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科星球DigitalPlanet独家专访
作者丨苑晶
编辑丨大兔
过去遇到这种情况,只有两条路:忍着,或者花几万块买一台又重又笨的康复器械。现在有人把这件事做成了2.2公斤、穿上就能走的东西,价格还只有美国同类产品的五分之一。
这家公司叫远也科技,创始人丁也。
最近,我们数科星球DigitalPlanet聊到一个离普通人很近、但一直被讲得很玄的赛道:可穿戴机器人。
它不上天、不入地,也不在发布会上跳舞,它只做一件事:让你走路这件事,重新变得轻松。
01
先把“外骨骼”这个词拆开:它其实不是骨头,是肌肉
很多人对这类产品的印象,来自科幻电影和展会上那些“钢铁侠”一样的架子。厚重、有机械感、穿上像个机器人。丁也说,这个印象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外骨骼”这个名字,是英文exoskeleton的直接翻译。
它最早出现的场景,是帮人承重:一套刚性结构挂在身体外面,替你扛住重量,像一副体外长出来的骨架,所以叫外骨骼。但今天真正商业化做得比较好的轻型穿戴设备,干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它们不承重,它们辅助肌肉。
丁也给自己的品类取了个新名字:肌肉外甲。他说得更直白:它就是一块懂你的、贴在你身体表面的人工肌肉。
这个区别不是文字游戏,它决定了产品长什么样。
帮你承重,就必须刚性,必须够硬、够结实,重量往往在十几、二十甚至三十公斤,是个大件家伙。帮你发力,就可以柔性,可以轻、可以小,重量能压到一两公斤。
所以业内说的“刚性”和“柔性”两代,底层差别其实是一句话:到底是支撑骨骼,还是辅助肌肉。
这条技术线,可以分成三代来看,这个划分不是远也自己排的,是跟着整个行业的研发史走的。
第一代在2000年之前,没有系统性研发,是一些个人和企业做出来的“幻想设备”,有被动的,也有带电的,谈不上工程化。
第二代是2000年之后美国军方启动的项目,背景是阿富汗战场:士兵要背着沉重装备快速行军。那一代做的是全下肢的硬外骨骼,核心目标就是承重。
第三代才是柔性路线:用轻的、小的方式,只辅助肌肉。
丁也正是第三代技术的重要参与者。
他此前在哈佛大学,参与的是美国官方支持的项目,是这个哈佛团队里的主要技术研发人员。
2018年,他的研究被《Science》评为全球十大机器人技术。他还拿到过清华、中科院自动化所的教职机会,最后选择创业。
为什么回国?
他给出的理由非常“硬件工程师”:中国的供应链最完善,成本最低、效率最高,人才密度也最丰富,做硬件一定要回到中国来做。
这个判断有非常具体的数字支撑:美国公司做一套类似的设备,售价要四五千美金;中国做一套类似设备,不到一千美金。
四五倍的差距,放在商业竞争里,就叫降维打击。
02
2.2公斤背后:为什么“轻”是最难的技术题
网上对这类产品最常见的吐槽就一个字:重。
“本来老年人腿脚就不好,你还让他身上背十几斤,这不是帮忙,是加负担。”这个吐槽在上一代产品上是成立的,在远也这一代产品上,丁也的回应很具体:新款设备去掉织物、去掉电池,只有1.6公斤,全部加起来2.2公斤。
而且它不是集中背在背上,是分散布置在腰和腿上。
人的体感有个特点:两三公斤的重量分散开,穿在身上几乎不觉得重,但助力效果是实打实的。走路时的能量消耗下来了,疲劳感降低了,步态也会跟着变。
丁也对数科星球DigitalPlanet称,“很多客户穿上去之后,你能直接看到他的步态变化,走得明显更轻松,他自己的体感也是这样。”
他把自己的产品,跟上一代卖得好的同类产品做过对比,对方的几个老问题很清楚:力量不够、发热、效率低、续航不够、机身偏重。而这一代产品,在这些点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改进。
但“轻”不是把零件换小一号那么简单。
真正的难点在驱动器。
作为人机交互设备,驱动器要同时满足三个相互矛盾的指标:重量越轻越好、输出功率越强越好、效率越高越好。
最终要落到一个词上:功率密度。
远也的驱动器是自己研发的,丁也说他们的功率密度是行业里最高的,性能是市面上旗舰产品的1.5倍。
这里有个细节很能说明“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很多人会问:既然人形机器人的关节做得那么好,直接把它的电机拿来用不行吗?
