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最后一集,账本交出去,枪也响了,欧阳煦调回省局,严平安交了罚款去当他的商会会长,好像什么都交代清楚了。可我逐栏去翻那份判决书,发现有一栏怎么也填不上,追杀周海洋的那群蒙面人,挂在谁的罪名底下。沈启光,无期。罪名是受贿、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伪证。曹亦新,死刑。罪名是骗取出口退税、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行贿、非法经营。
把这两个人的罪名翻来覆去看,没有"故意杀人",也没有"教唆杀人"。可那天巷子里的蒙面人不是幻觉,强礼彪胸口挨的那一刀也不是幻觉。一群人拿着刀扑向周海洋,强礼彪拼了命把人护住,血喷了一地,警察赶到才把那群人冲散。这件事在物理层面真实发生了,在法律层面,没有一个人为它签下自己的名字。
先说沈启光这条线,周海洋潜逃的时候,沈启光让牛强生派人去灭口,交代得很清楚。可牛强生那时候已经不愿意听他的了。省里动了真怒,牛强生一路往上爬这么多年,心里有数,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沾上一条人命,往后再想往上走就难了。他不但没接这个活,还暗中漏了不少证据给专案组。所以沈启光想灭口,通道早就断了,他派,也派不动。
再看曹亦新那边,他派的是程天豹。程天豹到了周海洋的办公室,用枪顶着周海洋的脑袋,最后看了一眼周海洋,没动手,放走了,撂下一句"欠了你的",自己逃到了国外。曹亦新没有追问程天豹为什么没杀成,也没有时间那么迅速地再派另一批人去追杀周海洋,更没有时间补第二道追杀令。周海洋还没跑出春江,蒙面人就扑上来了。这个节奏,不像曹家临时现找的人。
判决书后来我们都看到了,周海洋死刑,曹亦新死刑,沈启光无期,肖玉进无期,谭宝仪无期,蒋洪亮入狱。程天豹逃到境外,后来被国际警务协作抓回来,依法受审。严平安罚了三百万,不判刑,去当他的商会会长。欧阳煦调去省稽查局。
翻来翻去,就是没有一个罪名叫"教唆蒙面人追杀"。这一栏,空得特别故意,回头看周海洋当时的处境,曹亦新已经准备放弃他这颗棋子,曹方健不肯见他,钱送出去都成了尘土。他求曹方健,电话里下跪,喊哥哥,送钱,一样都没用。
肖玉进已经被欧阳煦和赵金铭拿下,原本非常嚣张的保护伞怂了,供出了这条线上能用的东西。周海洋手里的那本纸质账本,记着林家、绿埜、之源这些年骗税的往来,也记着沈启光、肖玉进这些人收钱的明细。
这本账本在谁手里,谁就睡不着觉。账上的数字,是实打实的。五万多份假发票,票面金额四十三亿多,税款白白漏掉将近四个亿。一张票成本一块钱,倒手卖两三百。这个盘子,他做了快十五年。专案组后来拉了税校学生、在职干部、退休老会计,连着三天三夜对账,对出来的涉税规模是百亿量级。收网行动代号叫"谷雨",账本上连谁在哪天把哪份材料压下来都写着。
这种东西,周海洋活着,就是一本移动的账。他跑到一个再也抓不回来的地方,这本账本就成了他后半辈子的保命符,也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他落到警方手里,这本账本就成了炸药,一炸能炸穿好几层。
所以他不是必须死,他是必须不能活着落到警方手里,也不能带着账本跑到一个不受控制的地方。这件事的动机,不来自沈启光要灭一个下属的口,也不来自曹亦新要处理一个不听话的白手套,而来自一个更上游的位置:有人不能让那本账开口。这一点,原著把话说明白了。
书里的宋方健是绿野集团的董事长,大院子弟,父亲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住西郊八大处。沈启光是他一手提上来的,赵启光也是他这条线上的人。这个人有一个很关键的设定:他从不亲自下场,从不沾手脏事,只坐镇顶层控局,手下人替他挡刀、顶罪、擦屁股。原著里收网那天,别人挨个被带走,就他没收到调查通知,转身走了。
这样的人不需要打追杀电话。他甚至不需要知道手下有几个人、拿的什么刀。剧版把原著里宋方健那个位置拆成了两层:曹亦新是摆在明面上、京城来的绿埜集团老板;曹方健/曹正清是那个坐在更深处、连曹亦新都要去求的父亲。
他只在会上说一句"保障经济发展,别动不动向企业伸手"。底下人听完,自己就知道该压哪个案子,该把欧阳煦调去哪儿,该让谁先闭嘴。蒙面人不需要他下命令。他只需要让下面的人感觉到一件事:周海洋如果活着把账本交出去,大家都得完。
感觉到这件事的人会自己去安排,安排完了也不会来汇报,因为汇报本身就是把柄。曹方健后来被检察机关带走调查了,但剧里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刑期,没有在字幕里写"判处多少年",也没有交代他到底被认定了什么罪名。这个"不写",和蒙面人"没有杀人罪",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原著让宋方健全身而退,剧版让曹方健被起诉但结局悬着,两者都在说同一句话。法律要的是动作。要电话,要转账,要录音。
顶层那一层,恰恰把这些全去掉了。它只留气氛,只留压力,只留一个所有人都懂的默契。杀手总有名字,刀总有来源,警方审得出来。可往上追一层,遇到的是"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压力、合适的沉默"。再往上,遇到一张没沾过灰的桌子。
还有一条线,很多人看剧时容易漏掉。曹亦新提过自己搞新能源需要很多钱。这话不是随口一说,它暗示的是他上面还有更大的资金盘子、更高的一层关系。绿埜集团真要在春江立规矩,底气未必全来自他自己。
所以那群蒙面人到底是谁派的?表面上看,像是沈启光或者曹亦新为了杀人灭口派出去的。可警方也不是吃素的,后面收网抓了那些蒙面杀手,不可能查不到这些人是谁雇的。而曹亦新也没有相应的判罚,只有一种可能,背后还有人不希望周海洋活着,害怕牵连到自己。
周海洋算过曹亦新的耐心,算过肖玉进的位置,算过严平安的软肋,算过牛强生会不会反水。他唯独没算到,他嘴上喊的"先生"两个字,到生死那一下,连个电话都不会打。蒙面人刀刃亮起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大概正在开会。会议记录干干净净。那场追杀,不是动作戏,是权力戏。周海洋一直以为自己坐在桌上分蛋糕,其实他只是特定时刻需要被清理掉的那件东西。蒙面人的刀不是冲周海洋这个人来的,是冲他嘴里那句话。
强礼彪挡下那一刀,不是江湖义气四个字能说完的。彪子这人前面干过不少脏活,推人下楼、撞车、递绳子,他都干过。最后替周海洋挨那刀,像是把前半辈子欠的账,一口气结清。周海洋没回头,后来被铐上警车才哭,说对不住兄弟。
账本交了,枪响了,周海洋签了字,笔尖顿了一下,没再说话。强礼彪的命留在巷子里,严平安交了三百万睡得着了,欧阳煦坐回肠粉店,桌上少两个人。雨下完了,天亮了。春江看着是晴了。可卷宗最上面那行空白,一直亮着。警方抓了人,做了笔录,那些蒙面人审的时候说受谁指使,这一栏,还是没人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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