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火锅店快打烊了,隔壁桌只剩两个人。小棠把最后一片毛肚涮进锅里,捞起来,又放下,筷子尖微微发抖。

“我后悔了。”她说。

她离婚三个月了,把孩子带在身边,五岁的女儿。那张二十岁就被男生们追着起哄的脸,到了三十四岁依然好看,只是眼下挂了点青。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受吗?”她把筷子搁下,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就像二手车,试驾的人很多,愿意掏钱接手的,一个没有。”

小棠的前夫陈宇,认识很多年。当年她领着他来吃饭,大家私下里评价不高——长得普通,话少,在一家做机电的公司上班,收入稳定但不算高,送的礼物永远是花和巧克力,一点也不新鲜。

但陈宇这个人有个好处,实诚。他每周三下班固定去菜市场买菜,周末带小棠和孩子去公园,过生日会笨拙地做一桌子菜,然后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永远是那几个字:“生日快乐,老婆。”

小棠那时候还会笑他:“你能不能有点进步?”陈宇就挠头:“下次,下次改进。”后来小棠就不说了。

她在商场做品牌运营,身边接触的人多。有开餐厅的老板,有卖房子的资深中介,有搞投资的小开。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特别会说话——夸她穿衣服好看,夸她气质好,夸她不像生了孩子的人。

小棠饭局上多了,男人递杯子的手也就多了。她回来开始嫌陈宇闷,嫌他把工资卡交上来连点私房钱都不留,嫌他不会打扮、不懂情调,整天就会修水管和接孩子放学。

“你说我图他什么?”她有一次跟我抱怨。我没法接这话。

她提离婚的时候,陈宇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她拟好的协议。他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孩子呢?”

“归我。”

“行。”他说,“房子留给你,车也留给你。我搬出去。”

小棠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心里居然松了口气,还隐隐有一丝得意——你看,他果然留不住我。她想的是,离了婚,她依然漂亮,有自己的工作,有房子,有一堆追求者,怕什么。

离婚那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自拍,姿态轻盈。底下评论里,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男人全冒出来了。有人评论“恢复单身啦?”有人说“早就该甩了那个闷葫芦”。还有人开了私聊,约她晚上出去喝酒。

她那天去了。醉着回来的,路过前夫以前常停车的那个位置,空着。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是热闹的。饭局一个接一个,有人请她吃日料,有人带她去KTV,有人开车送她回家,下车时还会帮她拉车门。她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朋友圈的更新频率比以前翻了倍。

有一回她发了一张在酒吧拍的照片,穿着黑色裙子,灯光落在锁骨上,不到十分钟,评论就满了。

但约会总归是约会。那些男人送她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没有一个人问“要不要我帮你带女儿去吃早饭”。有人知道了她带着孩子,兴致明显淡了几分。继续约她的,基本都挑孩子去外婆家的日子,像是提前排好的档期。

“你女儿周末在家?”有人这样问过她。她说是的,那周一起玩个亲子活动吧。对面就没再发消息了。

小棠第一次慌,是她女儿生病那晚。夜里十一点,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小棠翻着通讯录找了半天。不敢打给爸妈,怕他们念叨;打给闺蜜,闺蜜在市区,过来要四十分钟;打给陈宇的时候,手机已经拨出去了,她才想起——他们已经离婚了。

陈宇还是接了。半小时后到楼下,手里提着退烧药,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他进门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去看孩子。给孩子喂了药,又在客厅坐了半小时,确认温度降下来,起身穿鞋要走。

小棠站在门口,说:“要不……你坐会儿?”

陈宇蹲着系鞋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留恋,就只是看一个普通熟人。

“不用了,”他说,“明天还上班。”

门关上之后,小棠在玄关站了很久。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没出息”的男人的背影,突然变得比那些说漂亮话的男人们都靠得住。可她已经没有资格留下他了。

离婚后三个月,当初围着她转的那些人开始陆续消失。没有一个人愿意正式跟她确认关系。有人约她去旅游,说“不带孩子”四个字时,她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人说“你这个条件找谁都容易”,可说完也再无下文;还有人说“我也挺喜欢你的”,但聊到未来就岔开话题。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些献殷勤的人,没有一个人想真的扛起她生活里的所有责任。他们只是路过,只是想尝尝味道,只是想看看一个漂亮女人重新回到市场后的样子。

他们要的是新鲜、刺激、不用负责的占有,至于她女儿上什么幼儿园,她月底的房贷怎么还,她加班晚了谁去接孩子——这些事,没人关心。

“我那天去接女儿,在校门口看到别的小朋友爸妈一起站着。”小棠把啤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我女儿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眼圈红了一圈。

那晚从火锅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秋天了,风卷着落叶从路灯底下滚过去。她裹了裹外套,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原来婚姻就是柴米油盐。他愿意顾家、没有恶习、分担家务、工资上交,这些我当年觉得‘不够浪漫’的细节,现在回头看,已经是大部分男人给不起的真心了。”

她说:“幸福其实不分贫富,只分懂不懂得知足。”

后视镜里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又是哪条社交软件推送。她没点开,把手机扣在座椅上,发动了车,走了。

“人到这个年龄才明白,别人眼里你多抢手都没用,关键是有没有人愿意在你孩子生病的时候,半夜十二点冲过来送药。”

陈宇可以。但她已经弄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