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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整理三楼,掀开满是灰尘的油布,两张弹花大弓与几块磨板还有几个锤子静静躺在角落。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我心中最沉的传家宝。二十一年了,惊奇的是,弹花弓上的弦完好无损,老鼠居然没咬。我拿起弹花弓,用锤子轻轻打几下,“锵锵,锵锵”清脆的弦声在三楼回响,我心里猛地一酸,忍住没让泪水掉下。母亲,您那句“百艺好藏身”犹在耳边回响,您毕生的弹匠手艺我却没能传承。

永远忘不了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家人全靠工分糊口。那时是集体经济,搞生意经商是投机倒把,就连做各种手艺都是资本主义尾巴,大队办了几个厂,召集这些裁缝木瓦工集中干活,母亲也被招到大队部弹花打絮。母亲虽是女子,却凭着一手精湛弹花技艺和吃苦耐劳,挣得和男人一样的工分,絮厂里弹花时“锵锵,锵锵”声此起彼伏。后来父亲也跟着学会,她又一遍遍劝我:“百艺好藏身,穷人家的孩子,从小就要肯吃苦。”

她挣来的钱,从舍不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买半点脂粉,对自己近乎苛刻,却把家人收拾得齐整体面。乡亲们常叹:“陈师傅,可惜了你这好身段。”她只淡淡一笑:“好衣裳穿着不自在。”凭着一颗诚心、一手好活,母亲的絮匠名声,很快传遍方圆几十里。

命运偏多磨难。一夜归家,曾经的家竟成断壁残垣,那是土改时分得的房子——年幼的哥哥不慎引发大火,家,没了。母亲当场天旋地转,昏死过去。醒来后,她放声痛哭,几度泣绝,那哭声,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灾难从未压垮母亲。擦干眼泪,母亲又挺直了脊梁,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又拿起了这张弹花弓,屋里响起了弹花时“锵锵,锵锵”的悠扬弦声。她对自己更苛更苦,日夜操劳。长期背着弹花弓,不到六十,她的背便早早驼了。手工弹花是极累的活,每弹一下,她嘴角都跟着用力。我劝:“姆妈,您歇会儿,我多弹几下。”她却总是摇头。

儿女相继成家,孙辈绕膝,母亲看着一张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满脸皱纹绽放。那段日子,是母亲一生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谁曾想,晴天霹雳再降——三岁半的孙儿意外溺水。这一击,几乎压垮了整个家。

母亲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此后日日守在后门口,望着孙儿离去的地方,每天哭哑了喉咙,只是哀哀垂泪。她怪自己没照看好孩子,怪自己没能守住福分,声声自责,哭到声嘶力竭,泪尽泣血。家中愁云密布,哀声不绝。爱人也日渐憔悴。

最先从绝望中站起的,还是母亲。

她反过来劝我爱人,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腹中胎儿。她重新吃斋礼佛,更令人心酸的是——年近八旬的老人,竟又背起那沉重的弹花弓,“锵锵,锵锵”的弦声在在屋内回荡。这“锵锵,锵锵”的清脆弦声仿佛号角,我立马精神抖擞。“锵锵,锵锵”的悠扬弦声响成一片。为了让老人放下这副重担,我们才咬牙买了弹花机。

如今,打絮生意日渐惨淡,只好卖掉弹花机,母亲的手艺,我终究没能发扬光大。唯有这两张弹花弓、几把槌子、几块磨板,静静留存。

每次看见它们,心中便是无尽不舍,弹花弓上浸透了母亲的多少汗水和希望。

我丢掉的,从来不是一门弹花手艺,而是母亲一生坚韧、勤劳、对生活永不低头的期盼。

每当日子艰难时,耳边总能响起“锵锵,锵锵”不紧不慢的弦声,仿佛母亲就在身旁。“锵锵,锵锵”,这不紧不慢的声音,不就是我们生活的节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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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金川,湖北汉川人,网名世外桃源,喜欢文字,作品散见各种平台及文学刊物。曾有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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