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上任第三天,镇便民服务中心来了个修自行车的老人。
老人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左腿短一截,一瘸一拐走到柜台前,没吵也没闹,把一张皱巴巴的申请单推过去。
"同志,我问个事,我那个保洁岗,什么时候轮上我?" 窗口的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单子推回来。"孙长贵,你的名字在排号上,等着吧,名额还没下来。"
"我等了两年。" 老人把单子又推过去,"去年冬天我就问过,说春节后轮到我;春节后又说麦收后;麦收后说秋收后。秋收都过去一个月了。"" 政策是上面定的,我们也没办法。"办事员低下头去填自己的表," 先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老人没再说话,攥着单子,一瘸一拐出了门。顾明远那天正好在便民中心走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跟着老人走到门口。"老人家,您等一下。" 孙长贵回过头,眯着眼看他。"你是?"" 我是新来的镇党委书记,顾明远。"老人愣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书记?那你给我说说,这个岗,到底有没有我的份?""我回去查。" 顾明远说,"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个准话。"
老人将信将疑,慢慢走了。
顾明远是上个月从县发改局副局长任上调来的。青山镇离县城四十里,山区丘陵,全镇四万人口,困难户两千出头,低保、残疾、孤寡占了一大半。他到任第一周,没开大会,只带着秘书转了二十个自然村,翻了一摞民生台账,心里已经存了几个问号,只是没急着开口。回到办公室,他让人把镇人社所的公益岗位花名册抱过来。
花名册一共十七页,一页一个人。顾明远一页一页翻。第一页是镇前街保洁员,写着 "刘秀梅,女,三十四岁,低保户";翻到第三页,护林员一栏,写着 "马晓军,男,二十七岁";第五页,河道保洁,"钱小琴,女,二十二岁"。
他把这几个名字记下来,又往下翻。第七页是南山护林员,名字是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一问,是钱德福表亲家的,人在县城读护士;第九页写着一个五十二岁的寡妇,名下领河道保洁,可老周说,这个妇女两年前就搬去了浙江带孙子。
翻到最后一页,十七号,写着 "孙长贵,男,六十二岁,待安排",后面打了个问号。他把组织委员老周叫过来。"老周,这十七个岗位,名单是怎么定的?"
老周坐下来,翻了两页,脸色有点不自然。"顾书记,公益岗是上面拨下来的指标,工资由县财政直发,一个月一千八,专门安排给困难家庭、残疾人员。名单…… 历年都是人社所造,分管副镇长把关。"" 马晓军是谁?""马副镇长的侄子。" 老周压低声音,"钱小琴,是钱德福所长的侄女。" 顾明远把本子合上。"那孙长贵呢?他排了两年,为什么一直轮不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顾书记,这个事,我跟你说实话。十七个岗,真正在干活的,七八个;剩下的,名单在人不在,或者人在外地打工,工资照样领。钱发下来,一部分贴给干活的人,一部分…… 大家心里有数。"" 这是冒领。"
"话不能这么说。" 老周叹了口气,"上面指标就这些,安排谁不是安排?镇上困难户多,一个岗十个人抢,总得顾着各方面。马副镇长管了五年,这名单是他一任一任传下来的。你刚来,这事儿不宜一上来就动。" 顾明远没接话,把花名册锁进抽屉。第二天一早,他没叫任何人,一个人沿着镇前街走。
前街是主干道,洒扫干净,两个穿黄马甲的保洁员在路边扫落叶。他走过去问:"师傅,你们一个月拿多少钱?" 年长的那个打量他一眼。"一千八。"" 领几个月了?""领了一年多。""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大柱。" 另一个年轻的往后缩了缩,没说话。顾明远翻开花名册,前街保洁栏写的是 "刘秀梅",根本不是这两个人。他又问:"刘秀梅是谁,你们认识吗?" 两个保洁员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顾明远又去了南山。护林员的责任区在半山腰,他顺着石阶爬了四十分钟,一路上看不见一个巡山的人,防火宣传牌歪在路边,松枝压断了也没人清。下山时碰见一个砍柴的老农,他问山上谁管,老农摇头:"挂名的那个?人在县里带孩子,一年见不到一回。"
顾明远接着往前走,走到镇西头的河道。河道边立着一块 "河道保洁责任区" 的牌子,下面写着责任人名字,再看花名册,那一页也是另一个人。他沿着河道走了半里地,没看见一个穿黄马甲的人,水面上飘着塑料袋和废纸,没人捞。
下午他去了人社所。所长钱德福五十出头,见书记进来,连忙起身倒水。"顾书记,您怎么来了,招呼一声我过去。"" 我看看公益岗的签到表。"
钱德福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本子,黄皮的,一年一本。顾明远翻最近半年的,十七个人的签到,每一页都是同一支笔、同一种笔迹,连签字的倾斜角度都一样。他翻到孙长贵那一页,"待安排" 三个字后面,空白。"钱所长,这签到表,谁记的?"" 我记。"钱德福笑着说," 我每天巡查,替大家签,省得他们跑路。""马晓军的签到呢?"
