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员把付款终端转到林舒面前。赵桂兰用手压住购房人资料,催她赶紧刷卡;周诚替她拉开包口,低声说:“别让人看笑话。”
林舒把包拿回,合上拉链,再将终端推回桌子中央。资料最上方写得清楚,购房人只有赵桂兰。
“您自个儿买房,叫我付哪门子钱?”她看着赵桂兰,声音不高,桌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赵桂兰的手还压在资料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房子不加你的名,你同意了。今天交个定金,怎么又变卦?”
“我同意的是不加名。”林舒指了指资料,“您要按自己的意思买,我不拦。我的钱没有答应给您买房。”
售楼员站在一旁,没有再碰终端。周诚把林舒拉到展示柜旁,问她能不能先付,出了门再说。
“房源有人看着,定金先交了才稳。”他说,“你在这儿讲得这么明白,我妈脸往哪儿放?”
林舒没跟他走远。“你妈昨天说,不写我的名字,她才肯吃饭。现在她能坐在这里挑房子,我也照她的意思来了。”
婚礼还有六周。前一天晚上,赵桂兰坐在自家餐桌前,面前那碗粥从热放到凉,谁劝她都不动勺。
原先商量的首付款是六十万元,两边各出三十万,房子按共同出资安排。林舒的三十万一直在她自己的账户里,还没转出去。
赵桂兰却突然拿出一份只写自己名字的购房资料,说儿子结婚用的房,先放在她名下才安心。林舒问,既然安排改了,钱是否也各自管各自的。
赵桂兰把粥碗推开:“你一提钱和名字,我就吃不下。要把我的房子写成你的,我宁可饿着。”
周诚在旁边劝了一夜,劝到最后只问林舒一句:“先让她把饭吃了,行不行?”林舒答应不要求加名,赵桂兰这才端起碗。
今天进售楼处前,林舒还以为周诚明白她昨晚那句问话。直到终端送到面前,她才知道,他们把她的同意听成了照付三十万。
周诚松开她的手,回到桌边。“妈,别急,我跟她再说。”他拿起购房资料翻了翻,又压回赵桂兰面前。
“不用再说。”赵桂兰望着林舒,“钱以后都是一家人的。房子给你们住,我还能搬进去跟你们抢地方?”
“您怎么使用房子,是您的决定。”林舒说,“我不拿三十万买一个口头保证。”
赵桂兰脸色沉下去。“四年的感情,还抵不过一张纸?你们结婚后,难道要跟我算每一笔账?”
林舒从椅背上取下外套。赵桂兰立刻看向周诚:“你倒是说句话。定金今天不交,这套让别人定了,你自己想办法顶上。”
周诚摸了摸裤袋里的手机,没有立刻拿出来。昨天回家后,他算过自己的存款,够交眼前这笔定金,离首付款却差得远。
售楼员把资料轻轻往前推了半寸。“购房人是赵女士,今天定金五万元,会计入后续首付款。由谁支付,请各位先商量清楚。”
林舒坐回原位,把终端摆到赵桂兰那侧。“决定买的人在这里。该怎么付款,你们商量。”
周诚盯着她:“你连五万都不肯先垫?我发工资就还你。”
“你的工资和我的积蓄,原本是为了我们一起买房。”林舒说,“现在买方换成了你妈,我不会先把钱交出去,再等你们决定怎么还。”
他要开口,售楼员先补了一句:“也提醒一下,买方后续如果不能按约付款,已付定金存在损失风险。请确认自己能承担。”
赵桂兰立刻说:“首付我有安排。你别光听她说,先把房子留住。”她说完又低头翻资料,没有取出自己的银行卡。
周诚拿起手机,打开余额看了好一会儿。林舒看见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没有替他作决定。
“你说的安排,是多少?”周诚问母亲。
“我出的那份,三十万。”赵桂兰答得很快,“另外三十万,她本来就说要出。你现在跟我算这个,是帮谁说话?”
