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喇叭喊到我的名字时,我正蹲在走廊墙角给叶雅欣发微信。
手术费还差一万,我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一行字:妹子,姐查出乳腺癌,先挪我一万应急。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又发一条,还是感叹号。
打电话,关机。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后头排队的大姐拿胳膊肘碰我,让让。
我往边上挪了挪,膝盖发软,顺着墙根蹲下去。
三年前她红着眼眶找我借五十万,连借条都没让我打。
转头提了辆红色宝马,朋友圈九宫格晒方向盘。
我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01
叶雅欣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我正在超市盘货。
十点多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蹲在货架前头数方便面,红烧牛肉的还差三箱,得记上。
手机搁在收银台上震,我爬起来去接,一看来电显示是雅欣,心里还琢磨这个点她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接通就听见她哭。
“姐,你得救救我。”
她哭得说话都接不上气,断断续续的。
我问她在哪,她说美容院门口,供货商堵着门呢,三辆车横在台阶上,带头那个说今天不结清货款就搬东西。
我撂下电话骑电动车过去,大老远就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上,穿件白裙子,头发散着,高跟鞋扔在旁边,脚上只剩一只袜子。
美容院玻璃门上贴着张纸,白纸黑字写着“欠债还钱”。
她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喊了声姐,嗓子已经哭哑了。
我把她拉到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问她欠多少。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五个手指头。
“五万?”
“五十万。”
我手里那瓶水差点没拿住。
五十万,我开超市得攒多少年。
她看我不说话,眼泪又下来了,说姐你知道的,我离婚时啥也没要,就落了这个店。
这两年生意刚有起色,上个月被人骗了一笔货款,供货商又赶上年关要结账,两头一挤,资金链就断了。
她说姐你帮我这一回,我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当场应。
回家跟张俊楠商量,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说叶雅欣那人不靠谱,眼珠子转得太快。
我说人家都堵门了,不帮一把说得过去?
再说了,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啥人我不比你清楚。
张俊楠闷头不说话了,半天撂了一句:钱在你手里,我管不着。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账。
五十万,我攒了七八年的家底,转完账户里还剩两千三。
叶雅欣在银行门口抱着我哭,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
她从包里掏出张纸,说姐我给你写个借条。
我给她塞回去了,说姐妹之间用不着这个,你缓过来再说。
她攥着那张借条愣了半天,眼泪又下来了。
转身走的时候,她手机响了一声,我瞟见屏幕上弹了条短信,备注名是“梁宇”。
她手快,摁灭了没让我看。
我也没往心里去,梁宇是她前夫,离婚后偶尔还因为孩子的事联系,正常。
三个月过去了,叶雅欣没提还钱的事。
我想着她可能还没缓过来,也不好意思催。
到了第五个月,我在朋友圈刷到她提车的照片。
红色宝马,车头上系着个大红花,她站在旁边笑,九张图排得整整齐齐,最后一张是方向盘特写,配了行字: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拿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头,扫码枪举在半空,滴的一声扫了两次都没扫上。
张俊楠晚上回来看到这条朋友圈,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借钱给她买车?”我嘴上说人家兴许是客户抵账抵来的,心里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那五十万里头有他跑长途攒的二十万,他嘴上说管不着,真到事上哪能真不管。
第二天叶雅欣拎着两箱牛奶上门了。
她穿了件新大衣,头发新烫的,气色比借钱那会儿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没等我开口问车的事,她先说了:“姐,那车是一个客户欠我钱抵过来的,放我名下顶账,回头卖了就能变现。你再容我几个月。”
我说行,不着急。
她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直接挂了,我扫到来电显示是梁宇。
她站起来说店里还有事,匆匆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看她上了那辆红色宝马,车屁股后头贴着个“新手女司机”的贴纸。
我心想你驾照都换第二本了还新手。
那两箱牛奶搁在货架上,我后来看了下保质期,还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02
第三年头上,叶雅欣朋友圈的宝马换成了奔驰。
我不知道她是真换了车还是又顶账顶来的,反正照片里她靠在车门上,墨镜推到头顶,手腕上明晃晃一只金镯子。
配文从“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变成了“越努力越幸运”。
这三年我的超市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门口修路修了大半年,人流量少了一半。
儿子张皓轩考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小三万。
张俊楠跑长途的活儿也不景气,运费压得低,一个月跑下来刨去油钱过路费,落手里也就七八千。
我两次想开口跟叶雅欣提还钱的事。
头一回是她女儿小雨过生日,她在酒店包了一桌,喊我去吃饭。
我兜里揣着手机,想着趁她心情好提一嘴,结果饭桌上她举着酒杯说今年要开分店,正缺资金周转,问我有没有兴趣入股。
我那五十万的话到嘴边硬是咽回去了。
第二回是她说美容院要扩店装修,跟我借三万块钱应应急。
我说我手里也紧,她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张俊楠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
“你瞅瞅,她开分店有钱装修没钱还你?你那五十万怕是打水漂了。”我嘴硬,说她不是那种人,兴许真有难处。
张俊楠气得摔门出去了,半夜才回来,一身烟味。
那年秋天我去给叶雅欣送粽子。
她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拎着塑料袋爬上去,还没敲门就听见里头吵吵。
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男的站在客厅中间,瘦高个,脸黑黑的,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踩着一个手机壳。
是梁宇。
叶雅欣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那钱我早还你了,你还来干什么?”梁宇笑了一声,说你还的那点够干啥的,利息都不够。
他往前凑了一步,叶雅欣往后退,后腰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嘶了一声。
梁宇说你别装了,你闺蜜那五十万你当我不知道?