钱德福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马晓军…… 他在镇里帮忙,签到算他的。"" 他在哪个单位帮忙?""就在镇上。"
"我昨天问了机关里的人,没人认识他。" 顾明远把本子合上,"钱所长,马晓军人在哪,你能不能叫他来一趟,我见见。" 钱德福坐了几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顾书记,这个事,马副镇长分管,要不您先跟他通个气?"" 我会找他。"
顾明远把签到表留在办公室,转身走了。当天傍晚,马国栋副镇长找了过来,进门就笑。"顾书记,听说明天要查公益岗?"" 不是明天,是已经在查。"
马国栋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放缓。"顾书记,我跟你交个底。这十七个岗,是咱们镇的 ' 人情田 '。你把它一锄到底,得罪的不是我一个人 —— 钱所长,还有安排过亲戚的老站长、老支书,一片人。镇上这摊子事,说到底是人情撑着,你把人情撤了,以后谁给你干活?"
"那国家发的工资呢?" 顾明远看着他,"一千八一个月,十七个人,一年三十多万,是财政掏的,是给困难户的。"
"困难户安排得过来吗?" 马国栋摊手,"一个岗十个人排队,你照顾了这个,那个就有意见。钱发下去,让大家沾点光,比卡死一个人强。这是老规矩,我上任之前就这样。"" 老规矩不对,就不能再办下去。"
马国栋脸上的笑淡了。"顾书记,你刚来,根基未稳,别一上来就碰这个。真要查,查出来是一大片,县里怎么看?" 顾明远没再跟他争,送他到门口。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办公室把历年的花名册都调了出来,从五年前翻到今年。名单年年换皮,底子却是一套:干部家属、村支书亲戚、镇上的关系户,换着名字占岗;真正的困难户,名字在末尾排队,一压就是几年。他翻到第三年,发现孙长贵的名字那年就排进了候补,后来不知怎么被划掉,旁边还写了个 "已安排",可安排的人不是他。回到桌前,他把县财政的代发清单要了过来。
清单是银行流水,十七个账户,每月十八号各进一千八百块。他一个个对:马晓军,账户在马国栋手里;钱小琴,账户由钱德福保管;还有几个名字,户头是老人的,卡却不在老人手上。他让老周悄悄把真正干活、真正困难的人列出来,一共十一个。老周提笔写了一半,叹口气:"顾书记,名单上有个刘秀梅,丈夫前年在矿上塌了,自己带一个女儿读书,她在镇口摆个裁缝摊,排队排了一年半,岗位却被一个开店的占着。还有个下山村的聋老汉,眼睛半瞎,申请三年,至今没信。" 顾明远把这两个名字圈了出来。第三天上午,他去了孙长贵的修自行车摊。
摊子在镇邮局门口,半间棚子,下面摆着打气筒、扳手。孙长贵坐在小马扎上,正给一辆三轮车补胎。看见顾明远,他撑着拐杖要站起来,被顾明远按住。"坐着。" 顾明远蹲在摊边,"孙大爷,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岗?"
"我腿不好,修自行车一天挣三四十,看天吃饭。" 老人抹了一把手上的油,"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外省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自己家都顾不过来。我这点摊子,雨天没生意,冬天手裂得握不住扳手。这个岗一千八,按月发,我能活下去。我不贪,我排了号,名单上有我,我就该轮上。"" 你等了两年,知道是谁占了你的位置吗?"老人摇摇头。" 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问。我就想,轮也该轮到我了。"
顾明远站起来,没再说什么。回到镇里,他把老周和民政干事叫来,当面布置:"两件事。第一,十七个岗位重新核,谁在岗、谁干活,一个一个见本人,见不到人的名单先冻结;第二,孙长贵、刘秀梅这一批真正排队的困难户,重新登记,公示三天。"" 马副镇长那边……"老周迟疑。" 我来跟他说。"
当天下午,顾明远在镇班子会上把花名册摊开。他没点名,只把流水和签到表摆在桌上。"十七个岗,十一个人不在岗,工资照领。这个问题,明天我要见每一个名字。谁有异议,现在说。"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分管农业的副镇长低头喝茶,组织委员老周把本子摊开,没插话;几个新提拔的委员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先开口。马国栋脸色铁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到底没吭声。
散会后,马国栋找到顾明远办公室,语气已经很硬。"顾书记,你非要查,我拦不住。可你想清楚,查出来,这些人一散,镇上的保洁、护林谁来干?"
