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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4013

2026年9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干预康复指南(2026年版)》(下称《指南》),面向18岁以下的自闭症儿童,提出早期干预、个体化、综合干预、科学循证等8条核心原则。

此前,大米和小米对《指南》的主要内容做过系统的介绍,但《指南》提出的原则、推荐的方法和理念,如何落实到日常的康复、干预和支持中,目前尚无配套的细则。

比如:“早”是多早?个体化怎么实施?每周20小时都应该做什么?干细胞、经颅磁这些疗法能不能试?

围绕这些问题,大米和小米近期与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邹小兵主任医师进行了一次对谈。从早期干预一路聊到社会融合支持,邹小兵逐条谈了他对《指南》的理解。

以下为对谈实录,限于篇幅,本次发布对谈的上半部分,有删节。

受访|邹小兵

对话 |谭万能

编辑|苏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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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干预:越早越好,但不同类型的“早”含义不同

大米和小米:

邹教授您好,这次《指南》发布,对家长来说是件大事。但《指南》写得比较精简,比如第一条早期干预,指南的说法是“早期干预可以显著改善预后,实施越早越好”。围绕这一条,您能给家长做一个更详细的解读吗?

邹小兵:

第一个原则,早期干预。首先它是一个国际共识,任何儿童的早期发展——普通儿童也好,发育障碍儿童也好——都是要在早期投入的。

联合国有一个报告提出,从孕期到出生后两岁,大约是生命最初一千天,这是儿童大脑发育的很多关键期。神经系统具有可塑性,越早发现问题,越早帮助孩子,意义越大。这是普遍原理。

大米和小米:

就是早期干预和支持有对应的生物学基础,对吗?

邹小兵:

对,就是生物学基础。任何儿童的早期发展,越早发现问题,越早去帮助他们,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这是第一条。

第二条,自闭症本身也有很多研究证明:早期筛查、早期诊断、早期干预,可以改善自闭症孩子的预后。

尽管循证医学里有声音认为证据偏弱,但这样批评的人忽略了一点:儿童发展是复杂的。影响发展的因素很多,有危险因素,也有韧性,而早期干预绝对是保护性因素之一。

我们之所以在广州市推出分级分类管理,就是因为有一些类型的自闭症孩子,早期发现特别有价值——经典自闭症,甚至包括轻型自闭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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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对不同类型,“早期”的要求不一样。像症候群性(综合征型)自闭症,往往一岁之内、半岁之内就可以诊断,因为他们有全面发育落后,有外貌特征,有自闭症的症状,有的时候做一个基因检测就可以诊断。

相对来说,他们的预后上限稍微低一点,天花板低一点,但是依然可以通过早期发现、早期干预,让预后得到改善。

对经典自闭症而言,早期干预的意义是最大的。我们过去总以为3岁以后才能诊断,所以很多孩子是3岁以后才被诊断、才开始干预,多多少少晚了一点点。现在我们说早期诊断、早期干预,可以在两岁、一岁就诊断、就干预,效果是比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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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预后,目前有一种说法:我们不能治愈自闭症,但是经典自闭症会因为早期发现、早期干预,转变成轻型自闭症——他的语言落后、智力、社会交往,都可以因为早期发现得到改善,甚至显著的改善。

我在给家长们讲课的时候,每次都有家长站起来发言说:“哎呀,我的孩子就像你说的一样的。我们一岁半、两岁半诊断,经过半年、一年、两年干预,孩子现在语言出现了,智力改善了,社交也改善了,但是他还符合一些自闭症特征。”这其实就是效果所在。

这种现象还有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证据,是美国波士顿儿童医院的那个研究,你们之前好像也报道过?

大米和小米:

是的。

邹小兵:

那个研究里,接近40%的孩子是两岁左右被诊断的,到6岁左右做预后判断,有40%的孩子据说失去了诊断,不再符合诊断。

但今年4、5月我去捷克开会,碰到他们课题组的成员,他们跟我聊:改善是很大,但你说他真的就不是自闭症了?他们倒不觉得,但至少证明他们显著改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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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研究还有美国学者杰拉尔丁·道森(Geraldine Dawson)团队2010年前后发表的早期丹佛模式(ESDM)研究,当年被评为自闭症领域最重要的进展之一;《柳叶刀》的全球重大报告里,也收录了很多早期诊断、早期干预有效的文章。

所以《指南》把早期干预列为了第一条。

大米和小米:

轻型的孩子呢?很多轻型孩子发现得晚,是不是错过了早期干预的窗口期?

邹小兵:

轻型自闭症现在三岁、四岁、五岁、六岁发现,也叫早期。有的家长敏感,两三岁就发现了;有的孩子有语言、智力也可以,上幼儿园、上小学才被发现。

发现后能够进行科学的干预和支持,同样可以改善预后,也可以算着早期干预。这一点,希望家长和医务人员都有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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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化:因材施教,最重要的实施者是家庭

大米和小米:

第二条原则是个体化,这听起来像是常识,但具体到干预上应该怎么落实呢?

