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转载的王民伟亲历记述、《张伟烈同志生平》及相关悼念报道、外交部网站中摩关系资料、新华社相关报道、摩洛哥斯基拉特宫事件公开记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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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7月10日,摩洛哥,拉巴特以南三十来公里的大西洋岸边。
斯基拉特宫的白墙被上午的太阳照得刺眼,宫前草坪上一长排桌子已经铺开,银盘里堆着鲜果、蜜饯和刚出炉的烤羊肉,海风把油香送出很远。
这天是国王哈桑二世四十二岁生日,宫里到了八百多位客人:王室成员、内阁大臣、部落首领、各国驻摩使节,乐队在帐篷边上奏着古阿拉伯乐曲。
中国驻摩洛哥大使张伟烈到任时间不长。
中摩两国1958年11月1日建交,摩洛哥是第二个同新中国建交的非洲和阿拉伯国家,这场寿宴对使馆而言是要紧的场合。
上午十点,他在国王面前呈上贺礼,讲完祝贺的话,端着杯子在客人之间走动,翻译聂兵杰跟在身边。
中午,宫门那边传来几声脆响。
最先倒下的是东门口几名卫兵。
紧接着,一队队穿迷彩服、端着枪的军人从大门涌进来,边走边朝天上打枪。
草坪上的人起初还站在原地张望,等到机枪架起来,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东门涌,又像退潮一样被顶回来。
站在张伟烈两步之外的比利时驻摩大使马塞尔·杜普雷胸口中弹,当场死亡,血溅了他一身。
沙特大使重伤倒地。
摩洛哥的游览大臣、最高法院院长、首相办公厅主任赖加里先后倒在血泊里,议长、青年体育大臣和国王的弟弟阿卜杜拉亲王负伤。
那身浅灰色西装上的血不是他自己的。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他和聂兵杰要在这座夏宫里走完一段没有人预先算过的路......
【一】饶平坝上村:私塾、百侯暴动和一次被捕
张伟烈原名张永猛,抗战时期曾用过张开南这个名字。
1911年6月9日,他出生在广东省饶平县上饶镇坝上村的一户贫农家里。
父亲张应科在家种田,母亲杨坪是大埔县人。
饶平在广东最东边,山多田少,村里能供孩子读几年书的人家不多,他家算是勉强撑住了。
1917年,他进本村私塾念《三字经》《论语》。
第二年转到本村小学,学共和国文、算术,也读《左传》《古文》。
1925年东征军进潮汕,一批中共党员和进步人士在大埔百侯中学教书,那股风气顺着山路传到饶平。
他外婆家就在大埔百侯,母舅和父亲商量之后,1926年上半年把他转到百侯中学附属小学。
第二年局势就变了。
1927年四一二之后,周恩来等率南昌起义军进入潮汕,朱德带部队在大埔三河坝同敌军激战,撤下来经过百侯。
张伟烈和几个同学给起义军当向导,一直把队伍送到枫朗。
这是他头一回近距离接触革命队伍。
百侯中学的师生参加活动,学校被迫停办,他转进百侯振德小学,1928年2月在学校加入共青团,4月参加了百侯暴动。
那年他十七岁。
1930年2月,他到湖山中学读初一。
订了一本进步杂志《奔流》,平时说话也不收敛,被人告发,抓进去吊打,随后转押到大埔县监狱。
父亲当天赶到汕头,请同乡律师写呈文,向大埔县当局申诉,大表兄詹益样出面借钱,才把人保出来。
为了还这笔借款,父亲当掉了房子,当掉了家里一亩多田,卖掉了耕田的大水牛。
年底他离家到汕头,进回澜中学读初二。
九一八事变之后,他在学校参加宣传队,上街抵制日货,组织抗日义勇团。
1933年,杨德昭恢复百侯中学,请陶行知派晓庄师范的一批学生来教书。
1934年春节过后,张伟烈进百侯中学艺友师范班,一面上课,一面在中心小学教书,饭费由学校负担。
半年后他留在中心小学任教,兼低年部主任。
中共秘密党员王瑞符指导他和同班校友组织社会主义学习小组,系统读革命理论。
1935年秋,他和低年部教师一起办起时代剧社,搞抗日宣传,又发起百侯区教育促进会。
1937年1月,他到广州,归途中在汕头遇到几位百侯师范班的同班同学。
那几个人去广西后在南宁入了党,在那边办进步刊物。