"谁干活谁拿钱,这本来就该是规矩。" 顾明远说,"真找不到人,岗就空着,等困难户上来,我宁可空着,也不能养闲人。" 马国栋看了他半晌,转身走了。
核查用了五天。老周带着民政干事,按着名单一个村一个村走,见人、对卡、问邻里。有的户头老人本身老实,卡被亲戚拿走,以为那是 "上面帮忙办的补贴",不知道钱每月都在进;有的干脆说,这岗是托了人情才落下的,没人敢问。走到下山村那个半瞎老汉家,老汉听说要清退冒名,反而摆手:"别为难人家,我老婆子还能种菜。" 老周回来跟顾明远说,这话听得心里发酸。
人社所所长钱德福在第二天就把三个人的工资卡交了出来,承认马晓军、钱小琴这些户头是他经手安排的,钱到账后一部分转给本人,一部分留在所里 "调剂"。
银行流水一对,真相清楚:十七个岗位,实际在岗干活的八人,代领空岗的九人,两年多累计冒领五万七千多,钱在所长、副镇长和几个村干部之间分了。马晓军根本不在本地,人在南方打工;钱小琴在县城开店;还有一个 "在岗" 的护林员,去年冬天已经过世,户口没销,工资一直照发。
县纪委第三天下来。谈话一开始,钱德福还想把事往 "惯例" 上推,说历年都是这么办的,他一个所长做不了主。纪委的人把银行流水摊在他面前,一笔一笔问,他才认下来:马晓军、钱小琴这些户头,是他报给马国栋点头后造的,工资到账,他先扣下一笔所里的 "机动钱",剩下的转给挂名的人,逢年过节再由马国栋拿去打点。钱德福被立案审查,马国栋受到诫勉谈话、调整分工,冒领的钱全部追回,退回县财政。
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有人念出名单,念一个,旁边就有人点头:"这个是真在干活的。" 也有原先托关系没占到岗的人议论,说早该这么办。没人再替那些空岗的人说话。
处理结果在镇政务栏公示那天,孙长贵拄着拐杖来看,在告示前站了很久。他没认出自己的名字在哪一栏,问旁边的人。"大爷,你看这,重新公示的名单上有你。"
老人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找,找到 "孙长贵,镇前街保洁,二〇二六年十一月起安排",看了三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名字上按了一下,像要把它按住。
刘秀梅也在这批名单里。她领到第一笔工资那天,给女儿买了一双新球鞋,然后把裁缝摊的灯修好了,晚上多做到九点。她没到镇政府来谢谁,只让老周捎了句话:"我不干别的,把街口那段路扫干净。"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到卡里那天,孙长贵骑着三轮车到镇上取了钱,先去邮局给在外地的儿子打了个电话,然后回到修车摊,把马扎擦干净,继续补他的胎。顾明远下班路过,停下来。"孙大爷,工资领了?"
"领了,一千八,一分不少。" 老人抬头笑,"顾书记,我前两天还想,你是不是也跟以前的书记一样,说说就过去了。"" 我说话算话。"
"那我也说句实在话。" 老人放下扳手,"这个岗我干,前街我扫得比谁都干净。我不占别人的,也不让别人占我的。" 顾明远点了点头,往前走。身后传来打气筒 "嚓、嚓" 的声响,一下一下,很稳。
回到办公室,老周跟进来,把新的花名册递给他。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都对得上人,底下按了手印。"顾书记,重新公示完了,没人再提意见。"
顾明远翻了一遍,把本子合上。"老周,这件事还有个尾巴 —— 冒领的人退了钱,退了岗,可为什么二十多年,一直没人查?" 老周想了想。"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小事,是镇上的人情。"
"人情不能装在工资表里。" 顾明远把花名册放进抽屉,"以后每个季度,你陪我去见一次在岗的人,一个都别漏。" 窗外,镇前街的路灯亮了,穿黄马甲的新保洁员正扫着最后一段街,扫帚划过地面,声音整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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