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反对派该怎么联合”的电视辩论,收场方式是两人隔着桌子互相踹。演播室里这几脚,比任何一份民调都更直白地说明,这个国家的政治已经绷到了什么程度。
据英国《每日邮报》报道,2026年11月15日,亚美尼亚公共电视台第一频道播出了政论节目《大辩论》。政治学者哈鲁秋恩·姆克尔特强和记者鲍里斯·穆拉齐,从互相辱骂升级到挥拳、踢踹,主持人和安保人员上前才把两人分开。事情的由头,是反对派阵营能不能形成统一的政治议程。
姆克尔特强是亚美尼亚媒体上的熟面孔,这些年的公开立场一直偏向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
我看这个安排从一开始就埋着雷。两人上节目前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也都清楚自己不是来被说服的。电视辩论有价值,靠的是双方愿意让一点、听一点,最后哪怕不认同,也知道对方在意什么。可这期节目里,两人坐在那儿不是为了交换意见,是为了在镜头前赢。
按亚美尼亚新闻通讯社的记述,节目录到中途,两人在反对派联合的路线问题上开始抢话。话题很快从路线滑到人身上。姆克尔特强提起一则传闻,内容涉及穆拉齐和前总统谢尔日·萨尔基相的私人关系。
穆拉齐回敬了一句涉及对方女性长辈的粗话,又用当地一个带轻蔑意味的称呼让对方收敛。然后两人开始激烈争吵,穆拉齐说:“你最好别逼我把你爸弄到公路上去!”,这句话的威胁意味毫无疑问是很浓的,姆克尔特强随即回骂:“我连你妈、你爸也一块收拾!”
消音提示音响了起来,说明骂声已经盖过了正常交谈。争执中还夹着威胁。
以我的角度看,这一步就已经输了。普通人吵架,扯到对方家里人,旁人就该拉架了;两个在电视上代表某种政治立场的人,把话题拐到私生活传闻上,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在道理上没牌可打。我想,观众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两种主张的交锋,而是两人互相拆台。
几句来回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姆克尔特强绕过桌角,穆拉齐迎上去,挥拳,抬脚,场面彻底失控。主持人塔捷夫·达尼耶良提醒,屏幕前有成千上万的观众,这样的场面是对观众的不尊重。安保人员从侧门进来把人分开。据高加索地区媒体报道,镜头之外的对峙还持续了一阵。
真正让这件事变成全国话题的,是播出决定。另一位主持人彼得罗斯·加扎里扬事后说,电视台不打算剪掉这段画面,节目照原样播出。
我觉得,最刺眼的不是那几拳,是这几拳被当成节目内容完整放了出来。亚美尼亚电视广播委员会11月16日发表声明,对播出方的处理方式表示关切。委员会的说法很明确:参与者不能拿辩论激烈、节目要收视率、或者形式上保持中立当理由,为公开的暴力和侮辱开脱。
声明还点出一个细节,这期节目不是直播,是提前录制,制作方完全有条件在播出前处理掉这些镜头。委员会援引《视听媒体法》的相关修正条款,其中禁止在视听节目中传播宣扬暴力与残酷的内容。
公共广播公司理事会主席瓦萨克·达尔比尼扬的回应正相反。他认为完整播出没有问题,把这些公众人物包装成温和无辜的样子,反而是在掩盖事实。人权活动人士扎娜·阿列克萨尼扬则把矛头对准播出决定,认为反复播放这段视频,是对穆拉齐的第二次羞辱。
当地社交平台上的反应也很分裂。多数留言把两边一起骂了,认为动手不对,把这段画面原样播出去更不对;也有人替其中一方说话,觉得穆拉齐已经忍了很久。评论区里还有人写,电视台再乱,也乱不过议会。这种比烂的说法听着像玩笑,细想却让人不舒服:一个国家的人开始比谁更不像话,说明心里那杆秤已经歪了。
在我看来,这场机构之间的争论,比演播室里那几拳更值得琢磨。一边说屏幕上的暴力不能当卖点,一边说公众人物不能让电视台替他们遮丑,两边都站得住。可两边都没回答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下回再遇到这种场面,导播该在第几秒把画面切走。
演播室里的失控不是孤立的。6月7日,亚美尼亚议会选举,帕希尼扬领导的公民契约党在105个席位中拿下64席,单独组阁够了,可要把新宪法草案送去全民公投,需要70票,还差6票。新宪法与巴库提出的和平条约条件直接挂钩,争的是现行宪法序言对1990年独立宣言的引用。
10月底,议会大厅里已经打过一轮,副议长瓦哈格恩·阿列克萨尼扬把椅子扔向反对派议员的方向。11月初,国家安全局在65处地址同时搜查,随后带走了“强盛亚美尼亚”领导人萨姆韦尔·卡拉佩强。
11月上旬,10个议会外政治团体与两个反对派联盟签署联合声明,宣布协调行动。就在打架视频传开的3天后,11月18日,帕希尼扬在议会提出,公投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辞职,条件是反对派议员为公投法案提供票数。
我的想法是,这些事摆在一起,就能明白那几拳为什么落在演播室里。议会里的票不够,情绪就转到街头和屏幕上;制度内的协商卡住,镜头前的人身攻击就多起来。政治一旦从算票变成比谁嗓门大、比谁下手狠,能做成的事就越来越少。
穆拉齐事后在社交平台直播,也接受了亚美尼亚一家报纸的采访。他说这不算普通的打架,对方此前已经多次冒犯,他只是做了对方家里早该做而一直没做的那件事。他对两位主持人没有怨言,并预计执法部门会介入。亚美尼亚媒体11月16日报道,这起演播室冲突没有启动刑事程序。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没有人正式控告,演播室里的互殴很难走到刑事那一步。
我看这件事,绕不开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国家里,如果台面上说话的都是这种做派,张口就翻私生活,说不过就动手,那这个国家还能发展好吗?普通人之间动拳头,旁人都觉得是落了下乘,事情该讲道理、看谁占理。现在是在电视上,在成千上万人看着的演播室里,两个代表不同政治立场的人把这一套搬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脾气问题。电视辩论打成全武行,说明政治环境已经极端化到某个程度:双方都不想听对方把话说完,也不打算给对方留台阶。一个连镜头前的几分钟都撑不住的政治阵营,很难让人相信它能在谈判桌上撑住几个小时。可政治这件事,说到底是在分歧里找可以一起做的事。连一场节目都坐不住,真到了预算、宪法、和平条约这些必须合作的议题上,又怎么谈得下去?
我始终觉得,衡量一个国家的政治是否健康,不看它在顺风顺水时喊得多响,要看它在分歧最深的时候还能不能坐下来。亚美尼亚眼下正卡在一个需要跨阵营合作的节点上:宪法改不改、和平条约怎么签、议会里那6票从哪里来。这些问题,靠演播室里打赢一架,一票也补不上。
拳头能解决的是面子,解决不了票数。一个国家的力气,如果都花在证明对方不配说话上,剩下的力气就不够修一条路、谈一份条约、把日子往前推。那几脚踹在对方身上,疼的其实是整套协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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