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均客流量超75万人次、上万间商铺……APEC会议期间,深圳华强北这个“中国电子第一街”比往常更热闹了。
11月18日,一头灰白头发、身穿黑色西服、系着白色波点领带的外国老人引起不少华强北摊主的注意,他身材魁伟,在导游带领下认真挑选着各类按摩仪和便携式智能设备。有人认出,这是刚到中国不久的墨西哥卫生部部长克谢诺比奇,前一天,他还带队在深圳罗湖翠竹街道一家社康中心考察。
会议之余,各国外宾政要也开启了接地气的“淘货”模式。这几日的海外社交媒体上,华强北的AI眼镜、智能翻译机、可载人电动行李箱被反复分享。世界各地的采购商和消费者云集,入境游同步升温,在热门的“深圳科技游”线路中,华强北是绕不过的一站。
随着中小企业工商论坛、林业部长级会议、亚太媒体高端论坛等APEC“中国年”系列活动相继在深圳举办,吸引了大批来自APEC成员经济体的外籍人士。红星新闻记者从深圳有关部门获取的数据显示,今年以来,经深圳机场口岸入境的来自APEC成员经济体的外籍人士53.7万人次,同比增长29.5%,创历史同期新高。
在入境外国人中,以会议商务、观光休闲为入境事由的占比64.7%,马来西亚、韩国、新加坡、俄罗斯、英国等国家是主要客源国。
1、生意更火的“科技地陪”
11月18日,来自厄立特里亚的采购商站在华强电子世界三楼,看着眼前密集的柜台和琳琅满目的数码产品,准备掏钱买下三台便携无人机。
地陪林歌适时上前,帮采购商与档口老板砍价,1分钟时间价格砍了近两成,还加赠了配件,双方愉快成交。在他看来,高层档口走的是量,不少档口愿意让点利“交个朋友”。
林歌是深圳本地人,深耕本地生活与科技圈,他介绍,APEC期间他的档期在上个月已经被排得满满当当。像他这样能协助处理日常商务对话、熟悉电子产品行情的专业英语地陪,目前的市场报价高达1200元/天,即便如此,依然供不应求。
他今年30岁,读的是一所211学校的英语专业,毕业后在深圳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干了几年,常常到华强北选货,经常有外国游客向他寻求帮助。两年前,他决定辞职成为一名专职外语导游,除了有之前的老顾客,他也在社交平台发帖获客,“业内有经验的一般报价100元—150元/小时,按最高一天8小时算,人多的时候一天收入大概在800元至1200元,有些外宾还会额外给几百元的小费。”
带领外国游客沉浸式探秘华强北电子宇宙,是林歌的日常:华强北底层一楼直面散客,报的往往是“转手价”;而高层多是分销商、方案商和源头档口,走的是批量周转,“所以同一款产品,一楼和高楼层价差能拉开一截,背后还涉及现货、账期、起订量、售后权责等隐性规则。”
“不夸张地说,APEC这一周我基本都扎在华强北了,每一层都是世界各地的外国面孔,客流量也明显比平时高三四成。”林歌说,令他惊喜的是,随着APEC时间的正式开启,除AI科技方面的产品,游客们还会主动和他探讨深圳的城市变迁、渔村文化和生活方式。
如今,现代之窗大厦5楼的华强北博物馆也成了林歌带领外国游客的打卡地之一。他希望,通过展览,外宾可以更好地了解华强北从代工到“中国硅谷”的激荡历史。
由于更喜欢和人打交道,Loria去年旅游管理硕士毕业后,放弃了深圳一家旅游产品经理的岗位,投身了英文导游行业。每周,她都要带外宾到华强北2到3次,外宾年龄多在35岁至50岁之间。“深圳的外卖无人机、无人驾驶项目在国外社交网站非常火,我的很多客人都是做了攻略后,冲着这些项目来打卡的。”
她关注到,外国休闲游旅客最爱到华强北买各种生活化的电子产品,其中欧美、英法德、墨西哥、西班牙客户尤甚,“每次带外宾来,他们都会为华强北电子产品种类之多,选择之广而感到震惊。”
深圳科技游路线有一个点位是参观小米和华为的车,她发现,对这个点位最感兴趣的就是德国的客人,“我觉得他们都不只是感兴趣了,甚至是有点恐惧或者说是害怕中国EV(电动车)了。”Loria分享了她带德国外宾亲身体验电车的情形:一看到车的质量、外观,又看到价格,体验者都觉得不可思议,对中国的科技发展叹为观止,“其他国家客人也喜欢体验电车,但在这一点位上,德国客人停留的时间最久。”
步入APEC时间,林歌也发现,游客逛完华强北、后海,还会主动打卡机器人咖啡,解锁无人机外卖、无人驾驶出租车等新奇的科技体验。他提前做足攻略,帮游客避开11月11日至21日低空管控期间无人机外卖暂时停运的时段,灵活安排体验行程。
近两周,不光是专业地陪走红,他还遇上深圳本地大学生出来兼职导游,带外国友人打卡莲花山、解决打车点餐,一天也能挣个500元到700元。 “以前他们来了直接付钱,现在跟着地陪学砍价、看展览,反而聊得更久,“生意嘛,交流多了,单子自然就多了。”
2、档口里的“21个经济体”
如果只看数字,作为“中国电子第一街”的华强北,占地1.45平方公里、有35家专业市场、超11.5万家经营主体、日均75万人次客流,每天接待外国人超8000人次;放在APEC的大坐标里,今年以来,经深圳机场口岸入境的APEC成员经济体外国人达53.7万人次,同比增长29.5%,创历史同期新高。今年深圳官方的数据显示,深圳已成为中国内地首个外贸进出口突破5万亿元的城市。
林歌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对于APEC,华强北早有准备。福田街头随处可见华强北的中英双语的蓝色海报——“上午设计,下午打样,次日量产,一周出海”——这是专属于华强北的“深圳周期”。
