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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高法院:保密协议约定仲裁,商业秘密诉讼由谁管辖?

侵害商业秘密纠纷具有可仲裁性,当事人在保密协议中约定的仲裁条款,诉讼标的可区分时,可扩张至基于该合同提起的侵权之诉

阅读提示:

保密协议,是指信息提供方与接收方就特定书面或口头信息的保密义务作出的约定,限制接收方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该等信息。负有保密义务的当事人违反约定向第三方披露的,将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保密协议作为无名合同,当事人可自由协商争议解决方式,选择仲裁或诉讼。侵害商业秘密纠纷属于侵权纠纷,保密义务人违反保密义务的行为,往往触发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的竞合。当权利人选择以侵权责任为请求权基础向法院提起诉讼时,保密协议中的仲裁条款是否仍能排斥法院管辖,一直是司法实践中的难点。本期文章,李营营律师团队结合多年来办理商业秘密案件的实务经验,借由最高人民法院审结的一则二审典型案例,与大家探讨在侵犯商业秘密类案件中,如何认定保密协议中仲裁条款的扩张效力。

裁判要旨:

侵害商业秘密纠纷具有可仲裁性,当事人在保密协议中约定的仲裁条款,诉讼标的可区分时,可扩张至基于该合同提起的侵权之诉。

案情简介:

1.原告某甲公司主要从事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的整机研发、设计与制造工作,某甲公司研发设计获得的eV某某L飞行器动作控制方法属于核心技术秘密。

2.2020年10月起,被告某投资公司开始与原告某甲公司接触,并就eV某某L飞行器项目的合作签订《服务协议》《保密协议》。在合作过程中,原告某甲公司陆续向被告某投资公司披露eV某某L飞行器的相关技术资料。

3.《保密协议》第7.5条约定:“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的方式解决在解释、履行、解除或终止本协议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如双方无法解决,任何一方有权将争议提交给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服务协议》第13.2、13.3条关于仲裁条款的约定与《保密协议》第7.5条的内容基本相同。

4.2025年9月24日,原告某甲公司发现被告某投资公司在收到相关技术材料后违反保密义务,将原告某甲公司的涉案技术秘密披露给与原告某甲公司具有同业竞争关系的被告某乙公司,以侵害技术秘密为由将二被告诉至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要求二被告停止侵权,赔偿损失2亿元。

5.一审中,被告某甲公司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原告某甲公司与被告某投资公司之间的争议应受《保密协议》《服务协议》中的仲裁条款约束,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主管。原告某甲公司辩称,被告某投资公司在本案系侵权之诉的情况下仍主张适用《保密协议》和《服务协议》中的仲裁条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6.2025年11月18日,广东高院认为,本案并非涉及《服务协议》《保密协议》的合同纠纷,而是原告某甲公司针对被告某投资公司前述行为提起的侵权之诉,本案不适用《服务协议》《保密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人民法院对本案侵权之诉具有管辖权。被告某投资公司不服,上诉至最高人民法院。

7.2026年6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撤销一审裁定,驳回原告某甲公司对被告某投资公司的起诉。

案件争议焦点:

原告某甲公司与被告某投资公司之间的侵权纠纷是否收《保密协议》仲裁条款约束?

法院裁判观点:

一、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侵权之诉,并不适用《保密协议》仲裁条款,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

关于《保密协议》仲裁条款能否扩张至侵权之诉,广东高院认为:“某甲公司在本案中主张某投资公司在获取涉案技术秘密信息后披露给某乙公司,该行为侵害某甲公司的涉案技术秘密。虽然某投资公司获取并披露涉案技术秘密信息的行为与《服务协议》《保密协议》相关,但本案并非涉及《服务协议》《保密协议》的合同纠纷,而是某甲公司针对某投资公司前述行为提起的侵权之诉。故本案不适用《服务协议》《保密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人民法院对本案侵权之诉具有管辖权。在案证据可以初步证明,某投资公司与某乙公司的被诉侵权行为之间具有一定程度的关联,存在共同侵权的可能。虽然某投资公司与某乙公司最终是否被认定为构成共同侵权还有待案件实体审理的进一步确认,但不妨碍本案将某投资公司列为共同被告以查明案件事实,作出正确裁判。本案为技术秘密侵权纠纷且诉讼标的额为2亿元,在案证据亦可初步证明本案被告之一某乙公司与被诉侵权行为存在形式上的关联性,已达到可争辩的程度,是本案的适格被告,其住所地在广东省,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

二、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侵害商业秘密纠纷具有可仲裁性,当事人在保密协议中约定的仲裁条款,诉讼标的可区分时,可扩张至基于该合同提起的侵权之诉。

