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赵丽颖把红果短剧告上法庭时,很多人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明星维权的常规剧本。
索赔81万,案由是肖像权纠纷,开庭地点在北京市门头沟区人民法院的云法庭,11月10日尚未宣判。
如果只看这些信息,它似乎只是娱乐圈和法务圈的事。
但十天后红果晒出了一组数字:截至2026年10月,平台累计拦截、下架、修复疑似存在肖像侵权问题的作品43992部,其中99%是平台主动拦截。
●图源:红果短剧官方账号
如此体量,可不是某个小作坊的灰色产能,而是一个日活一度逼近两亿的头部平台,在“脸”这件事上积压出来的历史账单。
而账单的背面,站着的不只是赵丽颖。
一张脸的“性价比”,算了很多年
短剧行业对“借脸”这件事的热情,向来很高。
一部传统真人短剧的制作成本动辄数十万元,周期以月计;而AI短剧的单集成本可以压到五千元以内,几毛钱到几块钱就能“捏”出一张脸。
2026年上半年,国内AI短剧产量约22.19万部,按每部约二十张脸估算,半年就需要四百多万张面孔来填充画面。
正规授权百分百供不过来。于是,“先做后处理”成了行业里心照不宣的默认选项——
先让内容跑起来,等真有人找上门,再下架、道歉、赔钱,算总账未必亏。
而这套算法跑通的关键,在于“被发现了也不疼”。
●图源:微博
在不少已审结的同类肖像侵权判例里,原告即便胜诉,判赔金额也常常停留在几千到一两万元的区间:
2022年杭州互联网法院对换脸App使用单一模板的案子判赔五千元,2024年西安雁塔区法院就AI换脸植入带货视频暗示代言的案子判赔一万二千元。
而侵权内容带来的流量收益、会员拉新和广告曝光,早已在诉讼启动之前落袋。
●图源:企查查
低成本、低判赔、低发现概率,三件事叠在一起,把“偷脸”变成了一门风险收益比相当划算的生意。
赵丽颖这次把索赔定在81万,指向的正是这道算式里最敏感的那一项。她要的不只是赔偿,还有停止侵权,公开赔礼道歉。
一个顶流艺人被AI换脸、融脸塞进短剧角色,甚至直接用作封面引流,如果最后只换来一纸几千元的判决,那这套划算的逻辑就永远不会被打破。
平台不能只当“通道”
红果的43992部治理数据放在这个背景下看,意味就复杂了。
99%由平台主动前置拦截,说明红果并非完全没有审核能力。
2026年8月上线的免费预检工具,让创作者在物料制作阶段就能自主检测,上线以来累计检测近80万例,提前挡掉了9万余例不合格素材。
4月以来受理的1500余起肖像侵权举报投诉中,复核后约60%确实存在较为明确的侵权问题。
这些动作当然应该被看见,但另一面是:如果前置拦截真的事前到位,四万多部作品为什么还是走到了“疑似侵权”这一步?
问题出在技术演进的速度差上。红果自己在公告里承认,部分创作者用“融脸”技术、或者对原始肖像素材进行修改,就能让前置拦截失效。
机器认得出一张直接搬来的脸,却未必认得出几张脸揉在一起、再修一修的那种“有点像”。
而法律对肖像权的判断标准,恰恰不要求“一模一样”。
最高人民法院明确的规则是“可识别性”:只要一般公众看到那个形象,能稳定地指认到特定自然人,就满足了侵权的实质要件,五官细节经过算法微调,并不能免责。
迪丽热巴那起已经生效的判决里,制作方辩称是“随机生成、纯属撞脸”,法庭让它当场复现,它做不到;播出方说自己只买了信息网络传播权,法院也没采纳。
这对平台的含义很直接。红果是先审后播的短剧平台,注意义务天然高于一般的信息存储空间服务者,“通知—删除”这条避风港很难把它整个装进去。
赵丽颖把红果运营方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和它的全资股东北京抖音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一并列为被告,说到底是在问一个问题:
当一个平台既有能力做前置预检、又掌握着算法分发的开关,它在这条侵权链上到底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目前答案还没出来,但方向已经清楚——平台赚了流量的钱,就不能把识别风险的全部成本转嫁给被偷脸的人。
规矩正在从“事后”往“事前”挪
行业变化其实已经在发生,只是它不像热搜那样显眼。
2025年9月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把生成端标识和传播端核验写成了硬要求:AI生成的内容必须亮明身份,平台要核验文件元数据中的隐式标识,检测到合成痕迹还得对疑似内容加提示。
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进一步把“未经同意用AI生成可识别本人的虚拟形象并投入商业使用”的侵权定性坐实,脸改得有出入,不影响认定。
广电总局在11月部署的新一轮专项治理,第一次把AI微短剧和算法分发机制系统性纳入框架,时间窗口从11月1日拉到12月底。
●图源:国家广播电视总局
同期,红果自己也在往“事前”挪。
11月9日上线的虚拟形象“创编与确权”功能,要求创作者前置提交真人授权、上游IP授权等权属材料,相当于给每一个数字形象建一份身份档案,谁授权、谁申报,留痕可查。
这和北京经开区给AI虚拟偶像尤栗发放“数字艺人卡”是同一个逻辑:让屏幕前那张脸的背后,有一个站得出来、躲不掉的责任主体。
当一张脸的授权链条可以被追溯,盗脸就不再是一门“反正找不到我”的生意。
但规矩立不立得住,最终还要看市场愿不愿意为“干净的脸”付钱。
人脸授权其实已经有了分层定价:明星一部剧的授权费在五十万到两百万元之间,中腰部演员按分成走,素人调用一次五十到一百元。
对比之下,灰产市场里永久买断一张脸的报价可以低到几十块甚至一块钱。两者的差价,就是“合规”眼下最真实的成本。
赵丽颖的官司如果最终给出一个与侵权收益相匹配的判赔尺度,这道差价才会开始收窄。否则,43992部之后,可能还会有“下一个43992部”。
不得不说,短剧跑得太快了。2026年市场规模预计突破1210亿,用户8.5亿,红果一款App的日活就超过了四家头部长视频平台之和。
一个用三年走完别人十几年路的行业,不可能指望它在规矩上一夜成熟。
但快,不等于可以一直模糊下去。那些被融进短剧里的脸,有顶流明星、博主、素人,他们被偷走的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人与自己形象之间的那根线。
四万三千部作品的拦截和下架,是一个平台在补课,也是整个行业被推到镜子前面的一次停顿。
黑红也是红,在流量逻辑里曾经成立;但当一张脸被反复抓取、拼接、变现,而生产链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说“这不关我的事”的时候,这条流量路并没有未来。
只有规矩立住的那天,短剧才算真正长大。
*编排 | 黄家俊 审核 | 黄家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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