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和老婆看完演唱会,顺便带了两根座位上的荧光棒回来给家里小孩玩。结果在场馆里亮得好好的东西,到了家不管我怎么摆弄都没反应了。
我干脆把它拆开看了一眼,这下更纳闷了,就这么一根荧光棒,里面不仅有块小电路板,上面居然还带着颗控制芯片。再去网上搜了一圈看着差不多的款式,批发价也就两三块钱。平时常听做硬件的朋友念叨,他们公司做一款零件成本二三十块钱的产品,为了省钱,连加不加一颗控制芯片都要纠结半天;怎么一根演唱会荧光棒,两三块钱就能把芯片装进去?
这两年一碰到这种便宜到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大家总爱搬出“工业克苏鲁”这个词。就像网上常说的那个段子:
前两年我国一年生产十亿多吨粗钢,要是全用来打造《西游记》里一万三千五百斤重的如意金箍棒,大概能做一亿五千万根的样子,多到“在我国甚至都匹配不到这么多猴”。
我们平时这类玩笑听多了,再去瞄一眼网店里两三块钱的批发价,我第一反应也是,这国内供应链是不是已经卷到连芯片都跟白送一样了?
我越想越好奇,拍了张电路板的照片去问了几个懂行的朋友。搞电子的朋友指着电路板边缘的一截铜线告诉我,那是直接印在上面的天线,说明这根荧光棒是靠现场无线来遥控的,再问到熟悉演出设备的人,人家直接说现在网上两三块钱批发的那种普通荧光棒跟它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手里这款两块钱是绝对做不下来的。他还特意提醒我,以后看完演出可别再往家带了,座位上这批荧光棒是租给主办方的,散场后都要收回去,观众顺走一根,设备商回去清点就少一根。
既然不是几块钱买断送给观众的小玩具,主办方专门花钱租下几万根荧光棒,买到的到底是什么?
全场荧光棒听灯光控制台指挥,散场收回下一场接着用
网店里两三块钱批发的普通荧光棒,我们在打开开关以后,要么一直亮着,要么按固定节奏闪烁,实际上跟台上演什么没什么关系。演唱会上要是想让全场几万根荧光棒跟着台上的音乐和灯光一起变颜色,靠观众自己按开关肯定做不到整齐划一,当然背后就需要由现场的灯光控制台来统一遥控了。
加拿大的演出设备商 PixMob 就常给大型巡演提供这类荧光棒和 LED 手环。在开场前,技术人员把发射器连上现场的灯光控制台。当演出开始后,灯光师在控制台上操作,或者按提前编好的程序自动运行,发射器就会向全场发出控制信号,让全场观众席同时亮起同一种颜色,或者分成不同区域轮流变色。观众手里的荧光棒在收到信号后,里面的芯片就会让灯珠跟着一起变色。
有些单独卖给歌迷留作纪念的荧光棒带有手动模式,散场带回家还能自己按亮,而那些纯粹配合现场演出的款式是没有手动开关的,或者散场时被控制台一下给统一关停了。我带回来的那两根没印型号,也不清楚是压根没装手动开关,还是散场时被关停了,反正一离开演出现场,拿回家就再也没亮过。
对于主办方来说,掏这笔钱买下的是两三个小时里全场看台配合舞台灯光的现场效果。2026年9月,大连文化演艺集团筹备“东北超”总决赛文艺活动时,单独招标了一项“中控荧光棒租赁”服务,成交价51万元,服务期一直算到活动结束。要是按场租用或者还要留给下一站巡演,演出结束后就要把设备给收回来。
2024年11月张艺兴厦门演唱会开场前,主办方提前在观众座位上摆好了中控荧光棒,专门在观演提示里提醒大家,除指定款式外不要自带其他发光物品,演出结束后座位上的荧光棒需要回收,标注着请勿带走的提示。
就是说回收做得好的巡演,同一批设备可以在不同城市之间来回流转。PixMob 公布过酷玩乐队(Coldplay)2022年世界巡演的数据:
这一年有超过400万名观众进场看演出,但来回周转的定制 LED 手环一共只有50万只。每场散场时,场馆出口摆着回收箱,平均能把86%的手环收回来,经过消毒、充电后,再装箱发往下一座城市。
设备能这样一场接一场收回来接着用,电路板和芯片的成本就可以分摊到多场演出里。我朋友公司做的那种产品,卖给客户就结束了,电路板上每多加一颗芯片,成本都要算在这一件货上。我 拿这两样东西比谁更舍得用芯片,原来是一开始就比错了。