关于《保密协议》仲裁条款能否扩张至侵权之诉,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仲裁协议,一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但仲裁协议无效或者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参考案例“某亚太控股有限公司等诉新疆某某管理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等仲裁程序案(入库编号:2024-10-2-521-001,以下简称2024-10-2-521-001号参考案例)”明确:“侵权责任纠纷具有可仲裁性。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仲裁条款对基于该合同提起的侵权之诉原则上具有约束力。”该参考案例还明确:“侵权之诉的当事人超出合同当事人范畴的,如该侵权之诉属于普通共同诉讼,诉讼标的具有可分性,仲裁条款仅约束合同当事人。”因此,对于当事人基于合同产生的纠纷,无论是以合同纠纷为由还是以侵权纠纷为由提起,均应根据当事人之间的仲裁协议提交仲裁解决,人民法院不具有管辖权。本案中,某甲公司与某投资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和《服务协议》均约定“双方应通过友好协商的方式解决在解释、履行、解除或终止本协议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如双方无法解决,任何一方有权将争议提交给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该条款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某甲公司主张某投资公司在收到某甲公司的相关技术材料后违反双方约定的保密义务,将某甲公司的涉案技术秘密擅自披露给某乙公司构成侵权。故本案争议与《保密协议》和《服务协议》的履行密切相关,属于合同约定的“本协议所产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因此,某甲公司与某投资公司之间由此形成的有关侵害技术秘密的纠纷应适用《保密协议》和《服务协议》中的仲裁条款的约束,通过仲裁解决。一审法院以某甲公司针对某投资公司提起侵权之诉为由,认为本案不适用《保密协议》和《服务协议》约定的仲裁条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综上,最高人民法院撤销一审裁定,驳回原告某甲公司对被告某投资公司的起诉。

案例来源:

《上海某甲公司;某投资有限公司;某乙公司侵害技术秘密纠纷管辖上诉管辖裁定书》[案号:(2026)最高法知民辖终42号]。

实战指南:

一、《保密协议》可将争议解决方式约定为仲裁。仲裁条款的效力并不限于合同纠纷,在履行保密协议的过程中而发生的侵害商业秘密纠纷,亦可纳入仲裁管辖。

本案中,原告发现二被告存在侵害商业秘密行为时,以本案系侵权之诉为依据而排除仲裁管辖,进而选择通过法院诉讼进行维权,此系其维权效率不高的核心原因。值得注意的是,仲裁与诉讼都是纠纷解决机制,但是两者有着重大的区别。诉讼是根据法律规定由法院法官居中裁判解决争议纠纷,仲裁是根据仲裁委员会的仲裁规则由仲裁庭解决争议纠纷,两者都是国家法律授权解决当事人之间纠纷。原则上,仲裁处理的纠纷范围限于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涉及婚姻、收养、监护、抚养、继承纠纷不能申请仲裁,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也不能申请仲裁。

传统侵权纠纷,涉及平等主体之间人身权益,不具有可仲裁性。侵犯商业秘密类纠纷,因商业秘密原则上只涉及财产权益,不涉及人身权益,具有可仲裁性。当事人明确约定仲裁协议或在相关合同中约定仲裁条款的,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的侵害商业秘密纠纷,应由约定的仲裁机构管辖。

二、另需特别留意:商业秘密共同侵权纠纷中,权利人仅与部分共同侵权人约定仲裁,诉讼标的可分,仲裁条款的效力仅约束仲裁条款签订方,其它部分共同侵权人应通过法院诉讼解决纠纷。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二人以上依法承担连带责任的,权利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据此,连带责任的对外效力赋予债权人选择权,债权人既可以在一案中向全部连带责任人主张权利,也可以仅向部分连带责任人主张,或者分别起诉不同的连带责任人。法律并未要求权利人必须同时起诉全部连带责任人,亦未要求将涉及多个主体的连带责任限定于一案处理。因此,若权利人对侵犯商业秘密所有共同侵权人提起诉讼,各被告所涉诉讼标的可以相对区分,纵使权利人在同一案件中主张全部共同侵权人构成共同侵权并应承担连带责任,只要其与部分共同侵权人之间存在有效仲裁协议,法院在管辖异议审查中,会依不同被告的具体情况分别处理,不会仅以“涉嫌共同侵权”为由否定仲裁协议的适用。否则,不仅有悖上述民法典中规定,也易使权利人得以借“共同侵权”之名追加非仲裁协议当事人的被告,从而实质规避仲裁协议。

此外,如权利人对签订仲裁条款的部分共同侵权人申请仲裁,对其它部分共同侵权人提起诉讼,建议权利人注意诉讼程序与仲裁程序的协调与衔接,避免事实认定或处理结果冲突,必要时可视情申请中止程序进展缓慢的程序等待另案处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