叶雅欣声音变了调:“梁宇我警告你,那钱跟你有啥关系?”
我没敢进去,提着粽子下了楼。
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生疼。
后来叶雅欣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跟没事人似的,问姐你到哪了。
我说超市临时有事来不了,粽子放门口了。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她家。
再后来,我在菜市场碰见她美容院的员工卢玉玥。
小卢瘦了不少,蹲在菜摊前头挑土豆。
我问她还在雅欣那儿干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早不干了,欠了三个月工资没给。
我问咋回事,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说姐你不知道?
叶姐那店早黄了,她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光我们几个员工的工资就欠了七八万。
我拎着菜篮子站在菜市场中间,耳边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嗡嗡的。
小卢后来说了啥我没太听清,就记住一句:姐你离她远点吧,她前夫那个梁宇不是好东西,三天两头来店里闹。
03
确诊那天是周四。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张俊楠出车了,儿子在学校。
乳腺外科门口排了一长溜,全是女的,年纪大的居多,坐我旁边的大姐一直在揉膝盖,说她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B超做完又做钼靶,大夫把我叫进小房间,指着一张片子说这儿有个东西,得做穿刺。
我问严重不。大夫推了推眼镜,说先做检查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穿刺结果出来那天我在取报告机上刷了三次才把纸打出来。
乳腺癌,二期。
大夫说发现得不算晚,手术加后续治疗,顺利的话准备个十五六万。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算了半天账。
超市这三年没攒下钱,张俊楠手里有个七八万,儿子学费还欠着学校一万多,凑来凑去差了一万。
张俊楠连夜赶回来,把存折拍在桌上,说不行把车卖了。
我说你那破货车卖了拿啥挣钱。
他蹲在阳台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半天说了一句:找叶雅欣要啊,五十万要不回来,一万还不行?
我其实早就想过这个事。
但前两年她朋友圈晒车晒旅游晒金镯子,我都没好意思开口,现在病了再去找她,跟要债似的。
张俊楠火了:“你借钱给她的时候怎么不跟要债似的?她欠你钱,天经地义!”
那天晚上我蹲在厨房里给叶雅欣发微信。
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一行:妹子,姐查出乳腺癌了,手术费还差一万,你先挪我一万应急行不?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灶台上,洗了个碗,擦了遍灶台,拖了回地。
半小时后我去看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以为手机坏了,重启了一遍,又发了一条。
还是感叹号。
我打她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又试了语音通话,响了一声就被掐断了,紧接着弹出来一行灰字:对方已拒绝。
我蹲在厨房地上,后背靠着橱柜门,凉的。
张俊楠在外头敲门问咋了,我说没事。
他说你声音不对。
我没吭声。
过了半天我爬起来,把手机揣兜里,跟他说:“她把我拉黑了。”
张俊楠愣了两秒,一脚踹翻了门口的鞋架子。
04
第二天张皓轩从学校赶回来,听我说完,闷头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突然站起来说:“妈,我去找她。”
我说你上哪找,电话拉黑了,家也搬了。
张皓轩不信,骑了个共享单车去城东叶雅欣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下午回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说六楼那户开门的是个男的,说他家搬来快半年了,前头住的什么人不知道。
我又让他去美容院看看,他回来说招牌换成了麻辣烫,老板说店面转了两手了。
张俊楠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个笔录,说你这情况属于民间借贷纠纷,建议走法院。
可借条我当时没要,转账记录倒是有,但转的是对公账户,美容院那个公司去年就注销了,法人不是叶雅欣。
警察说你这麻烦,得先证明钱是她个人借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超市收银台后头,把叶雅欣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
最新一条停在三个月前,配图是机场候机大厅,她穿了件驼色大衣,脚边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文字写着“重新开始”。
底下共同好友的点赞里,我看见了卢玉玥的头像。
我点开小卢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张皓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妈你别不好意思,我帮你问。
他拿自己手机加了小卢微信,第二天人家就回了,说阿姨你方便的话见一面,有些事我觉得你得知道。