邹小兵:

个体化也是儿童发展的普遍原理之一,所谓的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自闭症孩子之间的个体差异,甚至比普通孩子之间的差异还大:语言能力不同,智力水平不同,社交障碍的程度有高有低;气质不同,有的好动,有的安静;有的有睡眠障碍,有的没有;有的共患癫痫,有的没有;有的有特殊才能,有的没有。当然就应该因材施教。

在我的门诊里,我给每个孩子的建议都不一样。语言正常、智力很好的孩子,重点抓社会交往、情绪问题和感知觉问题,围绕核心障碍来做;伴随运动落后、多动、癫痫的孩子,就要同时治癫痫、做运动发育的干预;有特殊才能的孩子,要好好发扬。

大米和小米:

在具体的操作中,个体化干预和支持,主要靠谁来实施呢?

邹小兵:

最重要的是家庭,机构也要针对不同孩子的具体情况,给予对应的干预和支持。你们大米和小米的RICE体系的第二个字母I,就是Individualized,个体化。

具体实施方面,机构也可以做一些个性化的训练。比如这个孩子语言很好,就没有必要再做语言训练,要做的是交流训练;他没有构音障碍,凭什么做口肌训练?没这个必要;有的孩子动作十分灵活,上下翻飞,踩自行车踩得不知道有多溜,这种孩子就没有必要把运动作为重点。

尽管我们说每一个孩子,运动、认知、语言、社交、生活自理、游戏都是应该有的活动,但要突出重点。有些孩子的确存在运动协调障碍、精细运动障碍,可以做适当的训练。

但如果一个机构给每个孩子做的都一样,就证明这个机构的水平有待提升。就像有的机构给每个孩子都做感统训练——感统讲来讲去,不就是跟运动有关的前庭功能训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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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和小米:

这种确实就是在浪费时间。

邹小兵:

对。还要说明一点:把个性化纳入现在这种线性研究很难。儿童发展是一个复杂系统,涉及的因素太多,研究设计没有考虑好混杂因素,就得不出理想结果。干预方法每个人都不一样,这样的文章没办法写。

个性化也是全世界明确的共识:针对不同的情况,要有不同的做法。这种不同包括社会环境的不同,家庭的经济条件、父母受教育的程度、所在地方的资源、当地政府和妇联共青团的支持。

像在广州,我们有孩子因为少年宫的介入,特殊才能有人专门培养。他也许还是一个重度自闭症,但他的特殊才能得到了发扬,长大以后社交沟通障碍可能还挺严重。就像我们讲的韦一哲,我的那个好朋友。

他现在不是很幸福吗?自由出行,经常去修钢琴,去画画,去表演节目,还去世界各国。这也是一个个性化的表现。

他也许不具备独立生活、独立工作的人际能力,但他现在去别人家修钢琴还是可以的。只不过这个社会要文明,不要有人骗他、害他,一般来讲他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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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干预:先保护,再纠正

大米和小米:

第三条是综合干预,《指南》提到,要在几个核心症状之外,还加上挑战性行为、共患病这些,做综合干预。

邹小兵:

这条我有异议,或者说,我想给它加一个前提。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我们都会说“纠正自闭症”。但在现在神经多样性的理念下,我们对缺陷行为、挑战性行为要做干预、要做治疗,但这一切要放在理解、包容、接纳、尊重、赏识、保护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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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诊治里面,对那些经典自闭症,特别是轻型自闭症,也包括症候群性自闭症,我都说:首先,保护好这个孩子。我的保护有几个层次:

第一层,感知觉保护。这些孩子有与众不同的感知觉:听觉敏感带来害怕;视觉、味觉挑剔,坚决不吃某些东西。我们当然希望孩子多吃东西,也不希望他在公共场合莫名其妙尖叫,但如果他尖叫了,首先要理解——也许这个环境已经让他不舒服了。

可以给他戴降噪耳机,可以把环境做一些布置。现在美国、欧洲很多儿童活动场所会提供“感官指南”(Sensory Guide),告诉家长这个地方声音有多响、哪些触觉体验孩子可能不喜欢。

第二层,不要因为孩子的社交沟通障碍和刻板行为,就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对待他。对一个普通孩子很平常的教育——“别转圈了”“别按开关了”——对这些孩子就是持续否定。

家长要做到不这样说话,有个办法是先布置环境:比如我们医院的门装得很高,孩子够不着,自然就没办法重复开关门;他要转圈,不一定要制止,可以跟他一起转一转,再把他引导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第三层,孩子上了幼儿园、托儿所、小学,不要因为行为问题被老师指责、被同学歧视,更加不能被霸凌。这一点《指南》没有很好展开,但它非常重要。

第四层,不要让孩子接受伤害性的治疗——不要因为“好心”,就让孩子天天打针、吃药。这也是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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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和小米:

那什么样的行为算挑战性行为?

