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宋濂传》《明史·后妃传》《明史·胡惟庸传》《明太祖实录》,以及明人笔记《名山藏》《皇明名臣言行录》,宋濂《宋学士文集》,方孝孺《逊志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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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公元一三八〇年,南京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里,城门进来一行人:两个差役在前头,一辆车在后头,车上坐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胡子白得发亮,棉袍下摆沾着江南一路的泥。
他叫宋濂,浙江浦江人。
一路上他话不多。
差役问一句,他答一句。
到了驿站,别人吃饭,他坐在车边看路。
从浦江到南京七八百里,走了一旬多。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洪武十一年,那回是奉旨入朝,有人接,有人送。
这个名字在当时有多响?明朝开国的礼乐典章,大半出自他手;《元史》是他领头修的;太子朱标跟着他读了十几年书,见面必称"师父";朱元璋当着满朝文武说过一句"开国文臣之首"。
高丽、安南、日本的使臣到了南京,办完公事还要多问一句:宋先生身体还好吗?
这样一个人被押进城,是要过堂的。
罪名不长:长孙宋慎,入了胡惟庸的党。
过堂那天,殿里烧着炭,火盆边的铜器烤得发烫,老头跪在砖地上,膝盖底下是凉的。
他那双手搁在膝头,一动不动——这双手抄过别人家的书,理过一部王朝的兴亡账,替皇帝起草过不知多少道诏书。
他抬头问了一句:臣已经老迈,还能活几年?
龙椅上的人答得更短:胡惟庸一把年纪,照样敢反。
你比他硬实。
一句话,把"我老了"这条唯一的退路堵死了。
这事搁在旁人身上,兴许也就过去了。
宋濂不是旁人。
他给朱元璋当了十九年近臣,史书给他留的评语是"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
十九年里,没说过一句假话,没说过一个人的短处。
这么个人,临了要为一件跟自己隔着一层关系的案子去死。
要弄清这件事,得看三处地方:浦江那个买不起书的穷孩子,怎么一步步走到皇帝身边;洪武十年他告老还乡那天,朱元璋赏了他一块绸子,说了句什么话;洪武十三年正月,南京城里那场牵连成千上万人的大案,怎么把一个在家写字种花的老头卷了进去。
先说头一件。
【一】穷人家的孩子,把书抄成了命
浦江在浙江中部,山多田少。
元朝至大三年,也就是一三一〇年的十月十三日,宋家添了个男孩。
孩子不足月就落地,从小病歪歪,家里给他起名叫"寿",后来改名"濂"。
宋家穷。
穷到什么份上,宋濂自己写过:想看书,家里没有,只能到有书的人家去借,借来就抄,掐着日子还。
天冷,砚台里的墨结成冰,手指头冻得弯不直,也不敢停笔。
抄完了跑着送回去,生怕误了人家的期限。
这段话出自《送东阳马生序》。
几百年后它被收进中学课本,一代代学生背得龇牙咧嘴。
背的时候很少有人想到,写这段话的人,后来成了整个明初文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穷归穷,这孩子记性好得离谱。
六岁能诵书,九岁能写诗,乡里都喊他"神童"。
十五岁进城里拜师,跟着闻人梦吉学《易》《诗》《书》《春秋》,关门几个月不出来。
二十出头,他背着干粮走到诸暨白门,拜吴莱为师,经史子集、诸子百家,白天黑夜地读。
后来他又登了柳贯、黄溍两位老先生的门,两位都是元末文章名家,见了他,都说这方面不如他。
他抄过的书里有《春秋》,有《史记》,也有半部《文选》。
