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干热河谷的岩壁间,古老攀枝花苏铁静静扎根,这些“植物活化石”书写着生命的坚韧。

10月23日,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期间的IUCN(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绿色名录颁证仪式上,四川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苏保区”)获颁证书。

此前一个多月,在澳大利亚悉尼召开的第13届国际苏铁生物学会议上,攀枝花苏铁以一本45年的“账本”登场,向全球讲述金沙江干热河谷里一场跨越半世纪的物种守护故事……

IUCN苏铁专家组主席、南非国家生物多样性研究所研究员John Donaldson博士提出,攀枝花苏铁是世界范围第一个因得到有效保护、种群恢复后而在红色名录中濒危等级实现降级的苏铁物种。

这份成绩的背后,藏着一本跨越四十余年的保护“账本”:野生攀枝花苏铁种群数量由上世纪九十年代的23.4万株增长至目前的38.92万株;2023年,《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正式将攀枝花苏铁的濒危等级从“濒危”降至“易危”;2025年,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入选IUCN自然保护地绿色名录……11月18日,红星新闻记者走进苏保区,探寻攀枝花苏铁背后的保护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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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石缝中的“活化石”:

一株平均每年仅长约2毫米

在山坡和峭壁上,一株株攀枝花苏铁舒展羽状复叶,与灌木、草本交错生长,它被誉为石缝中的“活化石”。据最新的数据统计,目前苏保区内天然生长的野生攀枝花苏铁的自然种群数量有38.92万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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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苏铁

攀枝花苏铁保护中心资源科科长、工程师杨意斌介绍,粗略估算攀枝花苏铁平均每年仅生长约2毫米,寿命漫长,其树龄难以通过年轮、碳-14方式精准判定,仍是当前世界性科研难题。“苏保区内,‘苏铁王妃’有2米多高,按照生长速度估算,树龄约有1300多年,其他成百上千年的植株比比皆是。”

在苏保区的人工繁育基地内,3万多株人工繁育的攀枝花苏铁迎着阳光生长。“通过调整湿度、温度、光照等环境条件,人为打造了适宜它生长的环境。”杨意斌说,经过多年研究,已成熟掌握授粉、采种、育苗等人工干预技术,“如果攀枝花苏铁野外种群灭绝了,这里储备的幼苗和种子就是它的种质资源。”

▲杨意斌(右三)领取IUCN绿色名录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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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斌(右三)领取IUCN绿色名录证书

记者了解到,攀枝花苏铁与平武大熊猫、自贡恐龙化石并称“巴蜀三宝”。苏铁类植物起源可追溯至2.7亿年前,亲历恐龙时代的地质变迁,历经多次生物大灭绝,存续至今,是古老的孑遗植物。

转危为安的苏铁:

立法保护+生态修复助力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人在四川、云南等地看到过苏铁树。1971年,该种群首次被科学记录,但被误认为云南苏铁;1981年,专家通过标本比对、形态研究,正式确定其为全新独立物种,并根据发现地将其命名为“攀枝花苏铁”。

发现攀枝花苏铁时,它正面临着覆灭的危机……当时,当地百姓有砍伐苏铁取茎干淀粉充饥的情况;也有村民将苏铁砍回家,去皮做猪饲料用。除了人为的砍伐破坏,苏保区周边还有矿产开采,攀枝花苏铁及其生长环境正遭受着威胁……

1983年,攀枝花市(原渡口市)意识到危机,抢先设立市级苏铁保护区,开始了对攀枝花苏铁的保护。1984年,攀枝花苏铁被列入中国第一批珍稀濒危保护植物名录。

▲攀枝花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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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苏铁

“如果当时没有实施保护,攀枝花苏铁可能已经消失了。”杨意斌讲述,早期在川滇交界地带共发现了13处攀枝花苏铁的自然分布点,但因保护不力、人为破坏等原因,多数分布点的植株相继消亡……

在严峻的形势下,1991年,攀枝花市人民政府发布专项布告,明令保护珍稀的野生苏铁资源。1995年,世界苏铁保护大会在攀枝花举行。全球专家实地考察后,惊叹这片天然苏铁林:“世界绝无,中国仅有。”

1996年,苏保区破格晋升为国家级。2024年《四川攀枝花苏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例》正式施行,成为四川省市州层面的首部自然保护区地方性法规。

▲俯瞰苏保区野生苏铁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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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瞰苏保区野生苏铁群

在立法保护的同时,苏保区还联动公安、司法、法院、检察院等,多维度保护攀枝花苏铁。至今,已有11起涉及攀枝花苏铁的刑事案件依法宣判。期间,苏保区周边的石灰石矿采场也于2018年全面停采,随即转入生态修复……