不行。
人形机器人要的是大扭矩,需要很强的齿轮箱,常见方案是谐波减速器、RV减速器;而穿戴设备需要的力矩和速度区间完全不同,在这个区间里,最优的零件和结构是另一套。
所以驱动器必须重新设计,不能直接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赛道看着不难,做起来很重:每一个零件都要为“穿在人身上”重新算一遍。
硬件之上是算法,这块更能看出它的技术底子。
丁也把核心技术讲了三条:
第一条,动作识别与预测。传感器先理解你身体现在是什么姿态、接下来要干什么。
第二条,人机共生的自适应闭环。机器在帮你之后,你的人体运动表现会发生变化,系统把这些数据采集回来,判断机器对你产生的是正向还是负向影响,再反过来调整整台机器的参数空间。
第三条,更底层的力控。怎么把力柔和地输出给人,这里面有导纳控制、带前馈反馈的控制。
注意第二条的逻辑:它不是“我设定好一个助力曲线,你照着用”,而是“我帮你,然后观察你,再调整我”。
丁也举了个例子:每个人的步态、习惯、肌肉强弱、身体尺寸、性别都不一样,哪块肌肉用得多、哪边幅度大,都是从小长出来的差异。
这些差异不摸清楚,就做不到真正的个性化。
数据是这么走的:设备采集到数据,传到手机,手机再传到云端服务器。用得越多,模型对这个人就越了解。这其实就是消费电子最常见的那套逻辑:先卖硬件,再靠数据把体验一点点调优。
也因此,丁也说这件事的挑战是“综合性”的:硬件的挑战、成本的挑战、外观和穿戴体验的挑战、重量的挑战、人机适配的挑战,一个都不能少。不是把某一项做到极致就赢了,是五项同时不掉链子。
03
从医院到客厅:一家技术公司为什么要“降维”做生意
远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做消费市场。
它的第一批产品,是给医院和康复场景用的。这条路走得通,但走不快。
丁也的解释很实在:国内医疗市场和医保强绑定,康复科室不算强科室,整体增长比较慢、比较辛苦。虽然能创造的价值很大,但公司要发展,就得往增长更快的方向走。所以从医疗转向消费。但医疗不是被砍掉,而是变成未来业务里的一小部分。
这个转身,产品矩阵拉得很清楚。按关节分,有髋、膝、踝三条线。踝关节下面又分relink、rego、reflex,针对不同人群;医疗端有医院用的大型器械,也有社区和个人可以租、可以买的居家康复设备,还有针对足下垂、足内翻的日常行走辅助工具。
消费端主打两款:膝关节产品,核心是“护”。
减少股四头肌的用力,降低膝关节整体压力,适合上下山、上下楼、蹲起时膝盖不舒服的人。
髋关节产品,核心是“省力”。
日常步行辅助,走路累、上坡、跑步都能帮上,甚至能提升跑步速度。丁也说,在下肢这个领域,他们是产品品类最多最全的公司。
人群画像也很清楚,两类人。
一类是银发人群,国内目前是主力,50岁以上居多。另一类是户外登山爱好者。
这两类人在海外其实高度重叠:很多登山爱好者五十多岁,对保持体力的确有很高的要求。
市场规模他算得很粗但很有画面感:北美和欧洲的户外人群加起来有小几个亿,中国60岁以上人群按国家统计局口径大约三个亿。全球范围内,当下有大几亿人有这类需求,未来只会更多。
时间点上,他给了两个判断。
今年是这个行业的“元年”,产品成熟度、穿戴体验、大众接受度,都到了一个能接受的门槛;去年全球出货大概三万台,今年会增长,明年可能迎来真正的爆发。
而2027年,被看作消费市场真正成熟的一年。理由是供给端的资源、生产、渠道刚刚ready,前面几年都是在铺垫。
有意思的是,他对“用户教育”的判断很清醒,甚至有点逆着营销走。
很多人以为这东西拿回家就能用,教育成本很低。他说:现在还不够低。很多人并不真正理解这个东西能干什么,期待也不准确。所以产品设计的目标是“穿上、开机、走”,尽量不让人学习;但市场认知的建立,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渠道、更多触角、更多人亲自试一次。
这也是他押注线下体验的原因:明年会有很多线下店、商场能试到产品。现阶段先用经销商的门店铺开,等品牌足够大了,再考虑自营门店。
另外还有一个破圈动作:和安踏这类运动品牌合作,帮对方开发新技术,也借运动场景让更多人接触这个品类。
至于卖到哪里,答案很直接:一定是全球卖。起步阶段海外占比会更高,后面国内一定会涨起来——因为中国的银发人群基数,加上政策推进,这个趋势他很确定。
04
它到底能改变什么:几个具体的人
技术参数读起来是冷的,故事是热的。丁也讲了几个他一直记得的场景。
第一个是膝关节产品。
有位用户十几年前做过膝关节手术,之后就再也没法爬山,也没法带儿子出去爬山。用了这套设备之后,他又能和儿子一起上山了。
类似这样的反馈,他们收到过不少。
还有一个海外的经销商,本身就是用户。他膝关节不好,日常走路、上下楼都吃力,用了之后疼痛感降低,能重新做一些正常生活里的事。
然后他想:我身边还有很多跟我一样需要帮助的人。于是他成了这个产品的经销商。
第二个来自医疗线,更能说明“帮助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有位患者原本在家里每天只能走五到十分钟,站立行走都很困难,出不了门。训练了半年多之后,他带着设备每天能走一两万步;脱掉设备,也能相对正常地行走,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丁也说,这件事解放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妻子,整个家庭的生活状态都变了。有家属会拉着工程师请吃饭,因为生活真的被改变了。