周诚抬头看林舒。他终于听明白,母亲所谓有安排,仍把林舒的账户算了进去。
林舒把两只手放在自己膝上。“我那三十万,一分都不会进这份购房合同。”
“那先交五万,总可以再想办法。”周诚说得很慢,像是在劝她,也像是在劝自己。
“你可以想。”林舒答,“但别替我答应。”
售楼员问:“周先生,如果由您付款,您本人确认支付吗?风险刚才已经说明了。”
赵桂兰望着儿子,等他把手机递过去。林舒没有说话,也没有再伸手碰终端。
周诚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房号单,最终点头:“我付。用我自己的钱。”
五万元从他的个人账户扣走。收据打印出来时,赵桂兰长出一口气,马上请售楼员把后面的付款节点也写给她。
售楼员写下日期。按六十万首付计算,赵桂兰准备的三十万加上周诚刚付的五万,接下来还差二十五万。
赵桂兰看完数字,把纸转给林舒:“你看,缺的也没你原来说的三十万多。婚礼前凑一凑就过去了。”
林舒没有接。“缺口是谁买房留下的,就由谁处理。我今天要说的话,已经说完。”
周诚把收据折起来放进钱包,动作比平时慢。他本想交了定金,桌上的争执就能结束,赵桂兰却还盯着林舒的包。
“下午我们还得去看婚宴菜单。”他对林舒说,“这事回家谈,别在这里吵了。”
林舒站起来。“菜单我会去看。房款不用等回家再问,我的答复不会变。”
她先走出售楼处,周诚隔了几步才跟上。身后赵桂兰叫他回去拿付款日程,他停下脚步,林舒便独自走向了电梯。
第二天下班,林舒回到两人合租的住处,钥匙刚转半圈,门就从里面开了。赵桂兰穿着林舒的拖鞋,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
客厅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只行李箱。林舒用来放电脑和工作资料的那张小桌空了,桌脚旁堆着两个封好的纸箱。
“你的东西我给收起来了。”赵桂兰说,“明天你们不是还要上班吗?堆在外头碍事。”
林舒放下包,打开最上面的纸箱。项目资料夹被竖着塞进去,电脑电源线压在一叠打印稿下面,最底层还有她明早要交的文件。
她把文件抽出来,纸角已经折了。“谁让您动我工作资料的?”
“我又没扔。”赵桂兰把菜盆放进厨房,“你说话别总像审人。我来替你们省点婚前开销,做饭、收拾屋子,都不要你们操心。”
卧室门半开着,床边放了赵桂兰的药盒和水杯。林舒走进去,看见自己的枕头被挪到了衣柜顶上。
“您今晚住这里?”她问。
“我住几天怎么了?”赵桂兰跟到门口,“房子的事还没谈妥,我住过来,大家有空一起商量,也省得你们下班往我那儿跑。”
林舒把枕头取下来,放回床上。“这是我和周诚租的房子。您要来住,可以先跟我商量;我的东西请放回原处。”
赵桂兰没碰纸箱。“你非要分这么清楚,就等周诚回来跟他说。”她转身进厨房,砧板切菜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
林舒先把文件按页码理好,发现一张需要签字的原件夹在广告单里。她拍掉上面的菜叶碎屑,给周诚发消息,请他下班直接回家。
周诚回来时,饭已经摆上桌。赵桂兰给他盛了一碗汤,先说自己收拾房间忙了半天,林舒一回来就嫌她碍事。
林舒把纸箱拉到桌旁。“我的资料被装进这里,卧室也给你妈住了。你知道她今天要过来吗?”
周诚把汤碗放下。“她上午打过电话。我以为她就在客厅住两晚,没想到搬了桌子。”
“那现在把桌子和资料放回去。”林舒说,“卧室也照原样用。你妈要住,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睡客厅。”
赵桂兰放下筷子:“我年纪大了,你让我睡沙发?你自己不是有单位宿舍吗?”
