了。

二叔才收回去,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说,那往后我少给你们添乱。

打那以后他真不添乱了。

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喊人,拄着拐去厕所摔了一回,膝盖磕青了也不吭声,后来是我给他换裤子看见的。

我说二叔你咋不喊我。

他说你铺子里忙。

张彩英知道以后,把厕所门口的门槛给锯了,又找人在墙上钉了个扶手。

那年秋天我去县城进货,在批发市场碰见韩俊朗。

他正跟人喝酒,看见我拉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

喝到半截他凑过来,喷着酒气问,二叔最近咋样。

我说还那样。

他说我听人说二叔手里攒了不少钱,是不是放你那儿了。

我说二叔的钱他自己管。

他嘿嘿笑,说俊名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二叔住你家这些年,手里有几个子儿你能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他脸色沉下来,说二叔无儿无女,他那点东西以后咋分,咱兄弟俩得有个说法吧。

我说二叔还活着呢,分啥。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韩俊名你甭装,村里谁不知道你图啥。

我没跟他吵,把酒钱结了走了。

回来跟二叔一个字没提。

但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琢磨了挺久,我图啥?

图二叔那点钱?

他那铁盒我十年没打开过,里头有多少钱我压根不知道。

张彩英翻了个身说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

她说你是不是又跟韩俊朗碰上了,他是不是又说难听话了。

我说没有。

她说韩俊名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老跳。

04

二叔住了两回院。

头一回是肺炎,住了八天,我垫了五千多。

第二回是肠梗阻,住了六天,又垫了三千。

韩俊朗头一回露了一面,提了兜香蕉,坐了十分钟说货主催得紧走了。

第二回连面都没露,托人捎了二百块钱,说最近手头紧。

二叔出院那天我去结账,护士说还差八百。

我掏了手机要扫,二叔拦住我,说你回家把我柜子里那个铁盒拿来。

我说拿铁盒干啥。

他说里头有个存折,你取八百交上。

我回家把铁盒抱到医院,当着他面拧开锈锁。

二叔说转过去,别看我密码。

我转过身,听见他窸窸窣窣翻东西,过一会儿说行了,你转过来吧。

我转过去,他手里捏着存折,还没合上。

我瞥了一眼,上头余额那栏印着六位数,头一个字是二。

二十三万多。

我愣了一下。

二叔把存折递给我,说去取八百,剩下的放回去。

我拿着存折出门,在走廊上碰见韩俊朗。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说过来看看二叔。

我没多想,把存折往兜里一揣,去楼下取钱。

取完钱回来,韩俊朗正坐在二叔床边说话。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往我兜里瞟了一下。

我当时没当回事,把取出来的钱和存折一起递给二叔,二叔把存折塞回铁盒锁好,让我拿回家。

韩俊朗看着那个铁盒,眼珠子转了两转,问二叔,这里面装的啥呀。

二叔说没啥,几件旧衣裳。

韩俊朗哦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二叔跟我说,俊朗昨天问他手里有多少钱。

我说你咋说的。

二叔说我讲就几千块养老钱。

我笑了,说二叔你学会撒谎了。

二叔靠在床头,说我不这么说,他得天天来惦记。

顿了一下他又说,俊名你记住,那个铁盒等我死了你再打开。

他说你发誓。

我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说二叔你咋还信这个。

他固执地看着我,我只好说行行行,我发誓,你活着我不打开。

出院以后二叔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以前还能帮着理货,后来连螺丝都分不清大小了。

记性也差,有时候正说着话忽然愣住,问我刚才说啥来着。

唯独对那个铁盒记得清楚,隔三差五让我拿出来看看锁坏了没有。

有一回韩俊朗托人带话,说二叔的东西姓韩的都有份,不能便宜了外姓人。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张彩英气得要去找他理论,我拦住了,说二叔还在呢,轮不到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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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过年来二叔就不大行了。

开春咳了半个月,吃药也不见好,拉到县医院一查,肺上长了东西,大夫说年纪大了,保守治吧。

我办了住院,韩俊朗接到电话第二天来了,在病房里转了一圈,问大夫能撑多久。

大夫说不好说,三两个月的事。

他哦了一声,当天下午就说货主催得紧走了。

二叔心里明白。

有天晚上我陪床,他忽然说俊名,柜子里那个铁盒,你拿家去。

我说等你出院再说。

他摇头,说出不了院了。

我嗓子眼堵得慌,说别瞎想。

他拍拍床沿让我坐下,说里头有东西,等我走了你再看。

我说二叔你别交代这些,我害怕。

他笑了,说怕啥,人都有这一天。

他又说,俊朗那孩子心术不正,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他说你别替他瞒,我耳朵不聋。

