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一份婚房赠与文本压在喜帖上,指着签名处说:“写你的名字,房子给你堂弟。今天两家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陈屿看见赠与人一栏只有自己,受赠人却早已印好了堂弟陈浩的名字。他把纸推回去:“那是我和林晚准备结婚住的房子。给了陈浩,我们结婚住哪儿?”
第一记耳光打得他偏过脸,耳边嗡的一声。爷爷站在桌边,掌心还悬着:“她嫁进来,自然该听家里的安排。”
陈屿抬眼,第二掌又落下来。他刚抬起手,父亲陈建国便从旁边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别让你爷爷下不来台。”
林晚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包,二婶一脚踩住肩带:“戒指还在我这儿呢,你们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
那枚订婚戒指刚进包间时被二婶借去看,说要给亲戚传一圈。林晚当时伸过手,二婶却笑着塞进了自己的手袋。
陈屿弯腰抽回包带,肩膀碰到桌角。他低着头说:“今天不争。”说完替林晚拉开门,让她先出去。
走廊里,林晚没有往电梯走。她转身回到门边,朝二婶摊开手:“戒指是陈屿给我的。请还给我。”
二婶看看爷爷,故意把手袋抱紧:“这会儿拿回去,算什么意思?你们当着亲戚的面要退婚?”
林晚说:“戴不戴由我决定。你拿着它,决定不了我们的婚事。”她站着没动,门口两个等着上菜的服务员也停了脚。
二婶终于翻出丝绒盒,往桌上一扔。盒子滑过转盘,陈浩伸手想拦,林晚先一步拿起,打开确认戒指在里面,才合上盖子。
陈浩把筷子一放:“哥,我结婚也得有地方住。你们那套小房子给我,你还有我妈那栋大房子,怎么就不行?”
“你妈那栋?”陈屿看向他。陈浩避开目光,端起酒杯,二叔立刻接话:“孩子嘴快,住了这么多年,叫顺口了。”
爷爷用指节敲了敲那份赠与文本:“一套房就把你难住了?你小时候吃谁家的饭,住谁家的屋?”
陈屿记得小时候在爷爷家吃过的饭,也记得母亲病后,父亲每次请他替全家付钱时说的同一句话。他把喜帖从纸下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
“小时候的饭,我记着。”他说,“今天这份字,我不签。”
父亲手还搭在他腕上,力道却松了些。他望了一眼林晚,又望向爷爷:“先把宴席办完吧,回家再商量。”
林晚提着包走到陈屿身侧:“我们回哪儿商量?他当着我的面挨了两下,您说的却是先把席吃完。”
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二叔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外面还有客人,提醒他们别闹得太难看。
陈屿没再进包间。他带林晚往电梯走,服务员追出来,手里拿着结账夹:“陈先生,酒席尾款找哪位结?”
门里,二叔隔着人喊:“找陈屿!席是他订的。”他一边说,一边叫服务员把刚点的酒也记进去。
陈屿接过账单,指着最后添上的两行:“原定席面和饮料我结。这些酒是谁加的,找谁付。”
服务员核对点单时间。新增的酒是在两记耳光之后由二叔签收的,签收单上还有他的名字。她抬头向包间里确认,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爷爷走到门口:“一家人的钱,你分这么清,给谁看?”
陈屿用手机付清自己预订的席面,屏幕亮给服务员看:“已付部分按合同结清。剩下的请找签收人。”
服务员收起结账夹,拦在二叔面前,请他处理新增酒水。二叔急着去招呼客人,却被要求先核对签收单,只好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借钱。
爷爷朝陈屿招手,像过去每次叫他搬东西、接人、垫钱一样:“过来,把这事处理了。”
陈屿站在电梯口,手指按住下行键,没有返回。电梯门开时,爷爷提高声音:“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爷爷。”
走廊里静了一瞬。陈屿没有回头,先让林晚进去,自己随后跨过门槛。电梯门合上前,他看见爷爷还站在原处,二叔却已经被服务员领去柜台。
到了楼下,林晚把丝绒盒放进包里,手指碰到陈屿发红的脸颊,又收了回来:“疼吗?”
“疼。”陈屿看着她,“刚才谢谢你回来拿戒指。我只顾着把你带出来,没想到他们还扣着它。”
林晚摇头:“我回去拿,是因为那是我的东西。你那份纸不签,我也有话要说。”
陈屿带她走到路边,拨通中介的电话。他问此前来看婚房的那位买家,今晚还能不能见面。
电话那头确认买家还在城里,问他是不是决定按上次谈的价格出售。陈屿看着手机里刚拍的宴席账单,说:“让他来看房。产权材料我带过去。”
林晚听见“出售”,攥紧了包带:“婚房?我们连夜去看什么房?”
陈屿没有用“气话”搪塞她:“是我们的婚房。我想今晚卖掉,再离开这里。”
路灯下,林晚看着他脸上的掌印:“离开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已经替我们两个决定了?”