“宿舍早退了。”林舒看向周诚,“你知道的。”
周诚避开她的目光。“妈这两天胃不舒服,折腾她搬来搬去干什么?你先在沙发睡几晚,等她气顺了再说。”
林舒看着那张沙发。它短得放不平她的腿,旁边又是装着工作资料的纸箱。
“我每个月付这间房的租金。”她说,“你让一个没跟我商量就住进来的人睡我的床,让我睡沙发,理由是她生我的气?”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周诚压低声音,“定金是我付的,妈一整天也没少挨你的脸色。让她安静住几天,能有多大事?”
“五万是你自己决定付的。”林舒说,“昨天售楼员问你,你亲口答应。我没让你拿自己的钱换我的床位。”
周诚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售楼员发来的首付款提醒。他看完没有回,伸手去拉纸箱:“资料我帮你搬回桌上,行了吧?”
“桌子在哪里?”林舒问。
“阳台。”赵桂兰在厨房里答,“小两口过日子,客厅摆一堆文件像什么样。我还想把那儿空出来放个餐柜。”
林舒走到阳台,桌面靠着墙,桌腿已经卸下一根。她没有再让周诚搬,蹲下去检查桌角有没有损坏。
周诚跟过来:“等妈走了我装回去。今晚先凑合,明天我休息再整理。”
“我明早要交文件,今晚却连张能用的桌子都没有。”林舒把桌腿放在桌面上,“床让出去了,沙发又伸不直腿。你让我怎么凑合?”
他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说:“先让我妈把这顿饭吃完。你越逼她,她越觉得你容不下她。”
林舒回卧室拿出旅行包,装进两套换洗衣服、电脑和明天要用的资料。赵桂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收东西,立刻叫周诚。
“让她走。”赵桂兰说,“她出去了冷静冷静,才知道家里有人照顾是福气。”
周诚挡在卧室门口,没有伸手拦林舒。“你这样走,明天我妈更不会听你说话。”
“我已经说过我要什么。”林舒拉上包,“她住哪里,你们可以自己安排。我的工作和睡觉不能等她肯听的时候再恢复。”
她给合租合同上的房东发消息,说明自己的物品还在屋里,请房东暂时不要同意更换门锁。发完后,她提着包出了门。
电梯里,林舒翻到朋友许冉的消息。许冉出差,空房的钥匙一直放在她那儿,听说她需要住几晚,直接发来门锁密码。
那间房只有一张铺好床单的床和一个小书桌。林舒给许冉转了水电费,坐下把折角的文件压平,接着完成明天的工作。
晚上十点多,周诚打来电话。背景里有电视声,赵桂兰在问他售楼处给的日期是不是下周。
“回来吧。”周诚说,“妈睡了,沙发我给你铺好。你不在家,明天她醒来又得问。”
“我的枕头还在衣柜顶上?”林舒问。
周诚停了一下。“就几晚。等首付的事谈顺了,我让她回去。”
“那我先住在别处。”林舒说完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她知道了回家的条件,也知道周诚今晚不会改。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语音进来。他说周诚打过电话,称她在售楼处临时不肯出钱,如今又离家,劝她别把婚事闹大。
林舒把语音听完,点开回复框。她打了几行解释,又删掉;周末原定的家宴,两家人都在,她会当面把购房资料和出资变化说清。
她只回父亲:“爸,我今晚有地方住,工作资料也带出来了。周末吃饭时,你先听我讲完。”
父亲回了一个“好”。林舒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整理文件;那只旅行包立在床边,明早她可以从这里直接去上班。
周末的家宴订在一家小餐馆。林舒到时,父亲已经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他带来的茶叶;赵桂兰正向他讲售楼处那天的事。
“她原先答应出三十万。”赵桂兰说,“到了交钱的时候,突然要房本加名。这不是临时抬价是什么?”
林父见女儿进来,轻轻拉了拉旁边的椅子。他此前只听过周诚电话里的说法,想先让她坐下,别在开席前争起来。
林舒把带给两位长辈的礼盒放在空椅上,坐到父亲身边。“您把资料带来了吗?”她问赵桂兰。
赵桂兰端起茶杯:“家里人吃饭,带什么购房资料。你就说,那天是不是没付钱?”