不出租也不回收,一块钱一只的打火机怎么做到二十年不涨价
演唱会上的荧光棒,靠的是主办方租用和散场回收。可是我们日常生活里还有另一类东西买到手就真只花一块钱,用完直接扔掉,也没人回收。最常见的就是小卖部收银台旁边那种一次性打火机。
国内很大一部分一次性打火机产自湖南邵东。在当地,街上一碗米粉二十年里早就从一两块钱涨到了十几块,唯独普通一次性打火机的零售价一直还是售价一块钱,厂家做下来照样还有利润。
早年这门生意全靠人工一点点积攒出来的。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付再华和丈夫姚喊云从广东买回一批打火机和零配件,在家里拆了装、装了拆,办起了邵东第一家打火机作坊。那会的作坊里全是工人手工计件组装,有一年大年初一,夫妻俩上午出门拜完年,下午就面对面坐着压打火机砂轮,好让工人们初八回来上班时能直接上手组装。
后来做打火机和做配件的厂子越开越多,有的零配件厂和组装厂之间就隔着一条马路,路这边刚做出来的零件,过条马路就进了组装车间,来回拉货和等件的时间都省了。
等到这十几年人工和原材料价格涨上来,光靠手工作坊和马路对面的配套也保不住一块钱的售价了。当地厂里的业务员算过一笔账,要是不换机器,现在光一只打火机的人工成本就要涨到3毛5左右,配件大概4毛,再加上批发和零售环节的费用,小卖部里肯定卖不了一块钱。
为了守住这个价位,厂里陆续改用了自动化生产线。像当地的湖南东亿电气,一只打火机要走12道工序,以前每只打火机分摊的人工成本是一毛钱,改用自动化生产以后降到了1分5厘,单在组装环节,5个工人守着生产线一天就能装出8万只;有的厂子连检查火苗高度都交给了机器,用摄像头挨个拍照比对,一台设备一天能检十多万只。
不过,打火机能把成本压到这个份上,靠的还是普通款工艺成熟、一做就是几十亿只,专门定制的自动化生产线才能把设备投入成本给摊薄了。要是换个新要求,账就要重新算了。
普通打火机里面的燃气受温度影响大,天冷的时候气压低、火苗小,天热的时候火苗又容易冒得很高。一些卖得贵一点的打火机,为了让火苗在冬天和夏天都保持差不多的高度,要在出气口装一颗不到米粒大的恒流阀。就这么一颗小零件,东亿电气专门找来邵阳学院的团队一起重新设计、做样机测试,一直弄到2024年8月才开始小批量试产。
其实不光是打火机这种小商品,这两年国内很火的机器人行业也是差不多的道理。之前我写机器人话题时就聊到过,像深圳的机器人产业园里,传感器、电机和控制模组厂商扎堆聚在一起,有的园区上下楼就是上下游;宇树科技2024年推出人形机器人 G1 时能把起步价拉到9.9万元,靠的则是前面做了好几年四足机器狗,在核心部件自研、电控设计和元器件选用上攒下了量产经验。但是碰上高精度的部件工艺和底层控制难题,工程师一样要在实验室和生产线上反复试错,并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
说实话,每次看到网上拿“工业克苏鲁”来形容国内制造业,说得好像工厂里有什么无视成本的魔法,什么东西都能白菜价往外冒,我总觉得这个词把事情说得还是太轻松了。
哪有什么赔本赚吆喝的神迹。演唱会上装了芯片的荧光棒,是有主办方掏钱租下整场灯光效果,散场还要派人守在出口一根根往回收;小卖部里一块钱一只的打火机,也是靠上下游隔着马路建厂、靠自动化生产线一天几万只地跑,才把每只打火机分摊的人工压到一分多钱。可要是换做没那么标准化的新零件,或者小批量的产品,不管是打火机里新加一颗调节出气的恒流阀,还是我朋友公司想在电路板上多装一颗控制芯片,该花的研发费和零件钱,一分都省不掉。
想明白这一层,再看家里桌上那两根从演唱会带回来的荧光棒,也就没什么好纳闷的了。当初我和老婆散场时顺手塞进包里,纯粹是以为带回家还能给小孩子接着玩,拆开折腾了一圈,荧光棒离开场馆确实是没法用了,唯独里头装的电池质量还挺好。下次再去听演唱会,散场时我肯定老老实实把荧光棒留在座位上,不给人家清点回收的工作人员添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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