随着保护工作推进,野生攀枝花苏铁的分布面积由620.2公顷扩大至705.2公顷。

苏铁的生存考题:

治虫与授粉破解繁衍困境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攀枝花苏铁就一直遭受虫害。“灰翅串珠环蝶幼虫专门啃食苏铁叶片,苏铁主要依靠叶片进行光合作用获取养分,叶片如果被啃食殆尽,植株就会慢慢枯萎死亡。”参与虫害防治的高级工程师余志祥讲述,在防治初期,因缺乏经验,大家就分散在山里,一条一条地捉虫……

2004年,余志祥等人从生物学的角度入手,历时两年,掌握了灰翅串珠环蝶的生活习性和互动规律,并找到了“特效药”,“2006年施药防治后,它在保护区内几乎绝迹了,近20年来再未发现过。”

但在同一年,啃食苏铁新生嫩卷叶和花朵的曲纹紫灰蝶虫害又爆发出来。曲纹紫灰蝶的幼虫到成虫仅需一个月,每年2月到8月都是繁育期,该时间段内每月都会有新的虫害发生。面对虫害,余志祥等人常年穿梭在陡峭山地,反复观测虫态周期,建立起常态化监测预警机制,一旦发现,即刻介入处置。

▲攀枝花苏铁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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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苏铁雌花

自然环境下,攀枝花苏铁种子授粉主要靠风媒传播,风媒传播的有效传粉半径为2米左右。在苏保区内,雌雄植株间距多数超过这一距离,自然授粉成功率极低。“每年苏铁开花的时候,我们就天天往山上跑,收集雄花花粉,一旦发现雌球花开合,就抢时机进行人工授粉。”杨意斌说,种子成熟采收时,会留下部分,让其野外自然繁育,采回的种子则在基地内进行人工栽种,“经过反复尝试、探索和研究,目前攀枝花苏铁种子萌发率提升至60%以上,远超野外自然繁育的萌芽率。”

如今,攀枝花苏铁野外种群数量比最初统计时增加了15万多株;人工繁育成活的植株也达到了3万多株。

▲采收攀枝花苏铁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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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收攀枝花苏铁种子

随着野外种群的不断扩大和生态环境的逐渐向好,2025年,苏保区联合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开展研究时,在保护区首次发现了专为攀枝花苏铁传粉的全新小甲虫物种。攀枝花苏铁的保护进入了“植物+共生昆虫”协同保护的新阶段。

▲苏保区人工繁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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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保区人工繁育基地

有关攀枝花苏铁的意外发现:

育出抗虫棉新品种,获国家专利

在攀枝花苏铁的保护与研究中,也获得了意外发现。

中国科学院仙湖植物园的团队在攀枝花苏铁体内发现了10多种毒性蛋白基因。经过试验研究,将分离出的其中一种毒性蛋白基因植入棉花植株,育出抗虫棉新品种,抗棉铃虫率超90%。目前,该项技术已拿到国家专利,棉花也实现了批量种植。

除了棉花,还有一种以“苏铁”命名的山药。它在苏保区内被发现,村民们进山采挖,严重破坏了苏铁的生长环境。对此,苏保区、西区等将苏铁山药引种下山,在附近村社规模化人工种植。如今,当地村民靠苏铁山药种植,每年人均增收1万元至2万元。

站在苏保区的悬崖边,杨意斌望着石缝间的攀枝花苏铁讲述:喀斯特山地土层浅薄、土壤贫瘠,恰恰是这份恶劣,让攀枝花苏铁躲过了被子植物的激烈竞争,得以留存。

▲杨意斌观察攀枝花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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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斌观察攀枝花苏铁

目前,苏保区在攀枝花公园、机场路等城市核心区域开展驯化栽植试验,在保障植株存活率、延续物种特性的基础上,将古老“植物活化石”融入城市绿化景观……同时,科研团队还将目光聚焦在川滇交界处已经消亡的12处原生分布点,探索攀枝花苏铁原生地种群复苏路径,期望在未来能够补齐区域生物多样性的生态链条。

▲攀枝花公园苏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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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枝花公园苏铁园

“攀枝花苏铁从‘濒危’降级‘易危’,不代表保护标准降低、保护力度减弱!”杨意斌解释,等级下调是长期人工科学保护、精准管护的阶段性成果,并非区域自然生态系统已完全自愈,攀枝花苏铁的保护、管理与科研工作仍任重道远……

陈宇馨 张仟林 红星新闻记者 江龙 摄影报道

部分图据受访者

编辑 包程立

审核 何先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