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王,换伴啦?"
这句话是我脱口而出的,带着笑,带着二十八年跟我爸斗嘴练出来的那股子贫劲儿。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商场一楼,周末人挤人,前面那个穿驼色大衣、侧脸跟我爸一模一样的背影,正跟一个年轻姑娘肩挨肩往前走,姑娘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头稍微往他肩膀靠,那姿势,是我妈从来不会有的姿势。
我叫出去的一瞬间,那个背影僵了。
年轻姑娘先回头,二十四五岁,眉眼清秀,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她看到了我,又看看我爸,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从笑,到疑惑,到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最后变成一种发青的白。
她扇了我爸一巴掌。
脆的,当场就听见了。
周围人全停下来看。
她嘴唇抖着,声音却出奇地稳:"叔啊,你不是说女儿早不认你了吗?"
我还没回过神,背后有人说了一句话。是我妈的声音,平得像块冬天冻硬的地:"思雨,把菜袋接一下。"
我转头,刘桂兰提着两大袋刚从菜市场买来的蔬菜,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眼神平静,落在我爸脸上,像落在一块石头上。
01
那天是腊月初六,我专程从省城回来给我妈过生日。
我妈向来不兴过生日,每年都说"庄稼人哪有空整这个",我爸也从来不记这个日子,记了也不往心里去。
今年是我妈五十六岁,我想着买点好的,拉她出去吃顿正经饭,哪怕只有我们娘俩也行。
我爸三年前就说去外地一个亲戚厂里"看大门",说能贴补点家用,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待不过三天就走。我妈不拦他,我也不多问。
家里是我妈一个人撑着,菜市场的摊子风吹日晒,冬天起早摸黑,每天四点多就得出门。
这三年,我爸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块,他自己的退休金是四千出头,剩下那些,我妈说他留着自己花,买药,买烟,年纪大了多存点。我当时觉得这解释没什么问题,就没细想。
腊月初六上午,我妈说要去菜场买菜,我说我跟着去逛逛,顺便买件外套,就拐进了步行街那家四层的大商场。我妈去地下一层买菜,我在一楼转,走着走着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我爸这辈子就一件驼色的厚呢子大衣,是我妈三年前给他买的,说料子好,让他冬天穿。那件衣服我太熟悉了,穿在他身上的弧度、肩膀的宽度,我认得。
我当时心里有没有闪过什么念头?
说实话,有一秒。就一秒。
然后我把那一秒强行压下去了,告诉自己这是老家,遇到什么人都不稀奇,况且不是说他在外地"看大门"吗?我用最轻松的嗓门喊了出去,以为是我多心。
结果姑娘回头,然后扇了那个巴掌。
02
我妈接菜袋的时候,手是稳的。
她把两大袋菜交给我,拎着手里的另一个小包,走到我爸跟前,停了下来。
她没有高声说话,没有哭,没有指着他骂,就那么站着,像在菜场等摊位的时候,习惯性地站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垂着。
商场里人来人往,周围有人在往这边看,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当个热闹瞧。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妈问我爸,声音低,就说了这一句。
我爸叫王建国,五十八岁,钢铁厂退休工人。这辈子活得方方正正,别人都说他是老实人,不赌不嫖,下班回家,日子过得本分。他在单位是个小班长,退休了还有几个老工友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说王哥你是个实在人,跟你相处放心。
这个"实在人"现在站在商场一楼,右脸有个巴掌印,眼神在我、我妈、那个年轻姑娘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叔,你说话呀。"姑娘退开半步,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说女儿不认你、老婆走了,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多可怜——"她的声音开始抖,"你骗我什么意思?"
我妈这才把目光从我爸脸上收回来,落到那个姑娘脸上。
她看了很久,很认真地看,像是在辨认一件东西。
我站在旁边,提着两袋菜,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
姑娘叫周小曼。
这是后来她自己说的。
我们从商场出来,我妈说去旁边的快餐店坐坐,说话不方便在外面站着。周小曼迟疑了一下,跟着来了。
我爸走在最后,像个被押着的人,全程没人拉他,但他自己就跟在后头,步子沉,头低着。
快餐店角落,我们占了一张四人桌。周小曼把包放在腿上,坐得笔直,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
她说她二十五岁,在市里一家小超市做收银,租了间城中村的小屋。
三年前她在一家小饭馆打工,王建国常去吃饭,时间久了就认识了,他说自己一个人在外打工,女儿跟他关系不好、老婆早年已经去世,话说得很可怜,周小曼心软,时不时帮他买点药,陪他去医院检查身体,他说她像他以前的一个侄女,就叫她"小曼",她叫他"叔"。
就这样来来往往三年,从没有越界的事,周小曼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接,望着我妈,"阿姨,我跟他真的就是这么回事,他说他女儿不认他,我才——"
"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我妈打断她,语气平得出奇。
周小曼愣了一下。
"就是钱,给你多少。"
"……一开始我不要的,他硬塞。后来我妈生病,我实在没办法,才收了一些。每个月不固定,有时候两三千,有时候更多。"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我妈退休金每个月不到两千,我爸每月给家里打两千,他总共拿四千多,那剩下的不是买药买烟,是往这里补的。
我看向我爸。
王建国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妈在周小曼开口之前一直很平静,直到周小曼说到她妈的名字。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我妈问,就这一句,突然插进来,跟前后的话题对不上。
周小曼被问愣了,回答说:"我妈叫陈巧云。"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个名字,但我注意到我妈的手。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手背上有菜场摊主才有的那种粗糙,手指短,指甲平整剪着,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时候,她右手的四根手指,微微弯起来,然后松开,再弯起来,松开,就这么反复,幅度很小,外人看不出来。
我叫了声妈。
她没有回应我,视线转向窗外。
窗外是步行街,来来往往,年轻人成群,拎着购物袋,吃着糖葫芦,说说笑笑。腊月天,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她出神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对周小曼说了一句话,让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说:"你妈妈现在身体怎么样?"