见面的地方在城东一家奶茶店。小卢点了杯最便宜的红茶,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阿姨,叶姐那五十万,压根没进美容院的账。”
我手里那杯奶茶一口没喝,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手背往下淌。
小卢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张银行转账截图,日期就是我转账的第二天,金额五十万整,收款人名字三个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梁宇。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袋里跟过火车似的。
梁宇,叶雅欣前夫,当年张俊楠跑车出事故就是找他帮忙调解的。
我问小卢这截图哪来的,她说叶姐有回喝多了自己翻出来给她们看的,哭着说“我这一辈子就栽在这个男人手里”。
小卢还说了件事。
叶雅欣的美容院半年前就倒闭了,员工工资欠了七八万,她自己的信用卡刷爆了三张。
那辆红色宝马是租的,按月付租金,朋友圈的泰国游是P的图。
小卢说她亲眼看见叶雅欣在批发市场批袜子,一捆一捆地往编织袋里塞。
我坐在奶茶店里,吸管咬得扁扁的。
张皓轩在旁边问了一句:“那梁宇跟那五十万到底啥关系?”小卢摇头说具体不清楚,但梁宇那人在外头放过话,说叶雅欣欠他钱,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她压低了声音:“阿姨,我听说梁宇手里攥着叶姐什么把柄,叶姐怕他怕得要死。”
05
张皓轩当天下午就去了银行。
他拿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打了三年前的流水,一笔一笔翻。
五十万那笔转账,收款账户是个对公账号,户名是“雅欣美容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写着叶雅欣。
但钱到账第二天就被转走了,收款人梁宇。
我把那张流水单折起来揣兜里,在超市里转了三圈。
理货也不是,收银也不是,最后站到门口抽烟。
我平时不抽烟,那天从张俊楠烟盒里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张皓轩问我咋办。我说去找梁宇。
梁宇的棋牌室在城西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烟雾缭绕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摸牌,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看牌面。
我喊了声梁宇,他抬头扫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我说我是程昕怡,张俊楠的老婆,叶雅欣的闺蜜。
他手里的牌停了一下,随即笑了:“哦,嫂子啊,稀客。”他嘴上叫嫂子,屁股没从椅子上挪一寸,手里的牌也没放下。
我问他三年前那五十万怎么回事。
他装傻,说什么五十万,我哪知道什么五十万。
我说流水单在我手里,钱从美容院账上转给你的,你别装。
他把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烟灰弹了弹:“嫂子,那钱是叶雅欣欠我的,你找她要去。”
张俊楠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跑长途回来连家都没回,张皓轩给他发了定位。
他站在梁宇面前,两人一般高,但张俊楠常年搬货,膀子比梁宇粗一圈。
他没废话,一伸手把麻将桌掀了,牌撒了一地,旁边几桌的人全站起来了。
梁宇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抽了抽:“张哥,你这是干啥?”
张俊楠说:“那五十万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说明白了咱啥事没有,说不明白你别想出这个门。”
梁宇看了看张俊楠的胳膊,又看了看门口堵着的张皓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行,我说。三年前张哥跑车在国道上撞了人,撞的是我手底下干活的工人,小腿骨折。人家家属开口要八十万,不给就报警走刑事。张哥你当时跑了吧?”
张俊楠脸色变了。我转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梁宇接着说:“你跑了之后我找着叶雅欣,我说这事我能帮你平,五十万私了,家属那边我熟。叶雅欣说她手里只有二十万,剩下三十万她想办法。第二天你老婆那五十万就到账了,三十万给了家属,二十万我抽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梁宇还在说:“那家属拿了钱就不追究了,交警那边按普通事故处理。张哥你后来接到通知说事故处理完了,你以为赔了多少?叶雅欣让我告诉你赔了八万,你自己掏了八万对不对?”
张俊楠当年确实掏了八万,还跟我说是私了赔的。我问梁宇:“那叶雅欣为啥不告诉我?”
梁宇弹了弹烟灰,笑了:“她怕你卖房子。你当时超市刚开张,儿子上高中,她跟我说‘我姐那脾气,要知道赔五十万,能把房子卖了’。她宁可自己扛着,让我别告诉你两口子。”
我扶着墙蹲下去,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
三十万,我借给她的五十万里,三十万是替我家填的窟窿。
叶雅欣自己只用了二十万。
这三年我怪她借钱买车不还,合着人家替我扛了三年雷。
张俊楠蹲在地上抱头。我站起来,走过去扇了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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