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33分,我在社区医院二楼的走廊里撞见了她。她手里攥着一张B超单,指甲上那层透明的指甲油还是跟从前一样,涂得整整齐齐。

我身边站着儿子陈诺,六岁不到,正拿吸管戳一盒旺仔牛奶,戳得桌面叭叭响。她的眼神从我脸上滑到孩子脸上,又滑回来,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你儿子?”她问。我没答。

五年前,她坐在我家沙发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比这难听多了。她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两夜,就两夜。”

那是十一月,暖气还没来,屋里冷得我穿棉拖鞋。她把手插在羽绒服兜里,不看我,看着茶几上那碗我给她煮的小米粥。那粥我热了两回,她一口没动,最后凝固成一坨,我端去倒了。

我们结婚四年,没孩子。我妈催过无数回,她每次都笑笑说再等等,等换了大点的房子。我信了。

那阵子我在物流园开叉车,早班六点半到,晚班干到夜里十点。她那段时间老说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还心疼她,说累就辞了,我多跑几趟夜班就出来了。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木头。

我问她:“谁的?”她说:“你不认识,外地的,就来过两回。”

“两回你就怀上了?”她不说话了。我又问:“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打算生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吵没闹,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抽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才回屋。我跟她说,离婚吧。她点头,点得特别快。

第二天去民政局,手续办得顺顺当当。房子是婚前我爹妈凑钱交的首付,写我名,她没争。存款八万六,我给了她四万。她收拾东西那天,行李箱轮子在楼道里咔啦咔啦响,我站在门口没送。她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不是愧疚,倒像是松了口气。

离婚第三天,我二姑打电话来,说在街上看见她了,跟一个男的在挑喜糖,就在老街那家副食店。我当时正在叉车上卸货,手机夹在肩膀上,听完半天没吭声。

离了三天就结婚。那孩子怀了得有一个多月,她瞒了我一个多月,每天跟我一个锅吃饭,一张床睡觉。

楼下卖菜的老刘跟我说:“大勇,你太实在了,这要搁别人,非得让他们家掉层皮不可。”我没接话。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六千出头,夜班补贴一小时八块。打官司请律师,光跑腿就得搭进去半个月工资,我耗不起。再说,我心里那口气不是钱能出的。

头一年我过得挺浑。下了班不去食堂,就在园区门口买二十个串,回出租屋就着啤酒吃。有回喝多了给我妈打电话,说妈我这辈子不结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我第二天醒了,看见通话记录五十三分钟,吓得再不敢那么喝。

第二年开春,我把烟戒了。不是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有一天早上起来咳,咳出一口带黑丝的痰,我自己恶心着了。

我开始攒钱。园区里跑长途的老周跟我说,他一个亲戚在城南开了个汽修铺,缺人手,让我去学。我白天开叉车,晚上去铺子里递扳手,学了八个月,能自己补胎换机油了。第三年,我盘下了一个小门脸,二十个平方,一个月租金两千二。铺子开张头一个月,挣了三千一,我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卧了俩鸡蛋。

就是那年冬天,我认识了小敏。她来我铺子里补胎,开着一辆二手飞度,后座放着个儿童安全座椅。她比我小五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补完胎她问我多少钱,我说二十。她给我扫了三十,说大冷天的不容易。后来又来补过两回,一回是车灯不亮,一回是雨刮器。第四回她来,不是修车,是送了一兜子橘子,说她单位发的,吃不完。

我跟她头一回出去吃饭,就把话说前头了。我说我离过婚,前妻婚内出轨,跟人跑了,我这人可能有点闷,不会说话。她一边剥虾一边说:“我知道,老周媳妇跟我说了。你这人实在,实在人好。”老周媳妇是她表姐。这世界就这么小。

我们领证是前年五一前,没办酒,就两家人吃了顿饭,十个人,坐了一桌。去年三月,儿子出生,七斤二两,取名陈诺。这孩子生下来,谁看了都说像我。单眼皮,眉毛浓,鼻子塌塌的,连耳朵上那个小肉疙瘩都跟我一模一样。我妈抱着孩子哭,说老陈家总算有后了。我心里明白,这话听着高兴,可也扎人——要不是前头那一出,我儿子该早来好几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铺子生意不算火,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个七八千,小敏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出头。紧巴,但踏实。我差不多快把前头那段忘了。

直到上个月,儿子咳嗽老不好,小敏上班走不开,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看。就是那天下午3点33分,我抱着儿子从诊室出来,迎面撞上她。

她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窝有点陷。身上那件羽绒服我认得,还是当年那件,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她先开的口,问我:“这是你儿子?”我说:“嗯。”她又问:“多大了。”“一岁半。”

她低头看着陈诺,看了好一会儿。陈诺不怕生,举着那盒旺仔牛奶冲她晃,嘴里喊:“喝,喝。”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问她:“你来看病?”她说:“嗯,查一下。”她把手里的B超单往兜里塞,塞得急,纸角露在外头。我扫了一眼,上头写着“宫内早孕”。我心里咯噔一下,可脸上没露。

“你对象呢,没陪着来?”我问。她低下头,说:“离了。”就俩字。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忽然说:“大勇,那孩子……不是他的。”

我没反应过来:“哪个孩子?”