“没付。”林舒答,“今天我会把没付的原因讲清楚。”
周诚赶紧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让她先上菜。林父端起酒杯,朝赵桂兰欠了欠身:“孩子年轻,说话冲,我先替她赔个情。”
林舒按住父亲拿酒杯的手。“爸,这杯酒先别赔。您只听了他们讲的前半段,还有一半您不知道。”
父亲看了她一眼,把杯子放回桌上。服务员正要退出去,周诚又催了一遍:“菜快点,我们边吃边聊。”
“麻烦稍等几分钟。”林父对服务员说,“我先听我女儿讲完。”
林舒没有从争吵说起。“爸,我这些年攒的三十万,原先是拿来和周诚一起买婚房的。两家说好,各出一半。”
林父点头。他知道女儿这些年攒钱,也知道两家商量过各出一半,却不知道售楼处的购房人已经换了。
“看房前一晚,赵阿姨说房子只写她自己的名字。”林舒说,“我问出资是不是也跟着改。赵阿姨没答,后来不肯吃饭,要我答应不加名。”
赵桂兰把茶杯重重放下:“我吃不下饭,也是被你逼的。你当着我儿子问我是不是要占你便宜,我能舒服吗?”
“我答应您不加名,您后来吃了饭。”林舒看着她,“可我没有答应继续出三十万。那天定金也是周诚自己付的。”
林父转向周诚:“资料上购房人是谁?”
“我妈。”周诚说,“她想着以后我们住,先放她名下。房子还是给我和舒舒准备的。”
“名字是你妈,钱要舒舒出。”林父把话慢慢说完,“这个变化,你打电话时怎么没告诉我?”
周诚拿起水壶给他添水,壶嘴碰到杯沿。“叔叔,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了。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分得这么开。”
“你说她临时反悔。”林父没碰那杯水,“她原来答应的,是给你妈个人买房吗?”
周诚没有回答。赵桂兰接过去:“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房子将来还不是他的?真要结婚,就别算到这一步。”
林舒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前一天保存的房源资料照片,放到父亲面前。购房人一栏清清楚楚,只有赵桂兰。
“我拒绝的是一笔变了用途的钱。”她对父亲说,“爸,我没答应给赵阿姨买房,不该因为没付钱,就让您替我赔情。”
周诚看见照片,抬手招呼门口的服务员:“先上菜吧,凉了不好吃。后面还有婚礼的事情要定。”
林父把手机轻轻放回女儿手边。“菜先等等。你让我来商量婚礼,我得先知道你们商量婚房时,究竟让她答应了什么。”
服务员说了声好,退出包间。桌上的热茶冒着气,谁也没去端。
“销售提醒过风险,周诚还是自己点头付了五万。”林舒说,“可付完,赵阿姨就把写着二十五万缺口的纸转给我,叫我婚礼前凑一凑。”
林父问周诚:“你们后来找她,是想让她把这个缺口补上?”
周诚说:“我没有说非让她出二十五万。只是房子定了,总得一起想办法。等结了婚,住的也是我们。”
“你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肯出钱,婚事可能受影响。”林父说,“你希望我劝她拿钱,还是希望我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周诚握着水壶把手,没再往杯里倒水。赵桂兰拉过椅子,朝林父坐近了些。
“亲家,咱们都是当父母的。我儿子为留房子拿出五万,她连一分钱都不肯掏。往后两个人过日子,难道也这样?”
林父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她若为自己买房,钱该怎么出,我会跟她谈。今天合同上是你的名字,这笔钱你不能替她安排。”
赵桂兰的脸涨红了。“你们父女俩这是提前算计我。婚礼请帖都要印了,现在说这些,是拿婚事压我?”
“请帖还没印。”林舒说,“婚期也不该成为我转钱的理由。我今天来,是因为您把这件事告诉我爸时,漏掉了购房人是谁。”
父亲转头问她:“这两天你住哪里?”
“朋友的空房。”林舒说,“我付着房租,赵阿姨却住进了卧室,我的工作资料也被装了箱。我要求恢复原样,周诚让我先睡几晚沙发。那张沙发,连腿都伸不直。”
林父脸上的怒意这时才显出来。他没有拍桌子,只问周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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