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有一组数字,很适合用来回答这个标题。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测算过取消小额包裹免税的后果:总体福利损失约为118亿美元,相当于人均损失37美元,或每个家庭损失148美元。

研究还发现,最低收入家庭承受的冲击最大,家庭收入中位数低于4万美元的地区,人均福利下降约46美元。一个家庭148美元,放在美国不算多。

我在意的是方向:越穷的地方,损失越大。在美国,便宜东西并不是市场自己长出来的,靠的是从太平洋对岸一个包裹一个包裹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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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一收紧,最先断了退路的就是最底层的人。很多人觉得美国人挣得多,日子应该更宽裕,想省钱也更容易。我看正好反过来。

能过得节俭,前提是有"可以不"的余地:可以不买车,可以不买名牌,可以不用烘干机,可以让院子荒着。中国的城市和农村给普通人留了大量这样的"可以不",美国把它们一项一项改成了"必须"。所以在美国省钱,难的不在本事,在于有没有这个权限。

具体拆开,分三层:商品、规则、空间,一层比一层难改。先看商品。常听人说"美国东西不贵",这话多半是拿同一个牌子比出来的:一样的耐克、一样的苹果,美国标价确实不高。可过日子的人很少只认品牌,他们更需要"凑合能用"那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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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一样工具从几块钱的杂牌到几百块的进口货,每个价位都有人卖;在美国的五金店里,货架常常从二三十美元起步,再往下就空了。

原因不复杂:全国连锁把零售渠道攥在手里,店租和人工都贵,几块钱一件的东西撑不起一格货架的成本;再加上产品责任官司动不动赔一大笔,零售商宁可只卖贵的。

这就像一部楼梯少了最下面几级,个子高的抬腿就上去了,个子矮的够不着。过去几年,跨境电商替美国补上了这几级台阶,仅在2024财年就有约13.6亿件包裹以这种方式进入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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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税一取消,这条路几乎是一夜之间断的,美国8月29日暂停进口包裹关税"小额豁免"政策当天,全球寄往美国的包裹量骤减81%。

欧洲情况也差不多,有德国消费者说少买亚洲平台的东西,并不等于改去本地商家买,"因为当地缺乏价格实惠的替代选择"。

把美国和欧洲放在一起看,问题就清楚了:零售成本高的发达国家,本地根本养不起"够用就行"这一档商品,只能靠进口来补,一旦用关税把门关上,日子最先变难的是穷人。第二层是规则,这一层比商品更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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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好些州专门立法保护"晾衣权",就是保证居民能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一件这么平常的事要靠州议会立法来保,可见在不少社区它本来是被禁止的。

上世纪中叶,电动烘干机成了中产家庭的标配,在户外晾衣服慢慢被看成没钱的表现。业主协会把这种眼光写进了社区规约:不许拉晾衣绳,不许在阳台挂毯子,草长高了要罚款。

原本只是一种社会偏见,写进规约就成了强制消费。你不买烘干机,就得每周往投币洗衣房送钱;你不想剪草,就得雇人剪,美国的人工贵是出了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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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的一项是医保。保费负担的加强型补贴于2025年年底到期,预计有超过2000万美国人在2026年伊始将面临更高的医保支出,按机构测算平均涨幅约114%。

不买也可以,可在美国看一次急诊就可能欠下几万美元。这种处境打个比方,就像手机套餐里绑了一堆用不上的增值业务,想退订却找不到入口。

每一项单独看都有它的道理,叠在一起,就把一个人活下去的最低开销抬高了一大截。"量入为出"在美国照样讲得通,麻烦在于这个"出"有一条很高的下限,收入要是够不着,连省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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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层是空间,也是最难改的一层。美国多数城市是照着汽车的尺度规划的,住的地方离商店、单位都远,公交常常一小时才来一班。车在那里不是改善生活的东西,是正常过日子的门票。今年这张门票格外贵。

美国汽车协会3月31日发布的数据显示,全美普通汽油平均价格涨至每加仑4.02美元,比美以对伊朗动武之前涨了一美元多;到了5月初,美国普通汽油当天平均零售价为每加仑4.48美元,较伊朗战事前水平高出50%。

洛杉矶有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一名园丁经常开着轻型皮卡去顾客家打理植被,专挑附近最便宜的加油站加油;市中心有家加油站,普通汽油现金价格已达每加仑8.719美元,有个年轻人只加了两加仑左右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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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园丁正好处在一个闭环里:草坪规约给了他活干,汽车城市又从他兜里拿钱。一个人被迫掏的钱,成了另一个人的收入,这套体系就靠人们互相强制消费撑着。

所以油价涨了,中国车主还能想想"这趟开不开车",美国低收入的人连这个都没得选,不开车就挣不到钱。这口气憋到了选举里。

民主党在11月3日举行的中期选举中取得压倒性胜利,一举夺回国会参众两院控制权,连特朗普也承认,伊朗战争是共和党输掉选举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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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选票能换掉的是国会里坐着的人,换不掉七十年修出来的公路网、写进几千万份房产契约的社区规约,也换不掉医疗定价背后那条利益链。

民主党顶多把补贴再续上几年,美国生活成本的这条下限不会往下降。回头看中国,我们能过得节俭,靠的不只是勤俭持家的传统,社会给每个人留了三条退路。

第一条是全价位的工业供给,从几块钱的杂牌到上千块的精品都有人生产,穷有穷的买法,富有富的买法。第二条是密集的公交和地铁网络,城里人不买车照样能上班,一个月交通费几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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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是农村的土地制度,宅基地上的房子不用交房租,屋后种菜,院里养鸡,城里干不下去还能回老家。

进城打工的年轻人进厂包吃包住,工资基本能存下来,这在美国很难想象。衡量一个社会有多抗风险,不能只看人均收入,还得看一个普通人在最差的时候最少要花多少钱。

美国的这个数字被一层层抬高了,抬高的那部分成了汽车、保险、医疗和物业行业每年稳定的进账。经济好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一到裁员、生病、油价暴涨,就有人马上断供、马上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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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这个数字低,看上去是穷人的活法,实际上是整个经济的缓冲垫:经济往下走的时候,老百姓可以勒紧裤腰带熬过去。对四五十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来说,这比账面上多挣的那点钱更实在。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可以一直吃下去的老本。城市化还在往前走,我们自己也有把"可以不"慢慢变成"必须"的苗头:物业费名目越来越多,有些服务只能整套买,有些消费不花就进不了门。

能不能过得节俭,个人意志只占一部分,更要紧的是社会还留不留"可以不买"的余地。这份余地平时不起眼,一旦没了,再想要回来,就要像美国人争晾衣服的权利那样,一个州一个州去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