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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工业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电动车一辆接一辆往里拐。这个画面,比任何工资表都直观。

我在郑州住的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老板娘五十来岁,一天卖两百多碗胡辣汤。她说不清自己一个月挣多少,反正比在厂里强。她儿子在苏州,一个月六千多,包住。这一家人的收入,一半在河南,一半在江苏。

所以每次看到"河南工资全国倒一"这种说法,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数字,是这种家庭。

先看一张表。2025 年,31 个省份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最后一行是河南,91023 元。

上面一行是江西,99446 元。再往上,甘肃 107376 元,贵州 108193 元。

全国平均 129441 元。河南只有全国的七成。

私营单位那一栏,河南 52941 元,也是最后一行。甘肃 53088 元,比河南高 147 元。

147 元。摊到十二个月,一个月十二块钱。河南就输在这个数上。

我看到这张表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不信。甘肃比河南富?我一个在甘肃做过项目的朋友,当年跟我吐槽过当地的工资水平。贵州高过河南?直觉上更说不通。

然后我去查了另一张表,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2025 年,河南 33215 元,全国第 23 位左右。甘肃 28224 元,全国最后一名,唯一没破 3 万的省。

工资表上河南最低,收入表上甘肃最低。两张表,说的不是一回事。

这个反差,就是这篇文章的入口。我先把工资表拆开。

所谓"城镇非私营单位",包括国有、集体、股份制、外资、港澳台投资这些法人单位。机关、事业、国企、大型股份公司,都在里面。它不含个体户,不含私营企业,也不含农民。

所以"平均工资"从来不是"大家到手的钱"。它是"单位"的平均,不是"人"的平均。

第一层,看谁被统计进来了。

河南常住人口 9744 万。2025 年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总量 3075 万,其中省内 1854 万,省外输出 1221 万。

这 1221 万人在哪?在东莞的电子厂,在苏州的流水线,在义乌的仓库,在杭州的快递站。他们的工资,记在广东、江苏、浙江的账上。

河南本地的工资统计里,剩下的是谁?机关、事业、国企、规上企业,还有一批小微私营。农民务农的收入不进工资统计,自雇和摆摊也不进。

这个"平均",漏掉了三分之一的劳动力之后的平均。漏掉的这批人,恰好是收入中低、但也没低到活不下去的一批。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这套统计只统计城镇单位。河南城镇化率 59.95%,3902 万人住在乡村。

这四成人里,一部分进城打工,算城镇就业;一部分留在村里种地、养殖、开小卖部,完全不在表里。近四千万人,从统计口径上就消失了。

不是他们不挣钱,是他们挣钱的方式,不叫"工资"。

第二层,看分子里有什么。

全国非私营单位里,工资最高的三个行业:信息传输和软件 248752 元,金融 211164 元,科研技术 182064 元。

这三个行业的总部、利润中心、结算中心在哪?北京、上海、深圳、杭州。

河南有什么?金融是分支行,放贷审批要往上报;IT 是外包、运维、系统集成;科研是院所和高校,经费靠财政。这些岗位有,但不是利润的源头。

工资是利润的分配。利润不在你这里,工资就上不去。这句话不好听,但比任何解释都实在。

第三层,看甘肃贵州为什么高。

甘肃的非私营单位里,烟草、电力、石化、采矿这几类的权重高。贵州除了电力采矿,还有白酒。

这些行业工资高,不是因为生产率高,是因为资源租金。烟是专卖,电是管网,矿是牌照,酒是品牌。租金不需要跟所有人分,只需要发给单位里的人。

甘肃常住人口 2400 多万,是河南的四分之一。分母小,几个高薪单位就能把全省均值抬起来。

河南 9744 万人,同样一个烟草公司、一个电网、一个石化厂,摊到四倍的人头上,立刻被稀释。

甘肃的高,是少数单位的高。河南的低,是多数人的平均。

平均数这个东西,最怕分母。

第四层,体制内为什么也低。

机关事业单位的工资,钱从财政来。河南人均财政支出长期低于全国平均。2025 年前三季度,全省一般公共预算支出 8366.7 亿元,摊到 9744 万人,九个月人均不到 8600 元。

这个数不能直接当工资看,它包含教育、医疗、基建、社保。但道理是通的:财政的饼薄,编制内的工资就涨不动。河南的财政,还要养全国最多的农村人口、最多的义务教育学生、最重的粮食安全任务。