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讲,老院子的房本在铁盒里,宅基地证也在,还有一张纸,我找人写好了。

我问啥纸。

他说你到时候看吧。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清楚。

他闭上眼说累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精神头还行,我问他昨天没说完的话,他摆摆手,说忘了。

我知道他没忘,就是不想说。

又过了十来天,二叔不行了。

那天傍晚他忽然清醒过来,让我把铁盒拿来。

我骑车回家取,回来的时候他正跟护士说话,还笑了一下。

我把铁盒放他枕头边上,他伸手摸了摸锁,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颤巍巍开了锁。

我以为他要打开,他却把整个铁盒往我怀里一塞,说俊名,拿好。

我说二叔你这是干啥。

他喘了几口气,说丧事办完再开。

我说好。

他盯着我又补了一句,俊朗要是闹,你甭让着他。

当天夜里二叔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我趴在床边打盹,醒过来看他手垂在床沿外头,人已经凉了。

丧事是我操办的。

韩俊朗来了,跪在灵前哭了两嗓子,起来就问收了多少礼金。

我没理他。

村里人来吊唁,丁玉香帮着张罗茶水,一边忙一边抹眼泪,说老韩头苦了一辈子,临了也就俊名你一个实心人。

这话让韩俊朗听见了,脸拉得老长。

出殡头天晚上,几个本家亲戚坐一块儿吃饭。

二两酒下肚,我三婶嘴快,说俊名啊,你二叔临了给你留啥没有。

我还没接话,韩俊朗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留啥?

二叔的东西是韩家的,谁也不能独吞。

我说俊朗你啥意思。

他斜着眼看我,说听说二叔给了你个铁盒,拿出来大家看看,里头要是就几件旧衣裳,我给你赔不是。

我说二叔交代了,丧事办完再看。

他冷笑一声,说办完再看?

办完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我没搭理他,起身收拾碗筷。

他追到厨房门口,说韩俊名我丑话说前头,二叔的遗产有我爸一份,你别想独吞。

我说二叔有遗嘱,等办完事再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遗嘱这回事。

我补了一句,遗嘱在铁盒里,白纸黑字,你急啥。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嘟囔了几句走了。

06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着,灵棚搭在院子里,二叔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

村里人来得不少,站了一院子。

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张彩英在旁边还礼。

九点多钟,韩俊朗来了。

没穿孝服,身后跟了三个生面孔,一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本村的。

他径直走到灵前,也不磕头,指着五斗柜上的铁盒说,韩俊名,把二叔的东西拿出来。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丁玉香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嘴张着忘了合上。

我站起来,说韩俊朗你干啥,今天是出殡的日子。

他说少废话,铁盒拿出来。

我说二叔交代丧事办完再开。

他说等办完你早跑了。

他身后那三个人往前迈了一步,把灵棚出口堵了。

我爸从人群里挤出来,说俊朗你干啥,有事等出完殡再说。

韩俊朗一挥手,说二伯没你的事,今儿这事必须当着大家伙面说清楚。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二叔无儿无女,我是亲侄子,他留下的东西姓韩的都有份,轮不到你一个隔了房的独占。

我说我啥时候独占了,遗嘱在盒子里,你等开完了看。

他说遗嘱?

谁知道真的假的,万一你塞张假纸进去呢。

我气笑了,说那你想咋办。

他说现在就开,当着全村人的面开。

我说行,二叔交代丧事办完,那就办完再开。

他扭头冲那三个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上来就要抢柜子上的铁盒。

我挡在前面,说韩俊朗你别太过分。

他一把推开我,自己冲到柜子跟前,抱起铁盒就往地上摔。

铁盒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震得灵前蜡烛火苗乱晃。

锁没开。

他捡起来又摔,还是没开。

旁边一个跟来的胖子递了块砖头,韩俊朗接过来照着锁鼻子上猛砸了两下,锈锁崩开,铁盒盖子弹了一下,露出里头的东西。

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那个铁盒。

韩俊朗蹲下去掀盖子,嘴里还骂着,说韩俊名你甭想糊弄我。

丁玉香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壶差点摔了。

我走过去,低头往盒子里看了一眼。

最上面是一张公证遗嘱,盖着红章,下面压着存折、房本、宅基地证,还有一封信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韩俊朗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那三个跟来的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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