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那个蓝皮本子交给我们的那天,姐妹俩为一块红烧肉,吵起来了。
姐姐说:“妈的红烧肉是甜口的,冰糖炒的糖色,我能记一辈子。”
我说:“哪来的糖?妈的红烧肉是酱油和八角,咸香的,你记岔了。”
两个人谁也不让。这时候姐姐翻开本子,翻到那一页,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菜名。她看了半天,把本子推给我。
那一页上,红烧肉有两行做法。
一行写:给慧做,冰糖,少盐,她打小爱这口甜。
另一行写:给娟做,酱油多,八角重,她爸走后就爱这一口咸。
我妈七十岁,今年春天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恢复得不错。出院回家,她把那个蓝皮本子擦干净,包了层挂历纸,说要交给我们姐妹俩。
“你俩都成家了,妈的手艺,不能断。”
本子里记了几十道菜,全是家常的:红烧肉、腌笃鲜、油焖笋、糖醋排骨。字是我爸在世时替她记的,我爸走了以后,她接着自己写。
我在家是老二,姐姐陈慧大我四岁,远嫁苏州,一年回来两三回。
那天的争吵,就是从红烧肉开始的。
我坚持记忆里的咸香,姐姐咬定记忆里的甜口。我们各说各的,谁也不服谁,争到后来都有点急了。
“我吃了三十年,我能记错?”
“我吃了二十六年,我就记对了?”
母亲坐在旁边沙发上剥毛豆,听着我们吵,也不插话,就笑。
直到姐姐翻出了那两行字,我们俩都住了嘴。
我盯着“她爸走后就爱这一口咸”那行字,看了很久。
爸是十年前走的。爸走后,家里的饭就剩妈做的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口味什么时候变的,妈知道。
姐姐拿着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翻着翻着就不说话了。
几乎每道菜,都有备注。
糖醋排骨那页写着:慧的排骨要挂霜,娟的不爱甜腻,改荔枝口。
腌笃鲜那页写着:慧回来做一顿就够,娟住得近,冬天的鲜笋留给娟家。
最底下有一道普通的葱油面,备注就一句话:娟加班回来晚,面卧个蛋,热汤宽汤,吃了踏实。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纸上有个浅浅的油点,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
姐姐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我在苏州做了这么多年红烧肉,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像。原来是我在按我的记忆做,妈给我做的那份,我一年才吃得上两回。”
我这才想明白——
表面上看,是我们姐妹记岔了,为一块肉争谁记得的才是“妈妈的味道”。
真正的问题是:妈妈的味道从来就不止一个。她给每个孩子做的,都是单独的一份。我们记的都没错,我们记的,本来就是两盘不一样的红烧肉。
我们争的哪是味道。是不知不觉里,都想确认妈的那份心,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那天晚上,母亲下厨,一道菜做了两份。
红烧肉炖了两锅,一小锅甜的,一大锅咸的。锅还没端上桌,姐姐就站到了灶台边,非要跟着学。
妈说:“你俩都学甜的这份,慧以后给孩子做。咸的这份,娟你学,往后妈做不动了,你做给自己,也做给我。”
一句话,说得我们俩在灶台边都背过了身。
临走,本子复印了两份,原件妈自己留着。姐姐复印的那份,在“给慧做”那几行旁边画了圈;我的那份,把“给娟做”的几行都折了角。
回到自己家,我照着本子烧了一回红烧肉。酱油多,八角重。
出锅那一下,我闻见那个味道,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原来不是妈的记忆出了两个版本。
是她把我们每个人,都单独记了一辈子。
所谓妈妈的味道,从来不是一道菜。
是有人给你留的那个单独的份。哪怕姐妹同锅长大,锅里的味道,也是一人一份,谁也顶替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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