经他们介绍,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同年6月,他到宝安县布吉乡草莆村,在中共党员梁金星主持下,同张力克等人办起一所民族中学,作为地下联络点,与在香港的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联系。
这段履历里没有军校,没有行伍。
他的底子是私塾、师范、剧社、乡村小学,和一条藏在村子里的联络线。
【二】赣南、铜陵、皖南:从宣传队长到江边联络站
抗战全面爆发后,1937年10月,张伟烈受中共南方工作委员会派遣,前往赣南游击区,任江西抗日义勇军第2支队宣传队长。
1938年2月,他带着二十几个红小兵从赣州乘船到南昌,编入新四军战地服务团,任组织股长、团代表。
4月4日,他随军部从南昌出发,经金华、兰溪到皖南岩寺,同第一、第二、第三支队会合。
5月,他带服务团一个队去第三支队,在茂林一带做民运工作,配合皖南特委活动。
1938年7月,新四军军部进驻云岭。
铜陵一带的抗日工作对保卫皖南、打通军部与江北第四支队的联系都很要紧。
章啸衡等人推派代表到军部要求加强领导,政治部决定派张伟烈去铜陵。
8月8日他离开云岭,第二天到铜陵汀洲钱家湾,在谢节之陪同下沿江跑了团洲、沙洲大棚、老观嘴一带。
半个月后回军部,被调到皖南特委,在黄山一带当巡视员。
10月再次被派回铜陵,配合铜陵兵站工作。
11月底日军侵占铜陵。
张伟烈帮助章啸衡、谢节之在胥坝、汀洲组建沙洲游击大队,这是铜陵地区第一支民众抗日武装。
队伍从几十条枪起家,一边配合新四军打日军,一边往主力部队送兵源。
从1938年10月起,他在铜陵敌后发展党员、恢复党组织,先后任铜陵中心区委书记、铜南繁中心县委书记、铜陵县委书记、繁昌县委书记、铜陵敌后县委书记。
1940年12月,军部和皖南特委机关准备撤离,他奉命留下坚持皖南斗争,任秘密皖南特委委员兼铜繁芜中心县委书记。
这个身份不能公开,活动全在敌后,白天是教书先生或办事人员,夜里换地方。
1941年1月6日,皖南事变爆发。
军部和皖南部队在泾县茂林一带被国民党军包围,血战七昼夜,弹尽粮绝后向江北突围。
张伟烈不在军部核心,他的任务是接应。
中央军委二局局长曾希圣当时来江北检查工作,奉命留在皖江收容突围人员,派张伟烈到江边设立联络站,负责同江南联系。
铜陵、繁昌、南陵、芜湖各县的党组织被他一段一段接起来,找船、找向导、找落脚点,先后把一千多名新四军指战员送过江,到了江北无为地区。
1941年5月,皖南特委在无为白茆洲重组,他任宣传部长。
7月,皖南第一个县级政权铜繁行政办事处成立,他任主任,兼皖南财经委员会主任。
1943年3月,铜陵敌前、敌后县委合并为铜青南县委,他任书记。
11月调皖南地委任组织部长。
1945年初,皖南联立中学在铜繁交界的狮子山创办,他任校长。
同年5月,他在铜陵同许恒结婚,许恒当时是皖江地区皖南分金库的会计。
这七年在皖江两岸,他干的是建党、组队、筹粮、护送、办学。
日子大多在夜间过:夜里过封锁线,夜里渡江,夜里换驻地。
这种活法的核心不是冲锋,是算路——哪条河汊能靠船,哪个村口有哨,天亮之前必须走到哪面坡后面。
【三】胶东、宜山、海南、巴格达:军装换成西装
抗战胜利后,张伟烈随新四军北上,过巢湖,从定远穿过铁路到盱眙,部队在淮阴集结后进入山东。
他任山东野战军第4纵队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参加了泗县战役。
1946年底部队整编,他随师领导机关到临沂山东军区。
1947年1月调胶东,先任组织部副部长,不久改任胶东军区政治部组织部长、西海军分区副政委、中共西海地委委员,后又任华东警备第5旅副政委、中共烟台市委委员。
1949年秋,他参加解放长山列岛。
战役结束后,随华东军区副司令员张云逸于11月从山东出发,12月初抵达广西宜山,任中共宜山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中共桂北区党委委员。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国民党残余势力趁势散布谣言,土匪活动猖獗,他在宜山抓了一年多剿匪。
