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发布了1951年天津各界送别常宝堃等四烈士的历史影像,在评论区里刷到一条留言,说“一个相声戏子被炸死了,有必要这样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心里头堵得慌。不是生气,是觉得有些话不说透了,对不起底下躺着的这个人。
常宝堃,艺名小蘑菇,1922年生在张家口。您别一听“相声大师”就以为他打小锦衣玉食。他六岁那年冬天,在口外街头,光着脊梁表演“翻膀子”——两手攥着一根小棍儿,从前胸硬掰到后背,脊梁冻得发紫,小脸冻僵了,嘴唇哆嗦着。围观的大娘看不下去了,说孩子快把膀子放下来吧。旁边还有人质问他爹:“这不是你亲生的吧?”小宝堃翘起大拇指说:“这是我的亲爸爸,没错儿。”就这一句话,把一圈人逗乐了,也把一圈人看心酸了。
您琢磨琢磨,六岁的孩子,在寒风里光着膀子逗人笑,图什么?图活着。
后来他拜了张寿臣为师,夜里学艺,白天演出。坐电车背词儿,不知坐过多少回站;吃饭的时候琢磨活儿,筷子掉桌上都不知道。嗓子唱哑了,吐口白沫带血丝,他咧嘴一笑:话过千言不损自伤嘛,干咱这行,要学惊人艺,须下苦功夫。十三岁灌唱片,搁现在就是个初中生,他已经红遍京津了。
但光说这些,您可能还是觉得,不就一个说相声的嘛。
那我跟您说点别的。
日本人占天津那会儿,他编了段《牙粉袋》,讽刺鬼子搞“强化治安”,说洋面袋子越落越小,跟牙粉袋似的。又编了《打桥票》,说伪警察在解放桥上敲诈老百姓,不给钱不让过。结果呢?下了场就被抓走,挨打,放出来还接着演。伪警察跑到剧场闹事,把茶壶飞上台,拉到后台毒打,还给他定规矩:以后过桥就得给他们鞠躬,永远道歉。您听听,这是说相声吗?这是拿命在戳敌人的脊梁骨。
国民党时期,有人威胁利诱他编讽刺共产党的段子,他回了一句:“我编不出来。”五个字,干干净净。
1949年天津解放,他带着一帮没地儿演出的艺人,在海河边上摆地摊。后来参加了第一届全国文代会,见了毛主席、周总理。一个旧社会被人用烟头烫光头的江湖艺人,坐在台下听国家领导人讲话,您说他心里什么滋味?
1950年抗美援朝,他报名慰问团,说了一句特别朴实的话:“我虽然不是拿枪的战士,但是我可以用相声去慰问我们最可爱的人,也是间接打击美帝国主义嘛。”到了朝鲜,敌机扔照明弹,演出停了。他发现战士们不动,问首长才知道,战士们有经验,知道飞机上看不见他们。常宝堃说,战士们不动,我们也能不动,接着演。然后使了个现挂,指着天上的照明弹说:咱们得感谢老美,天黑了知道大家看不清楚,给咱们安了几个临时电灯。一个包袱,把满场的紧张气氛扫得干干净净。
1951年4月23日,回国途中,在三八线附近沙里院休息,四架敌机突然来袭。他站起来喊:谁都不要出去,别暴露目标!话音没落,扫射开始了。赵佩茹从昏迷中醒过来,爬着喊他的名字,在门旁发现了他,头上中弹,人已经没了。二十九岁。
您说,一个说相声的,死在朝鲜战场上,死在慰问演出的归途上,死在喊“别出去”的那句话之后——这样的人,值不值得几十万天津老百姓上街送他?
5月15日公祭,灵堂外头人山人海,戴黑纱的,抹眼泪的,争先恐后要看烈士最后一眼。5月18日送葬,几十万人自发地扶老携幼走上街头。那不是组织的,不是摊派的,是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回到那条留言。“戏子”这词儿,搁旧社会是骂人的。那时候唱戏的说相声的,台上红红火火,台下让人瞧不起。常宝堃小时候被阔少用烟头烫光头取乐,还得笑在脸上。他这辈子,从街头光膀子的小孩,到红遍京津的角儿,到敢编段子骂鬼子和汉奸的艺人,到死在朝鲜的烈士——他一步步走过来的这条路,恰恰就是把“戏子”这两个字踩碎了的这条路。
您可以说您不爱听相声,您可以说您不熟悉常宝堃。这都没关系。但您不能对着一个二十九岁死在异国他乡、临死前还在喊“别暴露目标”的人,轻飘飘撂一句“一个戏子”。
几十万人送他,不是因为他相声说得好。是因为他这辈子活得像个人,死得像个烈士。老百姓心里明白,什么样的人值得掉眼泪,什么样的人值得走一趟马路。您不明白,那是您的事儿。但您把这话撂在网上,我看见了,我就得跟您说一句:这人,配得上那几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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