邹小兵:

要分类。我的观点:自伤、伤人、严重影响公共秩序的行为,可以作为干预的重点。但如果只是挥挥手、发发呆、转转圈,要容忍。不危害自己、不危害他人、不影响公共秩序的行为,是可以接受的。确需干预时,也要用温和的方法,不能简单粗暴。

《指南》里用了很多ABA的技巧——正性强化、替代行为、消退、渐隐、间歇强化。这些技术可以用,但首先是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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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的“七个不”:不打、不骂、不唠叨、不欺骗、不威胁、不利诱、不对抗。纠正孩子的行为之前,首先不要伤害他。

有的家庭,家长没时间干预。我跟他们讲:你什么都做不到,那就忍住自己,坚决不打骂小孩,行不行?有的孩子因此情绪平稳了很多——他还是自闭症,还是有交流障碍、刻板行为,但不会因此出现严重的情绪障碍。

这就是我说的稳态:我们爱他,哪怕没时间干预,只要不伤害他,孩子可以在一个稳态里生活。稳态再往上,是理想稳态。

很多家长现在跟我聊,说孩子处在稳态、理想稳态。我们不谈治愈,但孩子过得安稳,这本身就是很有意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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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和小米:

所以综合干预这条,您刚刚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要接受自闭症的两个核心症状是终身伴随、不可能完全消除的。

这是不是这意味着我们肯定要在接纳、包容、理解的基础之上,做好感官保护、做好生活环境和社会环境的保护,然后再去考虑问题行为的处理?

邹小兵:

对的。

说到综合干预,我还想说的是,任何一个儿童的发展,都离不开四大能区,还有相关的生活自理和游戏,在这个过程中伴随着情绪管理。运动、语言、智力、社交,这叫四大能区;如果还要加一个,就是感知觉:感知运动、语言、智力、社会交往。

很多人批评我“社交中心论”,说邹小兵只讲社交、不让干预认知,这个说法是片面的。我的观点是:自闭症孩子——特别是经典自闭症和轻型自闭症——核心障碍在社交,但社交活动不是悬空的,它在运动游戏里、在说话里、在认知游戏里、在生活自理里完成。

生活自理当然重要,但不是单独去练它,我们要在生活自理中训练他的社会交往;训练社会交往会促进他的生活自理。如果你不能很好地交流,你就不能有很好的情绪;没有很好的情绪,你就不会有很好的生活自理能力。

就像我有一篇文章讲的,毁掉自闭症孩子的都是情绪问题。自闭症孩子长大以后,情绪问题是主要矛盾。情绪问题主要是什么?是因为他的社会交往。社会交往又有什么问题?很可能是他们的感知觉异常。有一个这样的链条。

我们鼓励孩子做运动游戏,给孩子训练语言,训练生活自理,跟他读书、阅读,跟他玩积木、拼图、分类、归纳——这些游戏我们都做。但做的过程中,我的BSR模式有一个魂在里面,有一条核心的线:在每一个活动里,把社会交往突出出来。

同样拼半个小时积木,如果过程中没有你问我答、求助、眼神对视、炫耀、帮助这些社交元素,我会认为是有缺憾的、不恰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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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和小米:

也就是说,单纯的训练认知,在应对他本身核心挑战这一块,并没有帮助到他?

邹小兵:

对。但如果我们跟他做拼图积木时,他愿意和你一起玩,在玩的过程中会有你问我答、会有求助、会有眼神的对视、会有炫耀、会有帮助。这些东西是我希望在这个活动中体现的。

大米和小米:

这就相当于我们在一些日常的生活场景里,把我们NT习以为常的社交活动结构化,让他们在自然而然的学习中掌握?

邹小兵:

结构化是很重要的一条。这又跟执行功能有关,又跟自闭症的特征有关。通过图片、程序表、常规,让孩子学会生活在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程序之中。

现在说ADHD、ASD,可能有共同的神经基础——前额叶的执行功能问题。帮助他们结构化地去训练,还是很重要的。有时这个程序可以松散,有时可以严谨。

比如上学了,第一堂课、第二堂课、第三堂课、第四堂课,那就是一个很结构化的东西,我们要让孩子适应。如果适应不了,我们也要理解、接纳,为他设想另外的学习方式——不是每个自闭症孩子都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接受常规教育的程序。

参考资料

[1]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关于印发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干预康复指南(2026年版)的通知. 2026年9月.

https://www.nhc.gov.cn/fys/c100078/202609/486028fcef6e477c8ec1b8c88ce62c2d.shtml

[2] 大米和小米. . 2026年9月22日.

11月27日,邹小兵教授将带着他的最新研究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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