1951年调任钦州地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主要工作是土改。
1952年6月,中央决定加强海南岛的力量,调43军驻防,与苏联合作种植橡胶。
张伟烈任中共海南区党委第三书记。
两三年间,海南的土改收尾,橡胶种下上百万亩。1954年他任海南区委第一书记、广东省委委员。
1956年4月,他奉命调往北京外交部。
当时外交学院刚创办,驻外使节大多从经过战争考验、政治过硬、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干部中挑选。
8月,他和许恒赴莫斯科,任驻苏联大使馆政务参赞、党委副书记。
1960年6月,两人又赴巴格达,他任驻伊拉克大使,一直到1965年11月。
巴格达那几年,当地政局更迭频繁。
1963年2月的一个清晨,使馆区外传来低空飞机的轰鸣,伊拉克空军司令被打死的消息很快传到官邸,下午三点起全城戒严。
张伟烈决定在戒严前赶回使馆。
公务员担心路上出事,建议车上不要挂国旗,他没有同意,原话大意:个人安危是小事,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车上必须挂国旗
车挂着国旗往使馆开,路上遇到政变部队的壕沟和枪口,司机踩足油门冲过封锁线。
这件事在使馆里传了很久。
1971年,张伟烈和许恒被派往摩洛哥。
7月上旬,国王生日庆典的请柬送到使馆。
这是一场必须到场的活动,馆里按惯例备了贺礼,由他带着翻译聂兵杰前往。
【四】正午枪响:所有出口都被算死了
枪声从东门方向起来的时候,草坪上还有人在举杯。
头几声脆响被不少人当成庆典安排的礼炮或卫队表演,帐篷里的人陆续走出来看,看到的是东门口几名卫兵应声倒地,一队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冲进大门。
宴会厅里立刻乱起来。
人们的第一个念头是往门外跑,东门是最近的出口,几百人一起朝那个方向涌。
门外站着一排军人,机枪平射过来,跑到一半的人成片倒下。
后面的人刹不住,前面的人退不回,人挤成一团,子弹贴着人的头顶和耳侧飞。
摩洛哥的游览大臣、最高法院院长、首相办公厅主任赖加里倒在地上,沙特大使重伤,议长、青年体育大臣和国王的弟弟阿卜杜拉亲王负伤。
比利时大使马塞尔·杜普雷胸部中弹,血溅到张伟烈身上。
张伟烈没有跟着人潮跑。
他压低身体,就近伏到一张厚重的长餐桌下面。
发动这场袭击的是阿赫尔穆穆军事训练学院的学员。
凌晨三点一刻,六十辆卡车从学院开出,车上的人接到的说法是国王在斯基拉特被叛徒挟持,需要他们去解救。带队的是迈德布赫将军和阿巴布上校。
迈德布赫是王室军事办公室主任,阿巴布是这所军校的负责人。
一千多名学员、士官带着自动武器和手榴弹,在正午前后分路包围了夏宫,另一部分人分头扑向拉巴特的电台、王军司令部和内政部。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骚乱。
夏宫的每一道门、每一段墙、每一片开阔地,都在行动计划里被标过。
东门和正门留给机枪,南北两侧是高墙,墙外有人守。
草坪方向没有遮挡,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宴会厅里八百多人挤在桌椅之间,翻倒的桌子、扯落的桌布、被人踩住的长裙,全成了绊脚的东西。
桌布垂到地面,挡住了大半视线,挡不住子弹擦着桌脚过去的声响,也挡不住旁边不断有人倒下的动静。
张伟烈趴在桌下,血从西装前襟渗进衬衫,黏在皮肤上。
厅里的枪声一阵密一阵疏,哭喊声、玻璃碎裂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
这座夏宫四面都被人算过:东面是机枪,南北是高墙,正门外是一排平射的枪口。
叛军把能想到的出路一条条堵上,只剩下人群自己在里面挤。
张伟烈在桌下等的不是枪声停下来。
他在等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瞬间——他要带着聂兵杰,从那个瞬间里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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