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白。
萧渊临仍跪在殿中。
殿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却沉重的脚步声,伴着粗喘与踉跄。
守在廊下的侍卫拦了一下,随即被一把推开。
采薇!采薇!”
苏采薇猛然回头。
是她的父亲。
他还穿着方才跪在御道上那身单薄的旧棉袍,膝盖处的泥渍尚未干透,鞋面上糊着半化的雪水。
他一定是等不到回音,又央了人放他进来。
苏父冲进殿门的那一刻,愣在门槛上。
他先看见的是地上的孩子们。
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扫得很慢。
承稷、承珩、承烨……每年生辰,他都从任上寄来自己所作的生辰贺诗。
他官小,买不起好的笔墨纸砚,可每一页纸都叠得齐齐整整,字迹工工整整。
苏父的嘴唇开始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目光终于移到了紫檀木椅上。
移到了她身上。
那一刻,他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骨头。
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立刻扑上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颈间的伤口,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咯咯作响。
采薇……”
他终于迈开了腿,一步一步走过来,最后停在了她身边的血泊里。
他的手比萧渊临的还要抖。
我的采薇啊……”
他捧着她冰凉僵硬的脸,拇指颤巍巍地擦过她的眼角。
像小时候她哭鼻子时他总做的那个动作。
爹来了……爹来了……你别怕……”
泪水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砸在她的脸上,沿着她早已没有温度的面颊滑下去。
你从小就胆小,打雷要躲到爹怀里,看人杀鸡能哭半天……”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拿刀往自个儿脖子上割……你得多疼啊……”
苏采薇潸然泪下,拼命想伸手去抱他。
可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肩膀,什么也碰不到。
她的声音他也听不见。
爹……”
他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老泪纵横。
爹没本事……你娘走得早,爹又穷又笨,什么都护不住……连你进了宫,爹都护不住你……”
萧渊临跪在一旁,嘴唇翕动。
苏父根本没有看他。
从进殿到此刻,苏父的眼里只有她和孩子们。
好像皇宫里,她不在的话,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就不重要了。
苏父把她的手拢进掌心焐了焐,发觉怎么也焐不热。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苍老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悲嚎。
他哭了一阵,渐渐没了声音。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好,规规矩矩放回膝上。
他又弯腰,替承稷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替承珩擦去嘴角的黑血,替最小的那个掖了掖滑开的襁褓。
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怕弄疼了他们。
做完这些,苏父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向大殿一侧那根朱漆盘龙柱。
柱身粗壮,龙纹盘旋而上,漆面映着昏黄的灯火,泛出暗沉的红光。
苏采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朝他扑过去。
爹!不要!”
苏父听不见,他也没有犹豫。
他只是低下头,像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沉默地、固执地、一头撞了上去。
砰——!”
那声闷响沉得像一记重鼓,震得满殿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苏父的身体沿着柱面缓缓滑落,跌坐在殿砖上,又慢慢倒下去。
鲜血从他额际蔓延开来,顺着地砖的缝隙,汇入孩子们身下那片早已干涸的血泊中。
他倒下的地方,离她不过五步。
她跪在他身旁,俯下身去,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掉落。
他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瞳仁里却还映着大殿穹顶上的金漆彩绘。
可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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