“一个想法变成产品需要多久?”不少商家自信地打包票,在华强北,现在只需要一个小时。生产线上的产品换了一代又一代,如今,深圳出海的产品中,最畅销的是搭载人工智能模型的机器人、AI眼镜、3D打印机与智能终端。
专做AI眼镜的档口老吴告诉红星新闻记者,现在大模型几分钟就可以把外国采购商的需求转化成完整的零部件采购清单,再由快递小哥出动穿梭在35个专业原料市场拿料,经过采料、组装、调试,一小时后定制的AI眼镜就可以送到客户手里。
老吴感受到,这几日来华强北的外国客人占七成都是生面孔,大多是第一次来华,在商务之余,专程来旅游观光、购物的年轻人也变多了。“APEC让深圳的知名度打出去了,许多外国客人带着期待而来,往往都觉得我们的产品很新奇。他们自身对价格也有预期,还在网上提前学会了砍价,但华强北商品的质价比摆在这里,成交量都很高。”
老吴透露,这几日已经来了几波APEC的外企,既有俄罗斯的,也有马来西亚的,客流量的激增让订单增加了三成,他这几天也连轴转,希望为自己的店铺争取到更多的国际订单。
“Papua New Guinea” ,11月16日中午,一名来自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客人Chey Scovell走进华强电子世界一楼档口,在老板邓贵华的国际手账上写下了这行文字。这意味着,她这本“世界客人图集”圆满集齐21个APEC成员经济体。
邓姐的电子产品档口离老吴的不远,同样都是6平方米不到。去年年底,她想着APEC即将在深圳召开,决定开始做自己的纸质版手账:每接待一位外籍客商,便邀请对方写下姓名、国籍以及到访感受,并现场打印合影贴上。
就在APEC峰会开幕前日,这本相册已汇集来自87个国家和地区顾客的签名与合影,涵盖全部21个APEC成员经济体。邓姐的手帐本火出圈后,深圳博物馆还向她提出收藏邀约。在她看来,她就是华强北一名普普通通的档口老板,和上万个档口老板一样守着小小的档口,做好产品和服务,就是代表着深圳的国际形象。手账之外,也不全是成交的生意,更是中国制造走向世界的温度。
3、在华强北的“洋创客摆渡人”
汉克是深漂了16年的荷兰人,也是华强北Trouble Maker的创立者和管理者,被媒体称为“华强北洋创客摆渡人”。Trouble Maker则已成为深圳华强北标志性的国际共享硬件创客空间。每周,他都坚持到华强北逛逛这里的新产品,一旦创客空间成员遇到了问题,他就可以告诉成员去具体哪家档口就可以解决。
约十年前,他在华强北一栋写字楼里成立了Trouble Maker,初衷是汇聚世界各地的创客,为他们提供共享的研发空间。成立之初,他接到了两名澳大利亚客人的委托——为孟加拉国农村设计了一款太阳能供电设备,但当时单台物料成本约为150美元,远超当地承受能力。彼时现场只有一名俄罗斯工程师,在电商平台查阅本地现货物料后,他们向这两名客人拿出了一个将成本降至15美元的新方案。
如今,这套从深圳华强北出发的15美元的太阳能供电设备,已经从南亚的孟加拉国一路卖到了非洲,跨越大半个亚太,卖向了全球。
汉克分享,大多数来中国的创客缺乏经验,尤其是在制造业方面,有时会有不现实的想法,这是创造过程中的自然现象,而创客空间可以加以引导——帮助他们筛选配件、对接工厂、推动产品落地、匹配客户。“很多时候,中国是他们唯一可以解决问题的地方,在本国可能需要六个月时间用于产品更新,在华强北,只需要6周。”在他看来,这就是全世界的创客最初选择华强北的原因——更快,且更便宜。
在过去10年间,这里已接待了超1.8万名海外创客。不到200平米的空间里,挤着来自挪威、芬兰、德国、委内瑞拉的创客。如今在华强北穿梭,汉克每天都能遇见来自中东、印度等地的贸易公司,很多人来寻找可以出口他们国家的新东西。在深圳待了十几年的他也明显感受到,华强北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自三年前人工智能介入世界,华强北也正在从配件商城向创客基地转变,“每个人都在研发新的东西,不容易被忘记的产品,就像Trouble Maker这个名字命名初衷一样,不容易被忘记。”
今年11月份,华强北主街新开了一家全球智能硬件定制体验中心。现场,游客可以看3D打印、CNC加工(数控加工),也可以利用现成的开发板和开源方案,组装一台AI机器人。如果你有一个产品创意,还可以在这里寻找设计、打样和硬件开发资源,“过去,一个人想做电子产品,首先要懂技术、找工程师、联系工厂。现在,这些原本分散的资源,正在尝试被连接起来。”
在汉克看来,深圳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城市,全球没有第二个城市硬件初创公司的新增注册密度能比得上这里。世界是一个共同体,每一个项目都是关于合作,而他所做的事情就像是架起一道桥梁,“这里形成了志同道合的从业者生态,无关你最后能不能创业成功,关键是你能在这里找到同频的圈子,从中收获大量价值。”
红星新闻记者 蔡晓仪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何先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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