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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花摆在生日宴上,远远看过去,像一面由百元钞票铺成的墙。有人觉得这是丈夫舍得花钱,有人认为太过张,也有人追问:人民币能这样用吗?

我的看法很明确:用人民币做花束有法律风险,尤其是折叠、粘贴造成毁损,或者把人民币花束作为商品销售时。但仅凭一段视频,就说这对夫妻已经违法、必须罚款,证据还不够。

这不是替谁开脱。法律要处理具体行为,得先知道纸币是不是真的、怎么固定的、有没有毁损,以及花店究竟提供了什么服务。66万元的数字足够吸引眼球,却不能代替这些事实。

现场的“66万元”,目前还是当事人一方的说法

11月18日晚,辽宁锦州一场生日会的视频在网上流传。极目新闻19日联系视频发布者,对方称这是一位丈夫送给41岁妻子的生日礼物,花束由66万元百元钞票扎成。现场工作人员也向记者作了类似介绍,并称花束由另请的花店制作。

报道还提到,生日会女主角拥有大量网络粉丝。19日下午,媒体发现其相关账号作品显示为零。

这些信息说明争议从何而来,却不能证明花束里的每一张都是真钞,也不能证明金额经过清点。公开报道中,尚未见到有关部门对纸币真伪、制作细节和责任作出的调查结论。账号清空也有多种可能,不能据此推断违法事实。

折成花,到底算不算毁损人民币?

《人民币管理条例》第六条要求爱护人民币,禁止损害人民币和妨碍人民币流通;第二十六条禁止故意毁损人民币。按照现行条例第四十二条,故意毁损人民币的,由公安机关给予警告,并处一万元以下罚款。

这里有两个常见的误解。

一个是“钱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人民币同时是国家法定货币,所有权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撕毁、涂画或损坏它。为了把纸币扎得结实,若用胶水粘贴票面、用订书钉穿透,或者反复折卷造成明显损坏,都可能引出故意毁损的认定问题,不能因为用途是庆生就自动免责。

另一个误解是,只要纸币最后还能用,制作过程就一定没有问题。监管普法中,确有把用人民币制作花束、工艺品列为违法使用或故意毁损的表述。中国人民银行江西省分行有关人员也曾提示,将人民币折叠成花束,如果造成毁损,违反禁止故意毁损的规定。这些提醒足以说明:把真钱做成花束,并非可以放心尝试的装饰方法。

不过,行政处罚仍需证明具体行为符合相应法律规定。平铺、轻微折叠、穿孔、涂胶和撕损,事实并不一样;是否属于监管认定的毁损,行为人的主观状态如何,都需要结合证据判断。不能把“存在风险”直接写成“只要碰过花束,就一定要罚一万元”。一万元是法定罚款上限,也不是固定金额。

本案是谁制作、谁安排制作、有没有损坏纸币,目前都缺少足够公开信息。公安机关是否介入、对谁处理,不能由网友提前宣布。

花店收取包装费,会不会构成买卖人民币?

这比“花束有没有破坏纸币”更容易被一句话带过去。

《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禁止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第四十三条规定,对违反该条的行为,相关行政执法机关可依法给予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和非法财物,并按规定处以罚款。具体规则是:有违法所得的,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一千元以上五万元以下罚款。

人民银行江西省分行工作人员在公开提示中表示,将人民币折叠成花束当作商品销售,涉及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这意味着,花店自己准备现金、把含现金的花束标价出售,不能简单理解成卖了一束普通鲜花。

但如果顾客自带人民币,商家仅提供包装服务,事实结构就不同了。包装费如何收取、钱款是否转移、交易实质是什么,都可能影响认定。不能说收了包装费就当然构成非法买卖,也不能反过来说“只是代工”就排除了毁损人民币等风险。

此次报道说生日会方面找花店制作,并没有交代现金由谁提供、是否存在花束交易以及费用如何结算。把花店直接认定为非法买卖人民币,同样缺少事实基础。

还有一条经常混淆的规定:人民币图样管理主要针对印制、仿制人民币完整或局部图案,以及在商品、宣传品等载体上使用图样。用真钞制作花束,与印制“仿人民币”装饰纸,法律问题并不完全相同。

因此,想换成“假钞”并不保险。装饰纸如果使用人民币图样,也可能受到《人民币图样使用管理办法》约束。真想保留仪式感,用鲜花、普通彩纸或者不含人民币图样的礼品卡,省去这些麻烦。

为什么提醒多年,现金花束还是有人做?

先说需求。送现金本来就是一种常见的祝福方式,把钱铺开以后,金额变得直观,镜头也更有冲击力。对普通人来说,它可能是一个值得拍照的生日场景;对拥有粉丝的账号来说,它还可能成为吸引讨论的内容。不能因此断定这场生日会是为了营销,但这种展示形式确实容易获得关注,也容易被模仿。

再说商家。花店卖的不只是花,节日期间,一笔特殊订单可能带来比普通花束更高的包装收入。很多经营者习惯于按顾客要求接单,看到同行也在做,就容易把“大家都做”误当成“可以做”。这次现场工作人员回应网友提醒时,就提到网上和花店里都有人扎。

处罚案例又常被理解错。2023年,湖南株洲有花店因人民币花束被投诉,当地部门表示对涉事花店落实首违免罚,并开展巡查和普法。2026年,湖南汉寿也有商户制作售卖人民币花束,执法人员责令整改,考虑其初次违法、涉案金额较小等情况,未予行政处罚。

这些案例很容易被简化成“第一次做没事”。但《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的条件是:初次违法、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可以不予行政处罚。这里既有条件,也有裁量;不是谁第一次被发现,都自动拥有一次免责机会。不同案件的交易方式、损害程度、整改情况都可能不同,不能拿别人的处理结果给自己打包票。

说到底,需求看得见,风险却经常藏在订单背后。客户关注生日当天好不好看,商家关注能不能成交,至于纸币拆开后的状态、经营行为是否合规,往往没人提前问清楚。

一笔陌生大额订单,还可能有另一种风险

对花店来说,现金花束还有一个与本次锦州事件没有已知关联的风险:被人利用来转移涉诈资金。

湖南公安曾提示过一种手法:陌生人下单,先向商家账户转入一笔钱,要求商家取出现金包装成花束,再让另一人取走。表面看是送礼,实际可能是借商家的账户和取现环节转移资金。商家不知情,也可能面临账户被调查、经营受影响等麻烦;是否承担法律责任,还要看其是否明知及具体行为,不能一概而论。

这不是在暗示锦州这家人或花店涉及诈骗。只是同样的商品形式,已经在其他案件中被犯罪分子利用。花店遇到陌生人提出大额转账、代为取现、由第三人迅速取走等要求时,最稳妥的做法是拒绝代收代取;发现可疑情况,及时向警方咨询或报警。

比“豪不豪”更该问的事

夫妻之间怎样过生日,钱花得是否值得,外人当然可以发表看法,却很难替他们做决定。法律关心的重点也不是礼物有多贵,而是制作和交易过程中有没有触及明确的禁止性规定。

对这场生日会,公开信息尚不足以下结论。对想模仿的人,结论倒很实际:现金可以作为礼物,没必要把真钞折扎、粘贴成花;商家也不该把“网上很多人做”当成合规依据。

仪式感可以换一种形式。等到纸币受损、订单被调查,或者花店卷入来历不明的资金往来,再来计算这束花值不值得,就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