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3月3日,大连港。一艘三百多米长的船壳被拖船推靠码头。船身的锈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出原来的漆色。
码头上没有红毯,没有锣鼓。交接手续签完,签字的那个人转身走了。
他叫徐增平。为了把这艘船弄回来,他把存款、房产、公司股份,能押的全押了进去。船交出去没多久,他名下那家公司宣布破产。
二十多年后,这艘船叫辽宁舰。而当年那个签字的人,近年来身体大不如前,头发全白,住在香港,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1998年,他把房子押了,把股权押了,把能借的地方借了一圈
徐增平是山东人,生在黄海边上。
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甲午那年的事,退潮时浅海里会露出北洋水师的桅杆,一截一截冒出来,又慢慢沉回去。
他17岁参军,在部队篮球队打了十几年球,31岁退伍南下经商,后来把生意做到了香港。到四十多岁的时候,身家已经相当厚实。
按常理,这样的人犯不着去蹚一艘外国旧船的浑水。
可1998年,他去了乌克兰。
瓦良格号停在黑海造船厂,完工不到七成,动力系统没装,武器系统全无,连舰桥都是个空壳子。乌克兰养不起,决定卖掉。
徐增平在澳门注册了一家娱乐公司,对外说要把它改造成海上娱乐城。这个说法骗不了任何人,但至少给了乌克兰一个对外说得过去的台阶。
竞拍那天,价格从1800万美元一路被抬到2000万。美国人全程盯着,乌克兰方面几次变卦,印度人中途插进来搅局。徐增平咬死了成交。
可他公司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现金。他抵押了香港的房产,找朋友拆借,东拼西凑把窟窿填上。
2000万美元,在1998年。
这还不是全部。他后来自己反复说过,2000万只是投标价,罚金、利息、拖船费、停泊费全不算在里面,前前后后花了接近一亿两千万美元。
关于那几十吨重的全套设计图纸,公开讨论中存在不同说法。
参与图纸购买的原大连造船厂副厂长唐士源曾公开回忆,图纸是中船重工方面谈判买回来的,不是徐增平个人购买、随船运回。
徐增平在前期牵线、协调中起了作用,但把“加200万美元买下图纸”写成他个人的购买行为,与当事人的回忆对不上。这一点需要说清楚。
船到了土耳其,被拦了下来。这一拦,账单一头比一头长
瓦良格号没有动力,只能靠拖船拖。拖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土耳其方面不放行,理由是船体太大,怕堵航道。
这一拦,就是一年多。船在黑海里漂着,一步动不了。
拖船公司每天要付8500美元,每个月还要向乌克兰港口当局缴1.7万美元停泊费。这两笔账,一天不结,船就一步不动。
更要命的是时机。当时正值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香港的楼价往下走,内地的银根在收紧。
徐增平把香港的物业卖了,股权押了,内地能借的地方借了一圈。公司被迫两次向乌克兰申请延期付款,代价是罚息。
船在海上多漂一天,债就厚一层。这不是报表上的数字游戏,是一个人在一张一张账单面前,把能掏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直到2001年11月,瓦良格号才终于获准通过海峡。
从海峡出来之后,它又走了123天,绕好望角、穿马六甲,才在2002年3月3日靠上大连港。
从船离开乌克兰造船厂算起,到最终抵达大连,全程总共627天。这627天里,包含了困在黑海不动的日子,也包含了真正在海上走的123天。
邵淳:找了一圈没人愿意出钱,他拍了板,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徐增平的个人资金链撑到极限的时候,海军方面也在到处找人接续这笔钱。
先找了时任海南人民银行行长的马蔚华。马蔚华把海南所有金融机构叫来开会,一屋子人坐下来,没有一家愿意出这个钱。
然后才找到了华夏证券董事长邵淳。
邵淳是金融出身,谨慎是他的本能。徐增平第一次上门开口借钱,他没有松口。
他让华夏证券下面的一家实体公司出了这笔钱。1998年8月到10月,资金通过层层通道输送,到1999年前后,实际垫付金额滚到了5.8亿元人民币。
这笔钱绕过了常规审批。后来一封举报信到了上面。六部委联合调查组进驻华夏证券。
邵淳当天晚上平静地告诉妻子,自己可能要接受调查。邵淳后来承认,那笔钱绕开了常规审批,他承担了巨大的个人风险。
调查结论:他一分钱回扣没拿。
但代价是实实在在的。他因此离开华夏证券,停职、接受审查,由于项目高度保密,他没法对外解释,只能沉默地背着处分过了很多年。
2012年辽宁舰入列,邵淳受邀登上那艘船。据说这位当年拍板的人在甲板上掉了眼泪。
到2018年,随着项目信息解密,有关部门复核认定他当年动机纯粹、未谋私利,撤销了原来的处分,恢复了待遇,还补发了工资。一个金融家的清白,等了将近二十年。
邵淳后来公开说过一句话,被多个来源引述:“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我就连自己都不会原谅。”
破产之后,他没有趴下。九年后的那笔账,比“倾家荡产”四个字复杂
2003年前后,创律集团因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徐增平从亿万富翁变成了“负翁”。
市面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那个傻子,花一个多亿买了个废铁,把自己买破产了。”
这话有真的部分。他确实押上了能押的东西,公司也确实破了产。
但“破产”两个字,把一件事压扁了。
九年后的2011年,清华大学百年校庆,徐增平以创律集团主席身份捐了2亿元人民币,用于物理和工程学科的研究。
2013年,他又给浙江大学捐了一笔助学金。
创律集团后来裂变出多家子公司,业务覆盖金融、科技、教育等领域。2025年8月,他在广州办了一场宋代古瓷展,展馆是他自己的。
有一个说法流传了很久:当年那家澳门公司,从一开始就是为买舰单独搭的“壳”。船交出去了,壳破了,债务留在壳里,人从壳里走出来。
这个说法是否完全成立,公开讨论中存在不同解读。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徐增平后来的日子,远没有“被债务压垮、一蹶不振”那么单薄。
不过身体给出了另一种刻度。手术之后,他明显老了。七十四岁,住在香港,低调到几乎查不到新消息。
那艘船后来的路,是对当年那个决定最安静的回答
瓦良格号进了大连造船厂的干船坞,后来以辽宁舰的身份重新下水。
2019年山东舰入列,2025年福建舰入列。
当年黑海里那堆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钢铁,如今在西太平洋上从容来去。
徐增平很少以“航母功臣”自居。被问起当年的事,他摆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邵淳走了。徐增平老了。那艘船还在海上。
这件事最让人放不下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是“上面安排好了、下面照着办”的故事。
是一个商人押上了全部身家,一个证券公司董事长在找了一圈没人愿意出钱之后拍了板、赌上了自己的位置,两个人都知道自己可能在为什么东西买单,但还是把单买了。
当年多少人说他傻。二十多年过去,那艘船叫辽宁舰,福建舰也入了列,三艘航母轮流出海。
这艘船走过的路,就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钱散了还能再挣。有些窗口,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押上去的时候,没打算让谁记住。可这艘船替所有人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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