抄一遍不够,遇上好书就抄第二遍,抄完还要背。
后来他给人家写碑、写记,落笔那么稳,靠的就是这些年一笔一笔攒下的底子。
二十六岁,他到浦江郑义门教书。
郑家是当地有名的大家族,几代人一口锅吃饭,家规严得能抄成一本书,后来朱元璋还亲笔给这家人题过"江南第一家"。
宋濂在青萝山下筑了间书房,一教二十来年,讲学、写字、著书,日子过得清苦,也稳当。
东明书院的名气,一半靠郑家的家规,一半靠这位先生。
学生里有本族子弟,也有外地背着铺盖来的后生。
他教书不爱空谈,讲《春秋》讲《尚书》,一句一句往治国上引。
那二十来年,天下正乱。
黄河决口,红巾军起事,徐州、濠州、蕲黄一路打成一锅粥。
浙东山里还算太平,读书人聚在书院里讲经论史,外头的消息一天一个样。
宋濂在山里待着,写《龙门子凝道记》,写《燕书》,写一乡一县的先贤传记,也给人家写碑、写记、写寿序。
他的文章在浙东一带传得很开,求文的人排队上门。
元朝末年,朝廷想起他来了。
至正九年,有人举荐,元顺帝下诏召他做翰林编修。
这差事在读书人眼里是顶好的去处,他没去,回话是父母年纪大了,走不开。
转过一年,他干脆进了仙华山当道士,道号"玄真子"。
说是修道,其实是躲在山里写书。
一三五八年,朱元璋的军队打下睦州,浙东一带换了旗号。
第二年,婺州开了郡学,郡守请他去当《五经》师。
一三六〇年,经李善长推荐,他和刘基、章溢、叶琛一起被请到了应天。
四个人里,刘基出主意,宋濂讲道理。
刘基比他大一岁。
史书上比较这两个人,用了八个字:"基雄迈有奇气,而濂自命儒者。"
刘基给他的评语只有五个字:当今文章第一。
宋濂见到朱元璋,头一件提的既不是兵,也不是税。
他说:愿明公不嗜杀人。
那几年,朱元璋手里刚有了块像样的地盘,急着找读书人替他撑门面,也急着找人教儿子。
宋濂这两样都合适:文章好,脾气稳,讲起经来一句一句往下捋,不绕弯子。
一个抄书抄到手指头发木的人,就这么坐到了朱元璋的旁边。
这一坐,就是十九年。
【二】十九年,他把嘴管成了一门手艺
一三六〇年十月,宋濂接了个差事:给朱元璋的长子朱标讲《五经》。
朱标那年五岁。
这差事一干就是十几年。
史书记得很细:"濂傅太子先后十余年,凡一言动,皆以礼法讽劝,使归于道。"
讲到历代兴亡的地方,他会拱一拱手,说一句"当如是,不当如彼"。
太子每次都敛容听着,说话提到他,一律称"师父"。
洪武元年十二月,朱元璋下诏修《元史》,点名让宋濂和王袆做总裁。
第二年二月开馆,八月书成,宋濂得了翰林学士。
洪武三年,又采到一批元朝旧事,续修一次,六个月完工。
一部王朝的兴亡账,是这个人带着一帮读书人,一笔一笔理出来的。
修史这活儿不好干。
元朝十三朝的实录散在各处,找得见的、找不见的,都得派人去访;一代的制度、地理、人物,要从残卷和旧档里拼。
开局到收笔不到一年,《元史》二百一十卷就摆上了御案。
他的活儿不止修史。
郊社、宗庙、山川、百神的祭祀之典,朝会、宴享、律历、衣冠的制度,四方属国来朝进贡、赏赐慰劳的仪注,加上开国元勋们的碑文墓志,全堆到他桌上。
后人评他"一代礼乐制作,濂所裁定者居多"。
朱元璋还问过他:帝王之学,哪本书最要紧?
他答《大学衍义》。
皇帝就让人把这本书大字抄出来,贴在殿两侧的墙上。
没几天,皇帝在西庑召见大臣,指着墙上司马迁论黄老那一段,让他当场讲。
他讲完,顺势说了一句:汉武帝迷上方术,改了文景两朝省俭的风气,民力耗空了才用严刑去督责。
人主真能用礼义治心,邪说就进不来。
又有一回,皇帝让他咏鹰,限定七步成诗。
他写出来的诗里有一句"自古戒禽荒"。
朱元璋看了挺高兴,说:卿可谓善陈矣。
在宫里待久了,他把"少说话"练成了一门手艺。
他的屋子里挂着两个字:温树。
"温树"是个老典故,说的是汉朝有位大臣,连宫里温室殿前种的是什么树都不肯往外讲。
客人来打听宫里的事,宋濂不答话,抬手指指那两个字。
朱元璋试探过他。
有一回宋濂在家跟客人喝酒,皇帝暗中派人盯着。
第二天上朝,朱元璋问:昨天喝没喝?座上都是谁?吃的什么菜?