中介还在等答复。陈屿让他约好买家,挂断电话后才说:“先回去。房子的事,我把打算和代价都告诉你。”
车停在婚房楼下时,已经过了十点。窗里亮着他们上周一起挑的暖色灯,阳台上还晾着林晚试婚纱时穿的那双浅色鞋。
陈屿开门,先把买卖所需的产权证和身份证放到餐桌上。林晚站在玄关,问他:“你刚才说离开,是去哪儿?”
“去南城。”陈屿说,“工作那边上个月给过我调岗机会,我一直没答应。今晚我联系了他们。”
林晚换下高跟鞋,走到桌边:“你先把房子的事说完。爷爷他们一直住的那栋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陈屿把两本文件分开摆放:“这套婚房是我买的,产权清楚,没有抵押。那栋房子是我妈生前合法赠给我的,爷爷他们原来只是暂住。”
他翻出手机里的判决书给她看:“后来他们换锁,不让我进去。官司几个月前就审结,判决生效后进入执行,通知也送到了每个成年占用人手里。”
林晚看完时间,抬头问:“他们今天还逼你签赠与,是想拿婚房换你继续宽限?”
“是。”陈屿说,“我先前给过最后一段时间让他们搬。现在快到期了,接下来怎么实施要看法院,我不会再替他们申请往后拖。”
林晚把手机还给他。她第一次知道两套房分别处在什么境地,也第一次听见他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南城的工作。
门铃响起,中介带着那位看过房的买家进来。买家姓周,手里有上次看房时的户型图,问能否再确认漏水维修记录和随房留下的物品。
陈屿领他看了厨房和卫生间,把去年维修后的照片调出来。周先生摸了摸窗框,又看了眼阳台:“房况和上次一样,我愿意按谈好的价签。”
林晚靠在客厅门边,听见中介报出二百六十万元。这个数字比他们春天商量正常出售时预期的少二十万元。
陈屿看向她,没有替这笔损失找借口:“为了尽快成交,我接受了这个价格。少的二十万元由我承担。”
周先生指着墙上的婚纱照:“这个能带走吧?我不会要求留下私人物品。”
照片是他们订婚前拍的。陈屿搬来椅子,拆下挂钩,把相框靠墙放好,墙面留下两个浅浅的孔。
林晚伸手扶住相框。照片里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用力,像谁也不曾想过,会在这里陪买家检查窗框。
她问:“你决定卖房的时候,婚礼呢?也一起替我取消了?”
陈屿从卧室拖出一只已经装好的箱子。里面是他的衣服、电脑和几份证件,林晚的抽屉还关得整整齐齐。
“我以为你不会想再跟他们有关系。”他说,“我先走,你可以留在这里,或者回你自己家。我会把房子交割的时间告诉你。”
林晚把相框放稳:“你学会对爷爷说不,却还在替我决定。我今天从二婶手里要回戒指,不是为了等你替我宣布退婚。”
买家和中介站在阳台,听见客厅的声音,暂时没有催。陈屿看了一眼自己装好的箱子,推回墙边。
“你说得对。”他从储物间拿出另一只空箱子,放到林晚面前,“我想去南城。你要不要一起走,由你决定;带什么、什么时候走,也由你决定。”
林晚没有立刻碰箱子。她问:“如果我跟你去,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遇到这种事,先跟我商量,再把决定做完?”
陈屿说:“能。今晚房子还没签,你若不愿意卖,我们现在就叫停。”
林晚望着墙下的相框,过了一会儿说:“签吧。我愿意租房,也愿意去南城看看。但婚礼怎么改、我们住哪儿,明天两个人一起定。”
陈屿把她的话记在心里,转身请中介和周先生回到餐桌。中介再次说明价款、交付日期和剩余款项进入交易监管的安排。
陈屿逐页核对合同,周先生出示了付款账户。双方当夜签下正式买卖合同,周先生依约转来二十六万元定金,到账提示在桌上亮起。
中介约好后续交割时间。陈屿联系此前替他处理房产事务的律师,确定可办委托的事项和时间,把安排写进合同附件。
周先生收好合同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墙边的婚纱照:“这张别忘了。”
门关上,房间忽然安静。陈屿把相框裹进毯子,腾出地方给林晚收拾;她拿起空箱子,却先去厨房取下两只他们常用的杯子。
“这个带走。”她说,“其余的明天再分,交割前来得及。”
陈屿看见她拿的是一只白杯、一只蓝杯,便去找包装盒。两人没有再把整间屋子装进今夜,只收好出行需要的衣物和证件。
父亲的电话这时打进来。陈建国开口就问他们在哪里,说爷爷回家后一直等着陈屿带林晚去道歉。
陈屿说:“我不会去。婚房今晚签了买卖合同,定金已经到账。你也别让二叔再拿它做打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父亲问:“那你结婚怎么办?你爷爷那边又怎么办?”
