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酒拎在手里,沉得坠手。

左腿的旧伤一到阴天就发酸,从膝盖往上,一阵一阵地往骨头缝里钻。

彭紫翠在我旁边,手指头绞着包带,小声说,我爸好面子,你少说话。

我点头。

门开了,她妈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礼品袋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

饭桌上刚坐定,门铃又响了。

彭达弹起来去开门,腰弯得比门框还低。

进来的老人头发花白,没急着落座,先看了我一眼。

目光往下,在我左腿上停住了。

他忽然笑了,你这装傻充愣的本领,当真是不一般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彭紫翠家住在老厂区宿舍,六楼,没电梯。

爬楼的时候我走在她后面,左腿使不上劲,每上一级都得把重心先挪到右腿上。

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旧花盆,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彭紫翠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我手里的一个袋子接了过去。

她手心是湿的。

门开的时候,刘玉萍正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葱。

她先看彭紫翠,再看我,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手里的酒盒子上。

我喊了声阿姨。

她嗯了一声,侧身让我们进去,嘴里说,来就来吧,买什么东西。

语气不冷不热,眼睛又往袋子里瞟了一眼。

我把酒和水果放在茶几边上。

彭达从沙发上站起来,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擦得锃亮。

他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坐回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糖,糖纸有点潮,粘在一起。

彭紫翠拉着我坐下。

沙发弹簧陷下去,吱呀响了一声。

刘玉萍端了杯水放在我面前,问,小宋是吧,做什么工作的。

我说在物流仓库,做主管。

她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仓库啊。

然后就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不少。

彭达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手机。

彭紫翠凑过去小声问,爸,人几点到。

彭达说,六点半,你让妈把那条鱼再蒸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你弟呢。

彭紫翠朝里屋努了努嘴。

彭达脸色不太好看,没再说什么。

我起身说去厨房帮帮忙。

彭达抬了下眼皮,说,不用,你坐着。

我没坐,还是往厨房走。

刘玉萍正在切菜,看我进来,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我拿起蒜剥,手指头粗,剥得慢。

刘玉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的腿。

我走路的时候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这个瞒不了人。

她说,腿怎么了。

我说以前受过点伤,不碍事。

她没再问,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星子溅出来,滋啦一声。

我剥完蒜,又去摆碗筷。

刘玉萍说,碗筷在消毒柜里,你自己拿。

我打开消毒柜,数了数人头,拿了六副。

刘玉萍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六点二十,里屋门开了。

彭荣轩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

他看见我,含糊地叫了声哥,就去冰箱翻饮料。

彭达咳了一声,说,像什么样子,去把衣服换了。

彭荣轩没理他,拿着可乐又回了屋。

彭达脸上挂不住,冲刘玉萍说,你看看你惯的。

刘玉萍在厨房里回了一句,我惯的,你管过吗。彭达不吭声了,把电视声音又调大了些。彭紫翠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手心还是湿的。

六点半,门铃响了。

02

彭达几乎是弹起来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差点绊倒。

他拉开门,腰弯下去,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薛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那个称呼,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

进来的老人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衬衫,领子洗得有些发黄,但熨得平整。

头发花白,梳向脑后,脸上皱纹不多,眼睛很亮。

他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彭达伸手去接,他没给,说,给孩子的。

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玉萍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出笑来,薛总来了,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薛建国摆摆手,说,别忙,我坐坐就走。

彭达把他往沙发正中间让。

薛建国没坐,先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电视扫到茶几,又扫到墙角那箱没拆的牛奶。

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喊了声薛总。

他看着我,没应声。

我那条腿站着的时候微微往外撇,重心压在右腿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他看了有两三秒,然后移开视线,坐到沙发上。

彭达挨着他坐下,把瓜子盘往他面前推。

薛建国没动瓜子,问彭达,这是紫翠的对象。

彭达说是是是,小宋,在物流仓库当主管。

薛建国哦了一声,端起刘玉萍递来的茶,吹了吹浮叶,没喝。

他问,小宋以前做什么的。

我说当过几年兵。

他抬眼看我,什么兵。

我说普通兵,在部队待了几年就退了。

彭达在旁边插嘴,薛总当年也在部队待过,后来转业到工业集团。

薛建国没接这个话,继续问我,哪年退的。

我说一零年。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一零年,那年南方发大水,你去了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去了。