宋濂一五一十全说了。
朱元璋笑了,说了一句:"诚然,卿不朕欺。"——果然如此,你没骗我。
又有一回,朱元璋让他点评朝中大臣谁好谁坏。
宋濂只拣好的说。
皇帝问缘故,他答:好人跟我往来,我了解;那些不好的,我不跟他们往来,我不了解。
还有一回,主事茹太素上了一封万把字的长奏,朱元璋看得火大,问左右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有人顺着话说:这是不敬,这是诽谤。
问到宋濂,宋濂说:他这是尽忠于陛下。
陛下正开着言路,怎么能重罚他。
后来朱元璋把奏疏看完,发现里头确实有能用的东西,转过头把那些附和的人挨个训了一顿,喊着他的字说:"微景濂,几误罪言者。"——要不是宋景濂,我差点错怪了上言的人。
君臣之间也有松快的时候。
宋濂不能喝酒,朱元璋硬劝,三杯下去,他走路都打晃。
皇帝乐得不行,命人写《醉学士诗》记这回事。
又有一次,朱元璋把甘露调进汤里,亲手舀给他,说这东西能祛病延年,愿与卿共之。
还赏过他一匹好马,顺手写了首《白马歌》,叫侍臣们跟着和。
最重的一句评价,是朱元璋当着朝臣说的:"宋景濂事朕十九年,未尝有一言之伪,诮一人之短,始终无二,非止君子,抑可谓贤矣。"——不止是君子,够得上一个"贤"字。
还有一句更贴心:"朕自布衣为天子,卿自草莱列侍从。"
一个从民间起身的皇帝,一个从乡间出来的书生,这话说得像并肩走路。
名声也飘出了海。
使臣来朝,常问宋先生安好;高丽、安南、日本有人拿重金买他的文集。
四方的读书人不叫他的姓,只叫"太史公"。
十九年,从五十一岁到六十八岁,他把一个读书人能做到的位置,做到了头。
【三】一块绸子,一句"百岁衣"
洪武九年,宋濂升到学士承旨、知制诰,这已经是文臣里的顶格。
转过一年,洪武十年,他六十八岁,上表告老。
朱元璋赏了他《御制文集》和一批绮帛,又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宋濂答:六十有八。
皇帝说了句话,史书原样记着:"藏此绮三十二年,作百岁衣可也。"
六十八加三十二,整整一百岁。
一个皇帝替一个臣子,把日子算到了他一百岁那年,还替他备好了做寿衣的料子。
宋濂叩头谢恩,回了浦江。
青萝山下的书房还在,郑义门的族人还在,他把日子安排得很简单:讲学、写字、会客。
洪武十一年,他又进京朝见过一次。
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朱元璋。
那一次,他还在京里给一个叫马君则的家乡后生写了篇赠序,劝人别嫌读书苦——就是后来那篇《送东阳马生序》。
人虽然回了乡,皇帝还惦记着。
朱元璋问过宋濂的长孙宋慎:你祖父回乡之后,每天见的是些什么人?谈的是些什么话?田产上有没有添置?
这三问,问得客气,也问得仔细。
洪武十三年正月,南京出事。
左丞相胡惟庸以"擅权植党"的罪名被处死。
胡惟庸是定远人,跟李善长是同乡。
洪武六年起,他从右丞相一路做到左丞相,前后独掌相权七年。
史书说他任上"生杀黜陟,或不奏径行",各地送来的奏疏先经他的手,不合意的就压下来。
洪武十二年,占城国派使臣来贡,礼部没把这事报上去,皇帝追责,右丞相汪广洋贬往广南,路上被赐死。
转过年来,御史中丞涂节上书,告胡惟庸谋反,还牵出了御史大夫陈宁几个人。
案子翻得不小。
一查就是十年,牵连的人成千上万。
中书省撤了,丞相这个位子从此不再设,权分给了六部。
洪武二十三年,案子的尾巴又扫到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韩国公李善长,当年把宋濂举荐给朱元璋的那位,也在"胡党"的名册上被赐了死。
那年正月的南京,街上安静得很。
每天都有官员被带走,官署里坐着的人不敢多说话,下了朝各自回家。
宋濂在浦江,隔着千里,听见的只是些零碎消息。
他大概觉得自己离得很远——一个退休的老头,不管事,不见外客,连宫里种什么树都不肯说。
离得远,也得看案子查到哪一步。
【四】两个字的罪名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宋慎的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胡党。
宋慎生于一三五二年,这年二十八岁,官拜殿廷仪礼序班,管的是朝会仪节上的位次和礼数。
他的叔叔宋璲,官居中书舍人,一手篆隶真草写得极好,与宋克、宋广并称"三宋"。
宋家后辈在朝中任职,平素时常出入宫禁。
到了这一年冬天,相关判决下来,宋慎、宋璲都被定罪。
宋濂本人远在浦江,被官府缉拿,押赴南京,判了死罪。
浦江那边,差役上门那天,邻里都关了门。
宋家在当地几十年,教书、写碑、替人修族谱,从没跟谁红过脸。
这一回没人敢出来说一句。
押解进京的那一路,走的是浙西到江东的官道。
老头坐在车上,随行的家人被隔在后头。
到了京城,先关了起来,等案子发落。
殿上没人替他说话。
不是没人认得他,是没人敢。
那几天南京的雪下得不大,落在宫墙根上,化得也快。
老头跪在那儿,问的是自己还能活几年,得到的回答是胡惟庸一把年纪照样敢反。
按这个说法,年纪不是免死的理由,反倒是"你还有力气"的证据。
眼看事情就要定了。
宫里头,有两个人不肯让它这么定下来。
那顿晚饭,桌上摆了什么,史书写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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