林晚接过手机:“婚礼的事,我和陈屿会商量。今晚您按住他的手时,也没有问过我和他怎么办。”
陈建国说了句“你们太冲动”,电话便断了。陈屿没有回拨,只把第二天办委托需要的资料放进随身包。
临近午夜,两人拖着箱子下楼。婚纱照被林晚抱在怀里,玻璃面朝里,没让它碰到行李箱的拉杆。
车往城外开时,陈屿收到律师回复:豪宅的执行仍按原有程序走,具体腾退时间以法院通知为准。他回了句自己不会再申请宽限。
林晚看着窗外退后的路灯,把丝绒盒放进随身包最外层:“南城先租个能放下这张照片的地方。婚期到了,再由我们自己定。”
他们抵达南城的次日上午,陈屿正在办理婚房交割的委托手续,手机忽然收到旧邻居发来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里,两个搬运工抬着钢琴从豪宅一楼的门出来;第二张拍到了车牌;第三张是陈建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写有“旧家具处理”的纸。
邻居又发来一句语音:“你妈那架琴,他们说要卖给旧琴商。我看见琴盖上的花纹,才赶紧拍给你。”
陈屿停在办事窗口外,把照片放大。琴腿上的一道浅划痕是他小时候搬凳子留下的;母亲当年笑着让他用彩笔描,墨色还留在木纹里。
他先打给邻居,问车有没有走。邻居说搬运工正绑固定带,陈建国还在跟琴商确认价钱。
陈屿请邻居把照片原图发来,随即拨通照片上车身印着的旧琴行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今天确实约了上门收琴。
“我是这架琴的所有人。”陈屿报出母亲的姓名、琴的品牌和序列号,“请先暂停接收。买卖由我父亲联系,但他没有我的授权。”
琴商迟疑:“你父亲说,屋里的旧物都由他处置。我们已经把琴抬到车边了。”
陈屿从云盘调出母亲的购琴票据、赠与清单和琴身编号照片,发到对方指定的工作号码,又把邻居刚拍的车边照片一并附上。
票据上的收货人是母亲,赠与清单列着那架琴,收受人写的是陈屿。几年前母亲交给他这些材料时,还叫他别丢,往后找调律师要用。
琴商核对编号,确认与琴身一致,立刻叫搬运工停手。他在电话里说:“我只做能说清来源的生意,今天不收了。”
院门口传来陈建国的声音,问他怎么突然变卦。琴商说有人出示了归属材料,请他先跟儿子联系,随后把电话递过去。
陈建国开口便是:“一架旧琴,不值几个钱。家里清东西,你也要隔着电话拦?”
陈屿看着照片里裸露的琴键:“你知道是我妈的琴。你卖之前,至少该问我。”
“放在屋里占地方,又没人弹。”父亲说,“你在外地,难道让我一直留着?”
琴商在一旁插话:“陈先生,这琴这些年每年都请人调音。师傅在琴盖内侧贴了日期,我刚才看见了,最近一张是去年秋天。”
陈屿握紧手机。母亲去世后,他进不去那栋房子,却一直托认识的调律师上门维护钢琴。琴盖里那些调音日期还在,住在屋里的爷爷一家,从没说过它碍事。
父亲显然也听见了“去年秋天”,声音低了些:“调了又怎么样?你又不在这里弹。”
“我会安排搬走。”陈屿说,“琴现在先别装车。我会联系保管地点和有经验的搬琴师傅,费用我出。”
琴商把手机拿回去,确认停止交易,叫工人松开固定带。他答应把琴暂时放回原处,等陈屿委托的人到场;邻居也在院门外替他盯着。
陈屿请律师记下琴商和邻居的联系方式。律师提醒,豪宅腾退已有执行安排,琴的去向可以与现场物品清单衔接,但眼下先确认钢琴没有被运走。
几分钟后,邻居发来新照片:钢琴重新立在一楼厅里,琴罩搭回琴身。陈屿终于坐下,发现手里的委托材料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林晚把一瓶水放到他面前:“你妈的琴保住了。接下来打算放哪儿?”
“先找专业仓储。”陈屿说,“等豪宅按程序腾退后,我再决定把它放回去,还是运到南城。不能让它继续留给他们随意处置。”
林晚点开照片,看见琴盖内侧贴着细小的调音日期:“你一直在照顾它,为什么昨天没告诉我?”
陈屿说:“我以为那几张纸放在云盘里,它就安全。后来连门都进不去,我更不愿意让你跟着我去应付他们。”
林晚把手机还给他:“现在我知道了。仓储和运输我们一起找,你不用一个人守着所有东西。”
陈建国又打来电话。这次他没提卖琴,直接说:“既然舍不得,就自己回来取。你爷爷和二叔都在家,大家当面把旧物分清楚。”
陈屿问:“昨天我挨打,你按着我的手,怕爷爷下不来台。今天你先安排人卖我妈的琴,又叫我回去当面说。取回我自己的东西,还得回那张桌子上商量?”
父亲停了一下,说:“你爷爷昨天一夜没睡。你回来认个错,琴的事就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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