薛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彭达看他杯子空了,赶紧又倒上。

薛建国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说,我那个孙子,薛亮,你认识吧。

我手里的杯子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洒出来。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又像在等着什么。我说,不认识。

薛建国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收回去了。

他说,不认识好,不认识好。

然后转头跟彭达聊起了厂里的事。

我松了口气,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彭紫翠在旁边小声问我,你认识薛总孙子。

我说不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刘玉萍端菜出来,招呼大家上桌。

彭达让薛建国坐主位,薛建国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了。

彭达让我坐末位,靠着厨房门。

我没意见,坐下了。

彭荣轩被叫出来,坐在薛建国对面。

他头发换了,但衬衫皱巴巴的,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

薛建国看了他一眼,问彭达,这是小儿子。

彭达说是,刚毕业,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薛建国嗯了一声,没接话。

彭达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说,薛总,这孩子学的是机电,您看有没有合适的门路。

薛建国把鱼吃了,放下筷子,说,先吃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彭荣轩喝可乐的咕咚声。

刘玉萍给薛建国盛了碗汤,放在他手边,又给彭达使了个眼色。

彭达会意,端起酒杯站起来,薛总,我敬您一杯,这些年多亏您照顾。

薛建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彭达一仰脖子干了,坐下来,脸有点红。

他看了我一眼,说,小宋,你也敬薛总一杯。

我端起茶杯,站起来说,薛总,我以茶代酒。

薛建国看着我,没端杯子,问,不喝酒。

我说不会。

彭达在旁边打圆场,年轻人不会喝也正常。

薛建国说,当兵的不会喝酒,少见。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端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

我坐下来,感觉他还在看我。

刘玉萍开始问话。

小宋家里几口人。

我说父母在老家,还有个姐姐嫁在外地。

她说,那以后养老怎么办。

我说我姐离得近,能照应。

她哦了一声,又问,房子呢。

我说还在租。

她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彭达一眼。

彭达没抬头,夹了颗花生米。

彭紫翠说,妈,先吃饭。

刘玉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问问怎么了,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彭达脸上挂不住,说,说这些干什么。

刘玉萍不依不饶,我说的是实话,现在什么年代了,没房子怎么结婚。

薛建国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慢条斯理地挑鱼刺。

彭荣轩埋头扒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说去厕所,转身进了里屋。

彭达喊了一声,饭没吃完呢。

门已经关上了。

彭紫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饭。

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薛建国把鱼刺放在碟子边上,忽然说,小宋,你这腿,是当兵的时候伤的。

我说是。

他问,怎么伤的。

我说训练的时候摔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我看得出来,他没信。

他看我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熟人,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我心里发毛,想找个借口去厨房,又觉得太明显。

刘玉萍还在说房子的事。

她说隔壁老周家闺女,找了个对象,人家全款买的房,还写了女方名字。

彭紫翠把碗一推,说,妈,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这就带他走。

刘玉萍愣了,没想到女儿会顶嘴。

彭达拍了下桌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薛建国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避开他的视线,去看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04

彭荣轩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他坐回椅子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额头上全是汗。

彭达瞪了他一眼,低声说,怎么了。

彭荣轩摇头,说没事。

可他的手在抖,可乐瓶子拿起来,瓶口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

薛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转头问我,小宋,你说你在物流仓库,干了几年了。

我说八年。

他说,八年没挪窝,踏实。

彭达在旁边赔笑,是是是,小宋这人老实。

薛建国说,老实好,现在老实的年轻人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我那个孙子薛亮,今年上高一了。

当年要不是有人救他,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可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彭达不知道该怎么接,刘玉萍也停了筷子。

彭紫翠问,薛总,您孙子出过事。

薛建国说,十年前的事了,发大水,孩子掉进水里,被一个当兵的救了。

那个兵自己受了伤,后来退伍了,我找了他好几年,没找着。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说巧不巧,那个兵,也姓宋。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菜盘边上。

彭紫翠帮我捡起来,问,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手滑了。

薛建国没移开视线,继续说,那个兵腿受了伤,走路有点跛。

我后来去部队打听过,人家说他留了话,不让找,也不让表彰。

彭达终于听出点意思来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建国,薛总,您是说。薛建国没理他,直接问我,小宋,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薛亮的孩子。

满桌人都看着我。

彭紫翠的眼神里全是问号,刘玉萍张着嘴,彭达眉头皱成一团。

彭荣轩缩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我放下筷子,手心全是汗。

我看着薛建国,他也在看我,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我开口。

我说,薛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