所以"体制内也倒一",不奇怪。不是河南不给体制内涨工资,是钱就那么多。

有人会反驳我:河南物价低,九千多的购买力不比一万多差。郑州一碗烩面十几块,房租比杭州便宜一半。

这话有道理,我认。但购买力不改变排名,也改变不了一个年轻人的决定。郑大毕业的孩子看的是绝对工资、是岗位天花板、是五年后能拿多少,不是胡辣汤多少钱一碗。

物价低是安慰,不是出路。

写到这里我要停一下。

是不是河南特别惨?也不至于。河南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33215 元,比甘肃、贵州、云南、青海都高。城镇常住居民 43926 元,农村 22550 元。

工资倒一,收入中游偏下。这两个数放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河南。

那河南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不是"工资低"三个字能概括的,是四件事咬在一起。

人往外走。1221 万人常年在外,抽走的不只是劳动力,还有消费、税收和年轻人口。

人口基数大。任何平均值,放到 9744 万人头上都会被摊薄。这是河南所有统计数据的宿命。

产业薄。河南的强项是食品加工、装备制造、电子代工、煤化工、建材。这些行业的利润率,天生比金融和软件低一个量级。

利润在外。代工一台手机赚几美元,加工一吨食品赚几百块,总部在深圳、在上海、在海外。河南拿到的是加工费,不是利润。

有人会说,那就发展高薪产业。说得轻巧。高薪产业要人才、要资本、要制度、要市场,四样凑齐才行。河南缺的不是决心,是前两样。人才跟着高薪走,高薪跟着利润走,利润跟着总部走。这是一个环。

也有人会说,都是统计口径的事,别当真。这话我只同意一半。

口径能解释一部分。比如外出务工的 1221 万人不在统计里,比如农民收入不算工资。这些确实会让河南的数字显得更低。

但口径解释不了河南私营单位只有全国 74% 这个事实。河南的私营企业,大多是小微、餐饮、零售、建筑、代工。这些行业的工资,是真的低。

我前年在郑州一个工业区门口吃过早餐,五块钱一碗胡辣汤,旁边招工牌上写着月薪四千五到六千,包吃住。那个数字不高,但在当地不算低。

问题在于,这样的岗位,撑不起一个大学生对未来的预期。所以郑大的毕业生往南走,河大的毕业生往东走。人不是不爱家乡,是家乡给不出那个价。

那怎么办?我不敢给标准答案。但能看出三个方向。

一是把外出者的钱留下来。返乡创业、县域产业、家门口的工厂,这些河南一直在做。但县域工资的天花板低,能留住人,留不住人才。

二是把利润中心搬进来。总部、研发、结算、基金,这些是真正的高薪源头。郑州这几年在算力、在新能源汽车、在生物医药上投了不少,方向是对的,但见效慢。

三是把财政的饼做大。这又回到产业。没有产业,税基就薄;税基薄,编制内就涨不了工资;涨不了工资,人就往外走。

三个方向都不新鲜。难的是同时做,还得做二十年。

那为什么这个"倒一"能蝉联这么多年?我想了想,答案有点残酷:因为分工位置没变。

河南的产业结构和人口规模,十年内不会有本质变化。代工利润薄,是结构性的;总部缺失,是历史性的。工资表年年重排,河南年年最后一行,不是统计员写错了,是账本没变。

我不喜欢"河南人勤劳"这种话。勤劳是事实,但勤劳不解决分配。河南人干的活不少,GDP 66632 亿元,全国第 6。干得多,分得少,这才是问题。

回到标题那个疑问。河南工资倒一,甘肃贵州更高,这件事到底说明什么?

说明"平均工资"这个指标,测的不是一个省富不富,是它在全国分工里站在哪个位置。

甘肃站在资源租金的位置,人少,单位权重高,平均值好看。河南站在干活的位置,人多,利润薄,平均值难看。

但甘肃的年轻人也在往外走。兰州到西安、到成都、到沿海,一样的路线。高平均工资留不住人,因为那点高工资只在少数单位里。

两个省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只是一个被平均数遮住了,一个被平均数放大了。

一个省的工资表,其实是它在全国分工里的位置说明书。

河南的位置,是干活的位置,不是分钱的位置。这个位置能不能改,我没有答案。可能要靠二十年,也可能要靠一次产业上的意外。

但有一件事我比较确定:只骂统计口径,只喊勤劳肯干,都改不了这张表。

表要改,得从利润在哪、总部在哪、人在哪,这三个问题开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