“我生的那个。离婚第三个月生的,闺女。我跟他过了四年多,他一直觉得孩子是他的。去年查出来,孩子血型不对,他去医院闹,我才说了实话。”

我脑子里嗡一下。“你说啥?”

“那两夜……我是骗你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从我们中间挤过去,她等人家过去了才接着说,“根本没有别人。我那会儿就是不想跟你过了,又说不出口,就编了那么个事。”

我抱着陈诺,感觉胳膊有点发酸。“你编的?”

“我那时候天天听你妈念叨抱孙子,你又啥都不说,我一想到要生孩子就害怕。我寻思着,我要说我不想生,你妈能把我吃了。我要是说我外头有人了,你肯定跟我离,离得还快。”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诺手里的牛奶盒,不看我。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找着话。五年了。我恨了五年的人,我半夜想起来咬牙的人,她跟我说那事儿是编的。

“那你后来嫁那个男的——”

“是我老乡,在城南卖建材的。我那时候怀着孕没地方去,他追我追得紧,我就嫁了。”她顿了顿,“他对我不差,是我自己过不下去。孩子生下来,我一看那眉眼,心里就堵得慌。一天一天堵,堵了四年多。”

我张了张嘴,想问她一句“那你图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图啥呢?我要是她,我敢不敢编这么个瞎话?我不敢。可我也没法说她就该编。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城西,租的房子,一个月九百,跟人合租。”她说,“这孩子我不打算要了,今儿来就是查查,约礼拜五做。”

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甲还是那个样子,透明指甲油,修得整整齐齐。我记得她以前就爱涂这个,说不显眼,领导看了不说什么。

“大勇,我没脸求你啥。”她说,“我就是……就是看见你儿子,我心里难受。我闺女今年四岁半,跟她爸过,我一个月去看一回。她去幼儿园,人家问她妈妈呢,她说妈妈上班。我听着,心里跟刀剜似的。”

陈诺这时候在我怀里扭,说要尿尿。我抱着他往厕所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手里那张B超单攥成一团,塞在羽绒服口袋里。

我陪儿子尿完尿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我抱着陈诺往门口走,路过挂号窗口,看见她刚才站的地方地上掉了个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个小发卡,塑料的,粉颜色,上头掉了一颗水钻。应该是她从兜里掏单子的时候带出来的。是她闺女的。

我把发卡揣兜里了。

这事我谁都没说。小敏问我看病咋样,我说没事,拿了点止咳糖浆。晚上陈诺睡了,我坐阳台上抽了根烟——我早戒了,可那天翻出半包以前待客剩的,点了一根,抽两口又掐了。

我想起我二姑当年说的那句话,她说那女的早晚遭报应。现在报应来了,我心里咋不痛快呢。

我一个开汽修铺的,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觉着,人这辈子有时候一步走岔了,后头十步都在还债。她当年要是老老实实跟我说“我不想生孩子”,我能咋办?我大概会跟她吵一架,吵完了该咋过还咋过。我妈那边我去顶,顶不住就搬出去租房子住。我那时候年轻,累是累点,可也不是扛不住。

可她没给我这个机会。她替我把路选了。

我不恨她了。可我也说不出“这事算了”这种话。

礼拜五那天,我本来打算去趟城西。我连理由都想好了,就说去那边进配件,顺路。其实我连她具体住哪儿都不知道。结果礼拜四晚上,我二姑来电话,说在妇幼门口看见她了,一个人,进的手术室。我握着手机嗯了两声,挂了。

第二天我没去城西。我去铺子里把一辆等着换刹车片的老捷达修了,挣了一百二。中午小敏给我送饭,白菜炖粉条,我吃了两碗。吃到一半,小敏说:“你这两天咋了,话这么少。”我说:“没事,累的。”她没再问。

那个粉发卡,我后来搁在铺子里工具柜最底下那层,跟一盒螺丝垫片放一块儿。我不知道为啥留着,也不知道啥时候会扔。可能哪天陈诺长大了,翻着玩了,问我这是谁的,我就说捡的。也可能不等他长大,我就把它扔了。

这事讲完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当年要真跟我说不想生孩子,我能不能扛住我妈那关。换作是你,你是宁可听一句实话,还是宁可被人骗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