周小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太好,肺,检查出来两年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她把后面半句吞回去,把嘴闭上。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爸坐在我妈对面,抬起头来看她,那是他这一顿饭里第一次抬头。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想开口,像是喉咙里有个东西卡着。
我妈没看他。
她把包拎起来,从里头摸出一包纸巾,推到周小曼面前。
就这个动作,就这么一个动作,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开始发酸。
03
从快餐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周小曼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我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进人群里。
她穿了件旧羽绒服,洗得有些发白,背着个帆布包,走路的姿势很直,一点都没有刚才在商场打了一巴掌人之后的狼狈,像是把那些东西压回去了,自己扛着。
我爸跟着我妈走,我走在后头。
三个人从步行街出来,往停车场走,没有人说话。
这条街我从小走到大,小时候跟我妈来买鞋,我爸有时候也来,他喜欢买那种厚底的黑色皮鞋,说穿着跑步稳当,我妈说没见过跑步穿皮鞋的,他说老工人就这样,笑着争两句。
那时候他们俩走路,我夹在中间,伸出两只手各拉一个,我爸的手是粗糙的,我妈的手也是粗糙的,两种不一样的粗糙。
现在三个人走路,空着三个人的距离,风从街口灌进来,很冷。
到了停车场,我妈打开车门,坐进去,把门带上。
我爸站在副驾驶那一侧,没有开门,就站着。
我走过去,停在他旁边,低声问他:"那个陈巧云,是谁?"
我爸把脸侧开,看着停车场的水泥墙,那墙是灰的,渗着水迹,斑驳。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沙的:
"你妈认识她的。"
家里这顿饭没有吃成。
回到家,我妈把菜放进冰箱,把围裙挂起来,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拿了个茶杯,就那么端着,没喝,也没说话。
我爸坐在饭桌边,不靠着椅背,像等着被叫到名字的人。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
这个家我回来无数次,每次进门都是我妈的菜香,电视开着播新闻,我爸坐在沙发那头打瞌睡,我妈说他是睡神附身,他说那是一天累着了,然后互相抬一下杠,然后去吃饭。
现在家里安静得让人难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我妈最后开了口,对我说:"你先去你房间睡吧。"
我说:"妈,我不困。"
她说:"睡不着也去。"
她的声音里没有生气,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最底下的东西,让我没有办法再说什么,就进了房间,把门半掩着。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
是我爸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听不完整。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只有几个字,我侧耳辨了很久,才辨出来她说的是:
"陈巧云现在住哪里。"
那不是在问,那是在确认。
像是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了一个地名,是市里一个老社区的名字。
然后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七个字,很平,很轻:
"我知道了,你出去睡。"
那一夜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黑暗里,拼命把每一个碎片往一起拼:三年前开始的"看大门",每个月只给家里两千,剩下的两千多打给了周小曼,拆迁款少了八万,周小曼说她妈生病,肺,两年了,我爸见过她妈吗,见过多少次,他知不知道那个陈巧云现在住哪里——
我妈知道。
她说"我知道了",那语气里没有刚知道的那种震动,那是一个早就知道的人在说话,把一件已经装进心里很久的事,终于放到桌面上来了。
天将亮时,我再也躺不住,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我妈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我进房间时一模一样,茶杯还端在手里,里面的水早凉透了。她没睡,眼神清醒,看着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妈,陈巧云是谁,你早就知道了?"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把凉茶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手背。
然后她说:
"你爸在厂里的时候,陈巧云是他们工段的临时工,来了两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怀你的时候,她挺着肚子上门来找我。"
窗外开始有麻雀叫,零星的,很早的鸟叫声。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说,肚子是你爸的。"
我妈的声音还是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个孩子,就是周小曼。"
然而当我终于想开口,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到茶几上。
是一个存折,半旧的,蓝色封皮,页脚磨损得厉害,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我查过他这三年的流水。这里头是我核对出来的数字,你数一数。"
我伸手拿起存折,翻开内页,看着那些数字——那一刻,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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