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只有10个字的狂草,发到书法群里居然1小时都没人认全。群里人不多,差不多三十几个经常聊天的,平日里谈碑论帖都挺能说但那天却安静得很。有人试探着报了两三个字,剩下的就没人接话。

这一个小时的沉默比任何一句点评都值得琢磨。它也让我想到另一种沉默很像是写字的人临到某一阶段,笔还在动心里却停了。草书临帖的瓶颈期大概也就是从这种沉默里开始的。

我在那段时间里最怕的一种状态就是是写得太顺。帖上的字闭着眼也能描出来起收提按都在手上,可一放下字帖自己写出来的还是帖上的样子,浮在纸面,没有属于自己的特色。

手熟到这个地步,再接着堆临帖的数量那只是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上千遍,越重复越滑。

至于临帖遇到瓶颈期是停一停去读书养气,还是继续大量临帖。其实这两条路我都试过,在群里也讨论过很多次,主张继续猛临帖的人说的观点是:气是写出来的。

而主张读书的人的观点是:笔下无物,临一万遍也是抄。听着这两遍似乎都有些道理。

群里那幅字后来是我自己报的答案,写的是:簾起能留月,楼高不碍云。右边一行写簾起能留月,字与字连带得紧墨是润的,走得也快,到月字忽然收住,笔尖离纸时几乎没留尾巴。

第二句:一行楼高不碍云,楼高两个字最重压得住上面,越往下越松,全文最后一个云字写得很轻,一竖拉得长像不肯落地一样。

整幅的重心偏在上半截下半截是空的。两行之间的空隙不宽但却没有挤的感觉,靠的是右边那一行收得紧。

这种空,很多人会当成没写完,我倒觉得是有意留的,是把那两句话的意思一起写进去了。留月要先把帘子卷起来,不碍云是因为楼再高也拦不住云。这两句看着写景,说的却是两种功夫。

卷帘是让,楼高是立。草书临到瓶颈多数人只想着立,把楼再砌高一层,加技法,加变化,加难度,于是越砌越挤,纸上的气反而进不来。我觉得该做的倒是卷帘,手先空出来让外部的东西进来一点。读书养气听着玄落到实处无非是这个动作。

我自己的瓶颈期体会是:该停的不是笔而是那种不加分辨的重复。临帖照旧临法要换。原来求像这时候要看不像里的像,看古人为什么在这一笔上省又为什么在那里断开,把帖当成一个人的思路去读而不是当成一张图去描。这么做虽一天写不了几个字但却比埋头抄要耗神得多。

那幅字群里终究有人认全了,他说这10个字里他感受到了凉意。而这凉意多半来自那两句话本身,写字的人接住了又传给他。作品能传的从来不只是技法,还有写的人当时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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