第三个故事他上央视时讲过,也是他自己说“会记很久”的那个。
一个脊柱膨出的小朋友,小腿肌肉完全没有了,从小行走困难,同时是魔方亚洲速拧的多次冠军。第一次穿上踝关节设备,他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头说:“哇,你们原来是这样走路的。”
丁也说,他没有热泪盈眶,但这个画面在心里印了很久。
“你会觉得,好像确实给一些需要的人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活体验。做这件事,会有一些满足感。”但他也很清楚,技术要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光有情怀是不够的。“企业当然要考虑商业回报。只有产品真正被市场接受,公司才能持续投入研发,把技术做得更成熟,也让更多人有机会用上。”
05
最难的一课:技术好,不等于产品好
这一节,是整场对话里最值得行业听的部分。
丁也是这个领域的技术定义者之一,但他自己承认踩过坑。第一款膝关节产品,他明明是朝着消费品去做的,做出来之后,还是很像一个医疗品类的东西。“那是我对消费市场不理解的第一次试错,也是学费。”
他想明白的差别,非常锋利:医疗产品要的是功能。真的有效就成了90%,外观、穿戴体验、复杂度都没那么重要。
消费产品完全相反。
外观、穿戴体验,甚至上身的步骤,都是决定能不能卖出去的关键。功效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因素,重要的是“人能不能直接感受到”。所以两者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人才和团队。
他用乔布斯来讲这件事,讲得很到位。
乔布斯不是电容屏的发明者,但他是做出iPhone的人。技术是原料,产品是把原料组织成“人愿意用、用得爽”的东西。这两件事的差别,在医疗和消费之间体现得尤其明显。
他自己举的例子是iPod nano的那个转盘: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人说那是他们用过最爽的音乐播放器。为什么?因为它击中了大多数人“简单、直觉”的使用习惯。这就是对用户的理解。
他还提到苹果那个触屏笔记本:乔布斯当年说过一句很本质的话,人的手不是垂直状态,悬着点屏幕,手会累。这就是从用户身体出发的定义。
那今天这个产品,走到哪一步了?
丁也的比喻很克制:现在的状态,大概是iPhone1,甚至更早一点的智能机;还没到iPhone4。
“iPhone1的时代已经差不多来了,但iPhone4还需要更多创新和收敛。”也就是说,形态还没有收敛。行业现在是百家争鸣,方向大致清楚,轻、小、穿戴方便舒适、和人体适配好,这些肯定没错;但最终长成什么样,只能在迭代里长出来。
“我们下一代的外骨骼肯定会更好”,丁也笃定这一点。
顺便说一个行业现象:这个赛道已经出现了“白牌”。
有些小公司把零件拼拼凑凑,做出个样子就卖,像组装机,也像当年的山寨机。远也把自己的位置放在高端:对标的是大疆、苹果那一档,靠工业设计、性能、体验说话。
丁也对这个位置的信心,来自一种很笨但很有效的验证方式:展会上贴脸对比。投资人穿完这家的穿那家的,甚至对手的销售也会来试。穿完,大家都会给比较中肯的评价。参数和体感,没办法撒谎。
至于规模,他不吹。百万台需要几年,产能爬坡是绕不过去的现实:造一台和生产十万台,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能力,一致性、供应链、可靠性、良率、售后,一样都不能缺。今年的核心任务,就是把量产这件事做扎实,把流程跑顺,把售后渠道建起来。
写在最后:一句话,和它背后的人
对话快结束时,丁也讲了他们品牌的几个概念,讲得很认真,还专门去翻自己写过的原文,怕讲错。
品牌叫POWRGO。
power是赋能,go是行动——go hiking、go biking、go running、go swimming。你所有的出行,都是go。
品牌信仰四个字:运动平权。让前行的自由,属于每一个人。
品牌使命:以智能穿戴科技,让行动更轻松。对消费者的承诺:轻松前行,尽兴生活。Slogan:We power go!(前行由你,助力有我)
这些话听起来像典型的品牌话术。
但把它和前面那些具体的人放在一起看,它其实是成立的:一个做过膝关节手术、再也不能陪儿子爬山的人;一个每天只能走十分钟、后来能走一两万步的人;一个从小走不了路、第一次穿设备时转头说“你们原来是这样走路的”的孩子。
技术落地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它不改变世界,它只是把一个人原本失去的那部分行动能力,还给他一点点。
至于这家公司能不能成为这个品类里的“苹果”,现在没人能下结论。
行业的形态还没收敛,市场的认知还没建立,产能还在爬坡,用户教育也才刚开始。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这个赛道真正的分水岭,不是谁的技术参数更漂亮,而是谁能让一个普通人穿上它,五分钟之后自己说一句:“我走路,确实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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